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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潜鳞 蜀云遮路, ...
白日喧嚣尽数沉敛于暮色之下,蜀州城褪去市井烟火,被一层沉沉夜色牢牢笼罩。
天色彻底黑透时,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长街灯火绵延十里,映得朱楼画栋暖意融融,酒楼丝竹之声隐隐飘荡,一派盛世安乐的假象。可这满目繁华之外,城南破巷的流民依旧蜷缩在寒夜之中,无衣无食,在刺骨夜风里瑟瑟发抖,一城两景,割裂得触目只留一扇半掩的窗,漏进细碎月色。屋内无人言语,唯有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桌上堆叠的证词纸页,沙沙轻响,似是无声的控诉。
众人早已换好夜行黑衣,衣料贴身轻便,无半分累赘,尽数敛去白日的商贩、书生模样,眉眼间褪去温和,只剩沉静锐利。
秦武束紧腰间短刃,沉声道:“白日我已摸清规律,西坡私仓守卫分两班轮换,子时一刻恰逢换岗,守卫心神最松,破绽最大。七座粮仓唯独主仓守备最严,账册、交易底据、官商往来文书,定然尽数藏在主仓暗阁之中。其余副仓只囤粮食,无需多费周折。”
他常年习武从军,最擅观阵察防,白日看似静坐留守,实则早已将城外私仓的布防、动线、破绽摸得一清二楚。
晚晴将厚厚一叠百姓证词妥善折好,收入防水锦袋贴身藏好,轻声补充:“我方才核对过所有流民口述,百余人证词全然吻合,无一处出入。蜀地全境今年风调雨顺,仅北境两座山村略有歉收,根本算不上灾情,官府连年上报全境大旱,纯属无中生有,欺瞒圣听。”
苏文彦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眸色清明冷静:“张承业白日在府中密议,除了加固仓防,还传令各乡镇,连夜驱逐流民,封锁所有乡野路口,意图彻底抹除灾情造假的痕迹。他急于封口,恰恰说明咱们的查证,已然戳中他的死穴。”
沈彻将一把薄刃短匕藏入袖中,往日散漫的眉眼彻底收敛,添了几分凛冽:“白日看仓,我见主仓后院有一处活水暗渠,直通山下溪流,渠口宽阔,足够一人躬身穿行。那是整座私仓唯一的死角,守卫从未设防,可由此潜入库中,避开所有明岗暗哨。”
所有人的线索尽数汇总,前路布局清晰无误。
安晏立于屋中正中,月色落在他清隽的侧颜上,眉眼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波澜,字字沉稳落地:“今夜分工照旧,各司其职,切记只求取证,不恋战、不暴露、不生事端。秦武随我入主仓取账册铁证,沈彻在外围接应,把控换岗时机,封堵暗渠退路。文彦守在仓外高地瞭望,盯紧官府援兵动向。晚晴留守城郊暗处,保管好人证证词,一旦有变,即刻先行撤离,将证据送出蜀州。”
“明白。”五人轻声应和,默契浑然天成。
自淮河渡口一路查案至今,历经数次生死棋局,他们早已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叮嘱,便知彼此心意。
夜半戌时,夜色愈发浓重,云层遮月,天地间一片昏沉,正是潜行的最好时机。
五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客栈,身形隐匿在街巷阴影之中,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城中暗探依旧沿街巡查,死死盯着客栈门户,全然未曾察觉,他们紧盯的目标,早已悄然脱身,奔赴城外。
出了蜀州城门,城郊山野晚风凛冽,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四下无人无灯,漆黑一片,唯有远处西坡方向,隐约有灯火摇曳,那是私仓守卫值守的灯火,在沉沉黑夜中格外刺眼。
一路疾行,无人言语。
近子时,众人抵达西坡私仓山下,隐在茂密林间,遥遥望向山顶连片粮仓。
白日气派恢宏的私仓,此刻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高墙耸立,铁门锁死,四周火把通明,层层护卫手持刀戈,来回巡守,戒备森严堪比边关要塞。谁能想到,这山野之间的重重壁垒,困住的是万千百姓的救命粮,藏着的是朝堂官员滔天的贪腐罪孽。
时辰缓缓推移,山间更漏滴答,转眼便至子时。
山头传来几声交错的梆子声,正是守卫换岗之时。
原本规整巡守的护卫队伍瞬间乱了几分,在岗守卫倦怠松懈,离岗守卫收拾器械,两两交接闲谈,警惕之心尽数放下。
就是此刻。
安晏眸光一凝,低声道:“行动。”
话音落,五道黑影同时而动,分赴各处。
沈彻身形最是灵巧,率先掠至后山暗渠入口,俯身查看周遭动静。暗渠口生满荒草,隐蔽至极,渠内流水潺潺,潮湿幽暗,果然无一人看守。他利落清理掉入口杂草,隐在渠旁阴影之中,牢牢守住退路与接应口。
苏文彦足尖轻点,掠至侧边最高的土坡,藏身古树浓荫之下,目光远眺蜀州城方向,但凡有兵马异动、灯火异动,皆能第一时间察觉。
晚晴退至山下密林深处,静立等候,将锦袋护在身前,做好随时撤离传证的准备。
秦武率先躬身钻入暗渠,身形挺拔却动作轻盈,无声破开黑暗,在前开路清障。安晏紧随其后,黑衣融于渠中夜色,步步沉稳,眼底是势必要揭开真相的坚定。
暗渠狭窄潮湿,碎石青苔遍布,脚下流水微凉,耳边只剩流水簌簌之声。两人压低身形,快步穿行,全程屏息凝神,不发出半分声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然顺利穿过渠道,从主仓后院的暗渠出口悄然钻出。
主仓后院寂静无人,前院守卫尽数在前门换岗,后院空空荡荡,火把光影摇曳,映得高墙树影斑驳,四下死寂无声。
“主仓正门铁锁是官府制式铜锁,寻常利器难以撬开,西侧窗棂木杆老旧,可破窗入内。”秦武压低声音,指着身侧高墙的雕花木窗,语气笃定。
白日沈彻看仓之时,早已将所有细节探明,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安晏微微颔首。
秦武抬手,指尖扣住老旧木杆,发力轻掰,只听极轻的一声裂响,木杆应声断裂,毫无刺耳动静。他抬手轻推窗扇,窗棂应声而开,一股浓郁的米粮气息混杂着陈旧的墨纸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先后翻窗而入,落地轻悄,宛若落叶坠地,不惊分毫。
仓内宽敞辽阔,层层堆叠的粮袋整齐码放,高至房梁,满满当当,皆是朝廷千里调拨的赈灾精米。洁白的米粒从袋口微微溢出,在昏暗的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富足满仓,与城外啼饥号寒的百姓,构成最刺骨的讽刺。
绕过层层粮垛,仓室最内侧设有一间密闭小室,木门厚重,上着双重铜锁,此处便是存放账册密件的机要之地。
秦武上前,指尖捏住锁芯,凭借娴熟技巧,指尖微转,两声极轻的卡扣声响,双重铜锁应声弹开。
推门而入,一间不大的密室映入眼帘。
靠墙立着一排老旧木柜,层层格档之中,摆满了厚厚的账本、契约、往来信纸。桌案之上,还散落着近日的交易单据,墨迹未干,字迹清晰。
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色,安晏上前逐一翻看。
最上层的账本,清晰记录着近三年蜀地“灾情拨款”的全部流向。朝廷每一笔下发的赈灾银两、粮米,日期、数量、文号尽数在册,可后续去向全然无半分百姓分发的记录,只有密密麻麻的私售、转账、分赃账目。
每一笔大额支出,末尾都标注着隐晦的记号,对应着蜀州各级官员的名讳代号。知府张承业独占六成,余下四成由通判、巡检、粮官、乡绅逐层瓜分,分毫未曾流入民间。
其中一页密账之上,更是清晰记录着与东宫的隐秘往来。
太子授意虚报灾情、年年申领赈灾款项,借地方官之手敛财,充盈私库、笼络朝臣、培植地方势力,字字句句,皆是谋私结党、蒙蔽圣听的铁证。
三年蜀地无灾,三年年年报荒,三年层层贪腐。
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装荒乞活,只为苟全性命;一众朝堂官员身居高位、食禄万钟,却鱼肉百姓、中饱私囊,视人命如草芥。
安晏指尖抚过冰冷的纸页,指节微微收紧,素来温润沉静的眼底,终是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楚州一案,是官员一己私欲,残害一方百姓。
而蜀州一案,是从上至下的系统性溃烂,是朝堂储君与地方官场勾结,蓄意造孽,祸乱一方山河。
“尽数收起。”安晏低声开口。
秦武动作利落,将所有核心账册、密信、交易底据尽数打包,收入防水布袋之中,贴身藏好,每一份都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正当两人取证完毕,准备原路撤离之时,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呵斥与火把摇曳的风声。
“快点换岗!大人今夜传令,加倍巡查,不许任何人靠近主仓!”
“方才听闻后山有动静,仔细搜查!莫要放跑了闲人!”
换岗完毕的守卫,竟提前开始后院巡查!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密室中的两人瞬间屏息。
外头火把火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密密麻麻,已然逼近主仓后院。若是此刻贸然撤离,必定会与守卫正面相撞,所有取证成果都会付诸东流,甚至会暴露行踪。
安晏眸光快速扫过四周,当即沉声道:“藏。”
两人迅速退出密室,借着高大厚重的粮垛遮挡身形,屏息贴墙而立,黑衣完美融于仓内昏暗阴影之中,气息尽数收敛,静若无声。
下一刻,主仓大门被人推开,一众守卫手持火把、刀戈,鱼贯而入,火光瞬间照亮整座仓室。
为首的护卫头领目光凌厉,扫过满仓粮垛,沉声呵斥:“仔细查!今夜风声不对,知府大人有令,但凡发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数十名守卫分散开来,手持火把,逐垛巡查,火光灼灼,步步逼近两人藏身的位置。
仓外山坡上,苏文彦居高临下,将仓内动静尽收眼底,心头微紧,指尖悄然扣住随身短刃,随时准备接应。
山下的晚晴攥紧掌心,心神紧绷,时刻留意着山头局势。
唯独沈彻静立暗渠入口,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白日看仓之时,便已知晓这私仓守卫多疑紧绷,夜夜虚惊不断。张承业做贼心虚,越是罪证滔天,越是草木皆兵。
此刻仓内巡查,看似凶险,实则只是常规戒备搜查。
粮垛高大密集,死角众多,只要两人沉住气息,绝不轻易暴露,片刻便能躲过搜查。
仓室内,火把光影摇曳,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听见靴底踩踏地面的声响,以及彼此间的闲谈低语。
“年年囤粮守仓,哪来的什么贼人?不过是大人太过谨慎。”
“谁让今年风声紧?江南来了外人查案,太子殿下再三叮嘱,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若是灾情造假的事传出去,咱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放心,满仓官粮封得严实,账册藏得隐秘,就算是朝廷钦差来了,也查不出半点证据。”
细碎的低语,尽数落入安晏与秦武耳中,句句坐实罪证。
两人静立阴影,纹丝不动,呼吸轻浅近乎无息。
不多时,守卫们走遍大半仓室,一无所获。
头领扫视一圈,眉头微蹙:“无非是夜风扰动枝叶,虚惊一场。守住门窗,严加戒备,继续巡守!”
一众守卫应声,陆续退出仓外,重重合上大门,落锁封仓。
喧闹尽数褪去,仓内再度归于死寂,只剩远处守卫巡守的梆子声,悠悠传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确认四周无人,两人才缓缓松了气息。
“可以走了。”安晏低声道。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走向西侧窗棂,翻窗而出,轻落后院空地。
后山暗渠旁,沈彻见两人现身,当即抬手比出安全手势。
四人无需多言,迅速汇合,沿着隐秘暗渠,悄然撤离私仓腹地。
一路潜行下山,全程避开所有明暗岗哨,身形如风,隐于夜色密林之中,片刻未停,直奔山下汇合点。
密林深处,晚晴早已等候在此,见众人平安归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
各与齐聚一处,借着林间细碎月色,摊开手中的账册与证词。
账本密信、交易底据、百余人证、实地物证,桩桩件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沈彻低头看着手中沾染薄尘的账册,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张承业经营十余年的蜀地铁桶江山,太子暗藏多年的敛财私局,今夜,算是彻底破了。”
苏文彦望着远处漆黑的蜀州城,轻声道:“今夜取证,只是开端。东宫根基深厚,蜀州官盘根深蒂固,想要连根拔起,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安晏将所有证据尽数规整妥当,层层封好,眸光望向天际沉沉云层,语气坚定而清宁:“纵使盘根错节,纵使权高势大,贪墨民脂、捏造灾情、蒙蔽朝堂、鱼肉百姓,便有罪必罚,有错必纠。”
夜风穿林而过,拂动几人黑衣衣角,吹散长夜沉闷。
蜀州城的繁华假象依旧,贪官的美梦尚未破碎,可藏在暗处的所有龌龊罪孽,已然被他们尽数握于手中。
云遮蜀道,终有月明。
漫天阴霾之下,公道利刃已然出鞘,只待天光破晓,便要劈开这沉沉黑暗,还蜀地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对与此文 多有感慨 想忆写时 满心多虑 顾于现生 力不从心也 (翻译过来就是作者不想写了 还有个一、两章就完结了 其实就是烂尾 虽然但是 还是挺舍不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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