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走狗潜行成神》回环纹

67、扶桑殿（十二） 悲谷

　　摇光望着头顶恢复平衡状态的金天衡，一双美丽的眼睛兴奋得发光，他问对面的林芳菲：“这是什么说法？”

　　“是也不是？”林芳菲同样露出颇意外的神色，“这倒是罕见。称心金衡向来是是非分明的。”

　　“一魂双体”果然能一部分地混淆称心金衡，但金衡也并不能因此判定，自己说的是实话……白焰心想着，并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

　　“我们焰焰总是能别出心裁，不是吗？”摇光似乎竟然颇为满意，他转头，饶有兴致地望向白焰，“不解释一下吗？”

　　“我……”白焰怔了片刻，装出几分的不安道：“或许因为，蝽是死于极乐天女的事情，我只是猜测，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林芳菲因她此言，露出几分的意外和审视。但是最终，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拈起一枚棋子落下，“如此，称心金衡的三个问题便都问完了。”

　　“……输了呢。”摇光此时看着被林芳菲彻底堵死的棋局，微微一笑，将手中剩余的棋子随意抛到棋面上，“所以我就说最讨厌下棋了。”
　　他说完起身，向林芳菲行礼道：“今日多谢林姨母拨冗陪我。”

　　林芳菲还礼告辞，抬手收回悬在半空那把金衡，路过白焰时，也与她一行礼，道：“今日称心，未事先告知，你不要放在心上。”

　　白焰望着她静定如水的目光，多少有些意外，连忙道：“当然不会。毕竟，林副院主的金衡也为我洗去了嫌疑。”

　　“……你能这样想，很好。”林芳菲说着，清淡地冲白焰一笑。

　　摇光手拄着腮，这会儿看着焰焰和林姨母说话。

　　他的心情因为刚才摇晃的金衡实在颇好。

　　蝽不是死于焰焰之手，是被昨夜的极乐天所杀……“是也不是”。

　　这意味着什么呢？……如若真像焰焰解释的那样，她对后面半句其实没有把握，那她为什么又要特意加上？……

　　怎么看都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但如若焰焰真的说了谎话，蝽的死的确与她有关，那她在没有与极乐天合作的前提下，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摇光此时才惊觉，自己先前一意孤行的怀疑是多么地缺乏证据。

　　即便如此，事实最终也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虽然这一次没有被明确地揪到焰焰的小辫子，可她的确有秘密瞒着自己……

　　这才对嘛……焰焰就算较以往有所长进，就算学会了理智筹谋，又怎么可能不恨自己，不想要在暗中搞些小动作？……如是心想着，摇光终于感到了一切回到正轨的舒爽。

　　白焰送走林芳菲，转头看见摇光正这样热切地望着自己。

　　那美丽的眼睛专注浓情，带着甜蜜的陶醉和跃跃的期待，若有不认识摇光的人看见，必定会认为那是爱意的目光。

　　白焰此时却如被鬼魅盯住一般，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摇光被她的反应逗得轻微笑起来，“焰焰很怕我呢。”

　　“你不信任我。”白焰故作愠怒，“即便你没有任何证据，却依然怀疑是我杀死了蝽。”

　　“那是因为，我对你有更多的期待呀。”摇光弯了眼甜甜地笑：“蝽监视你的时间最久，他死于你，于他于我，都好过死于其他人手上。”

　　摇光这话的意思，自己相较于其他蝽监视的对象，是最不值一提的对手……他是如此轻视自己，却又希望自己是危险的……
　　一种安全的，在他可控范围内的危险……

　　想到这里，白焰突然反应过来，摇光为什么要执意怀疑自己？
　　他的确对自己另眼相看，但那并非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或者原主有反抗他的能力，他只是，想要一个找茬的由头罢了。

　　想清楚这些，白焰此刻顺着他的话道：“既然蝽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要监视的人，那他死了，对你来说岂非是很大的麻烦？”

　　“的确有些麻烦。”摇光点一下头，颇遗憾地盯着白焰：“不过，暂时最大的影响，恐怕是我没办法再想以前一样时时刻刻掌握焰焰你的一举一动了。”

　　“……你还真是个变态。”白焰厌恶地蹙一下眉，心里却在想他说的“暂时”？
　　这是不是意味着，摇光依然能找到替代蝽职能的人？

　　摇光因白焰嫌弃的态度得逞一笑，这会儿又道：“既然证实你与极乐天并无瓜葛，那来猜猜，她昨夜行动的真正理由。”

　　“她说是为了得到血赤石杀我……但她既然有使蝽凭空消失的空间能力，根本不需要如此招摇过市。”白焰这会儿佯装认真分析：“多半是想用我作诱饵钓出蝽来杀？只是……她一个邪宗妖人，如何能知晓蝽的存在？又如何知晓蝽会为救我出手？……或者，她真的是邪宗的妖人吗？还是故意打着邪宗的名头，混淆视听？”
　　她说话间，有意无意想将嫌疑推向摇光其他监视的对象。

　　摇光的确因白焰的提示眼神暗了一秒。又或者说，与极乐天合作的不是焰焰，而是神宫里的其他人？……
　　更有甚者，连焰焰也是与“那个人”在合作？……这能解释，焰焰为什么与极乐天无合作，却与蝽的死不那么脱得了干系……

　　他如是想着，这会儿重又笑起来，“我们焰焰真是聪明……那依你看来，极乐天意图偷走小玦，又是为了什么？”

　　来了！……白焰早已经料到他会问到谢玦，这会儿冷冷道：“这不该问我。等你逮到‘极乐天女’，亲自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有獬豸院出手，我想，找到人只会是时间的问题。”摇光说着，这会儿发亮又牢牢盯住白焰，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先问了一下小玦。”

　　白焰手指一紧，每次摇光见自己时，总会如炫耀战利品般地把谢玦带在身边，今日他不在，本就有些反常。

　　“他说了什么？”白焰尽量保持着冷静。

　　“你感兴趣？”摇光戏谑地反问。

　　白焰克制着呼吸，强迫自己不要上钩。不止为了折磨自己，就算只是作为诱饵调出“极乐天女”，摇光也多半暂时不会伤害谢玦性命……

　　“不。”她摇一下头，此刻行礼，转身便要退开，“既然心也称完了，若无其他事情，白焰先告退了。”

　　摇光看着白焰准备逃走的背影，手托了腮，悠悠道：“已经让悲谷的严刑拷问了小玦一夜，这会儿恐怕小命也快不保了，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呢。”

　　白眼顿住脚步，一瞬如被焦雷劈中，怒不可遏地回头：“你把谢玦送去悲谷？”

　　悲谷是日御神宫惩戒拷问危险重犯的刑牢，位在羲和宫主峰底部的洞谷之中，由赫连静粼执掌。白焰所知晓，上一个在那里受刑的，是被赫连静粼抓住的邪宗妖人，他身上骨头碎成渣沫，身体被拦腰截断，头与脚相叠在一起，却依然在赫连静粼的暗示下，抱着能够活下去的希望，苦苦哀求……
　　裴竹甚至为了不让叶辞山落到那里，直接动手杀死她。

　　而摇光却竟然把尚未筑基的谢玦送去那里？！他若真想知道谢玦隐瞒了什么，借林芳菲的金衡直接称心就可以！

　　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白焰惊怒着咬牙，一瞬红了眼睛。

　　“真没想到，小玦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其实却是块硬骨头。”摇光盯住白焰脸上激荡的情绪，笑容愈发灿烂甜美，“难怪焰焰你会对他另眼相待。”

　　又是自己在害他！……摇光的话如同一把把尖锐的钢刀插向白焰，她无法不将这归咎于自己昨夜的鲁莽！！
　　哪怕白焰深切地知道，摇光必定会拿谢玦来做文章。她却从没想过，摇光的动作竟然会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谢玦在昨夜自己倒头昏睡的时候，都经历些了什么？

　　必须要先弄清楚具体状况……
　　白焰不断给大脑下指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面脑中快速思考着应对的策略，一面沉一口气，向摇光道：“或许是你们审问的方法不对……让我去试试。”

　　“你想去审小玦？”摇光扬眉，露了几分的意外。但他并没有反对白焰的这个提议，反而兴致勃勃地笑起来，“那不如，现在就一起去看看吧。”
　　他说着光脚伸下连榻，瞬间便有两个宫人上前来替他穿上鞋袜。随后他撑着膝盖起身，身后跟着四个宫人，晃荡着衣袍墨发朝那面水屏风走去。

　　有宫人摇动屏风后面的一处把手，如换幕布一般，将原本潋滟的水光，瞬间换成一片深沉的白雾。

　　摇光的水屏风不止能通向神宫里的一个地方……这是白焰先前并不知晓的。

　　“来吧。”摇光转头叫白焰。

　　白焰沉着脸，定了定神跟上。

　　白焰跟随摇光众人抬脚踏入屏风里的那片白雾，四周空气瞬间变得潮湿、幽冷，还带着浓郁的青苔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虽然眼睛除了雾气以外一无所见，但白焰知道，他们已经从千丈高的金乌皝，瞬间降临到了栖道峰底。

　　摇光这会儿拈指决，众人脚下旋转着展开一个金光阵法，随后，他一挥手，四周浓雾散开，白焰于是看见，眼前一道约三丈高的青铜大门，门下、门中、门上皆有神宫弟子守卫。

　　守卫见是摇光来，六人合力施法解开一个蓝色矩形结界，方才将青铜门打开，放摇光众人进入。

　　悲谷入口被白雾笼罩，又这般守卫森严，外人要想进入救人，恐怕很难。

　　而进到青铜门中，白焰更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眼前洞谷占地近百丈方，高约百米，四面崖壁围成逐渐收口的大肚瓶状，崖壁上，如悬挂装饰物一般，高悬着四五十个大小不一的蓝色矩形结界。每个结界内中，都关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囚犯。

　　那些都是赫连静粼的能力。

　　那些囚犯里面不乏断手少脚，满身疮痍的。他们被困的结界大小不一，大的有一间平房大小，甚至还配有床榻和简单的家具，小的却甚至仅有一立方米大，囚犯整个人只能蜷腿低着脖颈，如缩在笼子里一般缩在其中。

　　而崖壁之下，是一片潮湿滴答的水境，水境中央，浮有一块直径二十多米大的平坦圆石，山壁更高的地方有孔洞，此刻，正照射一道茫白的光柱到圆石上。

　　在强烈到有些失焦的亮光中，白焰隐约看见那圆石上立着几排木架，上面陈列着各类刑具，刑架上，此时正用铁链锁着一个垂头耷脑的囚徒，他满身是血，身体躯干部分同样被一个蓝色发光的矩形结界锁住。有刑吏正从火堆中抽出烧红的烙铁，越过结界狠狠烫在他下腹，可他除了身体本能抽搐几下，却已经无甚反应。

　　周围弥漫着血腥与皮肉烧焦的味道，整个刑场就如同一个天然的舞台，将行刑过程如表演一般展示给被关押在矩形结界中的其他囚犯。

　　“继续啊继续啊！！不朝着死里弄，人家怎么肯交代呢。”

　　“叫都不叫了，我看是已经不行了。”

　　“我看再折腾下去也没用，这小兄弟虽然孱弱，我看却比你受刑时更像个人物。”

　　“住口！我若不是个人物，怎他娘的会到今日还苟且在这里？”

　　“至少他没有像你一样哭爹喊娘。”

　　“哈哈哈哈……”

　　那些悬在高处的囚犯或此起彼伏地吵嚷起哄，或面露惊恐畏惧，只有被困在最大结界里的那个银发女囚，此时闭着眼在榻上打坐，事不关己。

　　他们看见摇光领着众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却都一瞬噤若寒蝉。而原本闭着眼打坐的那个女囚，此时也睁开冷冷的眼睛。

　　“怎么不聊了？”摇光此刻微微笑起来，“诸位前辈，可不要因为摇光的到来就坏了兴致啊。”

　　“小畜生，等老子出去，必将汝也扒皮抽筋，千刀万剐！”有人破口大骂。

　　“哎呀这不是赤睛嘛？”有人将脸贴到结界壁上往下看，满脸地幸灾乐祸，“你还没死啊？”

　　白焰暂时无暇理会这些杂音 ，此刻，她只是忐忑地跟随摇光踏上水境，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那个茫然白光中受烙刑昏迷的“囚犯”，究竟伤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