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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扶桑殿(四) 震来虩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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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由白焰当上了五院院主,神宫各处机关部门都派人来结交送礼,甚至请客吃茶,一时间,纷纷小院的结界外,门庭若市。
白焰作为一个合格的走狗,当然不打算避嫌。
虽然这些人的意图只是借由自己来讨好接近摇光,但这样的交际,的确也可以更快地让白焰收集情报讯息,弄清楚神宫各处人脉情况。
事实证明,日御神宫在悉香乐过去十年的经营执掌之下,总体运转比白焰原先预想中的还要良好许多,举贤任能,政通刑清,弟子如云。
作为神州第一仙门,神宫可堪当之无愧,可堪如日中天。
难怪悉香乐会这么有信心,重办天极大魁。
但水清则无鱼,有权利存在的地方,总是不乏钻漏洞为自己捞好处的家伙。
他们最近忙于往天极大魁的筹办里塞自己人,甚至也会托求到自己这个无关者头上。这才是悉香乐安排两宫两院共同协办此事的缘由,他要摇光参与其中,却又监督牵制,不许他过分收揽培植势力。
如此看来,悉香乐虽然忌惮摇光过分涉权,却似乎依然有意在培养他。
虽然这两人,在白焰看来就是一般良性的掌权者和继承人之间的关系,但主动来接触白焰的这些人,多半是被摇光杀死昙渊却全身而退,和白焰以黥纹家奴之身坐镇吉神院的信号所引诱,前赴后继地拥簇摇光,为表忠心,为邀功,先一步就要和悉香乐的党派分庭抗礼!
神宫局势暗流涌动,这对白焰来说是件好事,只是眼下的暗流着实还太小了一些,甚至经不起面上的一丝涟漪。
除开各类应酬,剩余时间,白焰不是泡在海源阁阴冷潮湿的水下书库查找讯息,就是在纷纷院,夜晚借由黑影的掩护,在“颠倒梦想”里进行大量的测试和训练。
这段时间,她几乎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好在金丹期修士的身体加上肉尘珠的天赋,使她虽然有时会头脑昏涨,却能勉强保持精力。
黑影虽然愿意配合她,但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自从上回黑影在虞村控诉自己又打算利用他之后,他就几乎再没有和自己说过话。
甚至伪装成自己的能力欺瞒摇光,时候他也没像往常一样刻薄自己。
有时候,他会故意从影子里伸出手来,帮白焰拿高处的书,或是在饭局上,故意拿一颗葡萄塞进白焰口中,引得身旁的人惊吓连连。
白焰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但她并无所谓。
毕竟几番试探之下,白焰已经确定,黑影暂时不是敌人,甚至多半因为必须要藏身在自己影子里的缘故,危机时刻,可以成为自己的底牌。
这段时间,摇光也召过她一次,说是想她了,要弹最近新学的曲子给她听,实则又是故意找茬,在白焰面前惩罚谢玦的老一套。
因为谢玦捧给他的茶水过热,他将拨月琴的指法蓄上气劲,随着乐音流出打到谢玦体内,以至于摇光每弹奏一下,谢玦都会感到锥心刺骨的疼!
白焰看着他蜷缩着倒在地上,一张脸因剧痛扭曲着,身体抖成一团,但却始终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焰即便不断强迫自己别去在乎,逐渐变红的眼睛却依然无法从谢玦的痛苦中移开。她还记得谢玦以前因为一点的动静就大呼小叫的样子……
他明明只是一个……存在着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的家伙……
摇光一面弹奏月琴,一面目光炫耀地在白焰强作冷静的脸上流连,“不替他求求情吗?”
“要是你肯向我求饶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放过剩下的人。”
白焰当然没有忘记,白萤的记忆里,摇光曾经也这样引诱原主……
“呜……”谢玦呼吸促重,咬紧的牙关间漏出了第一声呻吟!
白焰无法再继续看着他受折磨,当下随意找了个借口,起身便向门外走去!
摇光并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看来她真的在乎你……”他愉快地和谢玦说着,怀抱着月琴,手下动作愈急愈烈!
而地上的谢玦,终于再也无法忍耐,挣扎着发出阵阵惨烈的哀嚎!!
白焰御风,不知逃出多远,依然感到耳中谢玦的惨呼和摇光放肆的笑声挥之不去!!
她呼吸促重,竭力地想要平复爆裂的情绪,想要挥除脑海中对于谢玦受苦反应的想象……
是自己刻意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为了尽量延长他的性命,让他成为摇光用来折磨自己的道具。
白焰此刻却忍不住怀疑,这样做是不是有意义?
自己真的还有可能从摇光的手中救回他吗?
会不会,在谢玦被迫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之后,自己依然无法改变他的结局,甚至更坏到不得不亲手杀死他的地步?
就好像原主被迫杀死她的弟弟和族人……
想到这里,白焰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着,一时只觉得无处可逃!!
她心绪不宁,回到纷纷院时,推门的手也依然抖得厉害!!
门里那株高大的杏花,因为灵力的滋养,即使到了现在夏初,清艳的日光下也依然开得繁盛,一阵风来,花瓣纷纷飘扬如雪。
白焰一怔神,那些关于原主流着泪在虞村屠戮同族的记忆,那些痛苦和誓言,又不断频闪着在自己脑中浮现!
少年愁梦……
你是因为不肯忘记这些,才在这院里种杏花?……
白焰近乎崩溃地甩甩脑袋,记忆搜寻着,再次被拉回到小烛打开全息投影,拉着自己在末日雪原里跳舞的那个夜晚。
“现在这些雪,看起来像不像飞舞的花瓣?”
那时候她们在被机械人追杀吗?她们有食物和能源吗?……
白焰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音乐、欢笑、舞步……
她们互望到对方灵魂里的愉快目光,小烛苍白灿烂的笑容。
她们躺在虚幻的春夜里望着漫天大雪聊天,交换彼此那些从小到大未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感受、伤痕、眼泪、自由……
不,那时候她并没有特别地感到自由,人无法在原本就有的东西消失以前,注意到它的存在……
想起那些瞬间,一阵遥远的温馨便裹挟着巨大的孤独感同时袭来,冲淡了白焰原本的惊恐与绝望。
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低头,深深呼一口气,终于渐渐恢复了冷静和坚定。
不能畏惧、动摇,被敌人吓破了胆……
既然已经准备战斗,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赢!
之后又过了好几天,白焰终于准备好她第一阶段的行动计划。
这时候,她再打开系统界面,目光落在原主的第一个遗愿上。
“杀死慕容摇光。当前进度:38%。”
从月初神煞回来以后,白焰就发现任务进度数值从0%变到了35%,她原本以为,行动计划完成以后,会将数值更往上推一些,没想到收效比预想中更少。
她为此稍稍蹙一些眉,但也并没有气馁。
至少,她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不是吗?
叶辞山最近一直咬牙切齿地观察白焰,这个后台强大的吉神院新院主。
她上任的这些天,吉神院门槛都要被踏破,来的都是神宫各院里原本不屑于吉神院的“大人物”们,他们盈了满面的笑意,道贺送礼。
而那走狗,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却还是能看出,她很享受这些上位者们的巴结奉承,来者不拒不说,甚至还在天心楼招待那些人。
天心楼……那可是昙院主的住处!
这么快就被金乌皝的走狗鸠占鹊巢,吉神院里的其他人,却竟然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已经忘却羞辱,忘却仇恨,识时务地奔了新前程;路春花李玄星这两个被她救过的狗腿自不必说……
陶礼这小人向来趋炎附势!昙院主生前何其关照他,才不过短短几日,他却已经成了那走狗的马前卒,带着一众心腹为她忙前忙后地奔走,巴不得跪下来去舔她的靴子!
但使叶辞山没想到的是,裴副院主竟然也对白焰要入主天心楼没有异议……甚至她也和陶礼一样,三天两头地往天心楼跑,“忠心耿耿”地遵守那走狗下的命令……
“难不成谋害院主的事情你也有份……”何师弟生前对于裴副院主的控诉偶尔浮上叶辞山心头……
但是……顾念起裴副院主平日为人,叶辞山终究不愿以这般的恶念去揣测对方……
说到底,都是那走狗收买人心的伎俩高明!是她恬不知耻认下了解月初神煞的功劳,才叫院内众人臣服于她的才能,这般软了骨头!
她甚至还同样地想试探收买自己!
前几日在神祝台,那走狗巡视弟子时,再次被问起解月初神煞的过程。她再次讲述了那段显然是编造的经过,还向众弟子提到,她解神煞后,曾因力竭昏迷过一段时间,都是叶辞山和路李二师妹的照拂,才得以保全归来。
她说罢假惺惺地行礼感谢叶辞山,叶辞山碍于是在众人面前,并没有发作,只冷冷道:“你不是也救了我,互相帮助,你我谁也不欠谁的了”
那日散会之后,白焰私下又在树荫旁叫住叶辞山,“听叶师姐方才所言,可还是在为何师兄的死记恨我吗?”
叶辞山一瞬暴怒,拳头握紧,却还是勉强自己冷静下来,“你想让我如何说?”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何师兄……我那时并不知他与你感情甚笃。”
她在道歉,却不是为她杀死何师弟,而是为自己与何师弟相熟……不愧是金乌皝那疯子少宫主的走狗,傲慢狂悖,目中无人也都十成十地学来!
叶辞山怒极,反而哂哂笑了:“院主大人特地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时我解神煞后昏迷着,仿佛听见师姐一直在与一个女子议论些什么——”白焰说着,树影下那双冷漠锋利的眼睛,灼亮地望着叶辞山,“有这回事吗?”
叶辞山因她此言,心脏一瞬漏拍!
难道自己与极乐天女的商量被她给听见了?!但她很快掩饰住脸上的慌乱,试探着问白焰:“你都听见了什么?”
“嗯……模模糊糊,不甚清楚。似乎听见你说什么,‘我师弟的仇——’……”
所以她是为这个才特地来向自己道歉?……叶辞山将信将疑地望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半晌道:“那是我与李师侄在说话。”
“……原来是这样。”白焰点点头,一副考虑接受这个说法的样子,但很快,她又转头,望向叶辞山,“但如果真是这样,叶师姐会这么痛快告诉我答案?”
她眼睛略微地眯一眯,显露危险的锋芒。
“你若不信,可以向李师侄或者路师侄求证。”叶辞山说完转身便走。这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危险!
而且,如若她那时当真醒着,偷听见了什么……
想到这里,叶辞山心跳狂乱着,感到一阵如坠深渊的恐惧!
那天夜里,她便用“心有灵犀”的能力,向极乐天女传达了“赤睛或偷听见你我谈话,望早日动手”的讯息,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接下来的十几日,叶辞山愈发心烦意乱,甚至到了刻意避开赤睛白焰行动的程度。
她不知道对方如果当真抓住自己私通太一邪宗的把柄,却又不向乾达宫禀报,是出于什么目的?
或者说,她的确就像她自己所言的那样,只有些模糊印象,却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和极乐天女聊了些什么?……
真的有这样侥幸的可能吗?
叶辞山回想起白焰那是眯起眼睛,审慎又笃定的表情,恐惧便如一把匕首插进胸口。
不要自乱阵脚……叶辞山不断告诫自己,再怎么样,你手上也还有她的一个把柄……即便如是安慰着自己,她心底依旧乱如繁麻!
而更使她感到不安的,是她这几日连续发给极乐天女的讯息,一次也没有得到过回应!
难道对方只是在骗自己?还是说,极乐天女已经知道自己即将暴露的事实,决定要放弃自己了?……
各种恐怖的念头不断侵袭着叶辞山的意志,使她惶惶不可终日得如狂风暴雨中一片孤舟,无所依凭,随时准备着倾覆!
直到今晚,叶辞山正伏案,悬着笔不知该如何述写“月初”神煞的遭遇记录,是很硬气地选择实话实说,还是投桃报李地顺着赤睛白焰解释给众人的版本去替她圆谎?……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突然,她给极乐天女的另一段红绳,在沉寂了近半个月后终于有所反应!
那红绳缠绕在叶辞山手指间,扭曲地书写着:“即刻将赤睛引向天心楼,必替汝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