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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月初神煞(十四) 挂碍 ...


  •   “妈妈……”白焰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梦见过妈妈,以至于她醒来时依然能感受到梦里的那种心碎,而她的眼泪,早已经沾湿了后脑的头发。

      白焰一时还不能从那遥远的情绪里抽身,只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间雅致竹屋的床榻上。她还在想着这是哪里,就听见一个温软斯文的女声在她身畔道:“真稀奇,你这样油盐不进的家伙,竟然也会叫‘妈妈’?”

      白焰循声转头,看见程空青披着一件外衣,坐在距离自己不远的矮桌前,就着荧荧跳跃的烛火,翻看一本医书。

      也是这时,关于自己昏睡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才入河流一般汹涌而来,将那些末世潮湿的记忆挤到大脑角落……
      看来自己现在是已经被叶辞山她们带回了日御神宫,并且被送来程空青这里。

      “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当然会叫妈妈。”白焰若无其事地说着,她此刻撑手坐起来,问程空青:“我回来多久了?”

      “不久,只几个时辰罢了。”程空青道:“你的身体,似乎也比上次回来时更好用了。”她说着,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向白焰左手重新长出来的小指。

      白焰下意识惊慌地捂了一下那手指,随后道:“我在月初神煞被魍魉围杀,危急时刻,原本从春墟得到的复原术法似乎更进了一步。”
      她这不完全算谎话的谎话不止是说给程空青听,也是说给摇光安排在自己周围的耳目听。

      “原来是这样。”程空青不置可否地望了她一会儿,“恭喜白师妹又解开一个神煞,不知你这回得到的,是什么样的术法?”

      白焰原本张口要答,想了想,却故意道:“程师姐此番不能通过你那料事如神的医术知晓了吗?”

      程空青被她噎了一下,随后微微笑道:“我倒是已经趁着你睡着的时候,又对你用过‘净业散’了。一连解了两个神煞,你的精神也比预想中更稳定。”

      “……喂!”白焰蹙了眉表达不满,送自己来待尽庐,比起是担忧自己已然愈合的伤势,恐怕他们更在意的,原本就是自己有没有被污染……

      想到程空青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拿自己的性命做检验,此刻白焰依然有些后怕……但是,好在自己有肉尘珠的能力,那原主用性命换来的能力……

      这时,程空青的小道童清风端着一碗药进来,他目光在触碰白焰的一瞬间就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白焰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些惊慌……或者该说失魂落魄?

      清风把药递给程空青道:“师尊,药熬好了。”

      白焰刚想说“我用不着吃药”,就见程空青自己端起药碗,仰头一口干了。

      “……你不舒服?”白焰关注地望着烛光下,程空青苍白的脸,的确比自己离开前更虚弱、病气了几分。

      程空青被药苦得整张脸生无可恋,她喝完喘息着拿过小药童递的糖来塞进嘴里,方才缓过来一些,“是过去的老毛病了,烦劳师妹为我忧心。”

      听她这样说,白焰也不再执着。此刻,她目光在小屋周围搜寻一番,终于想起来问程空青,“谢玦呢?”

      程空青因她此言神色一僵,随后强忍着蹙眉,竟然转头咳嗽起来,并且愈咳愈烈,及至喘不过气来!

      “师尊!”小药童急得摔了手上的空碗,一时不知所措。

      白焰同样忧心地下床,一面为程空青抚背顺气,一面问清风有没有什么应急的药。

      “有,有师尊炼的‘舒清丹’。”清风此时愣在原地,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那还不快去拿!”

      听见白焰的指示,他才慌里慌张地跑出去,白焰看着他无头苍蝇一般的背影,并不怎么信任他。
      眼见着程空青脸都被窒息憋红,依然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白焰此刻着急地在自己手上悄悄划一道口子,佯装去掰程空青嘴巴为她通气,实则是避开藏在暗处的窥伺者,将自己的血液送入程空青口腔。

      她不确定自己的血液对于非神煞污染的疾病有没有作用……但是好在,得到白焰血液的程空青,呼吸渐渐恢复了节奏。

      她此时依然微喘着,有些惊愕地仰头看向白焰,而白焰刚从她上颚退出来的手指,上面的小伤口已经因为复原能力愈合了。

      这时候,找到丹药的清风终于从外面回来,并且绊到门槛,直接摔飞到白焰脚下,手里的药丸子也跌飞出去,滚到了床榻底下。

      “你有这徒弟照顾……还真是命大。”一面向程空青吐槽着,一面转头又问她:“我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谢玦人呢?”

      程空青避开她的目光,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苍白如纸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凝重。

      “不是我师尊的错……”此刻,原本还往床底下掏着药丸的清风转头跪在白焰面前,一边不住地磕头,一边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谢师弟也不会……也不会——”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白焰因他此言,心又下沉了几分。

      “不会什么?”她此刻问。

      “不会被金乌皝的人带走了……”小药童说到这里,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哇哇大哭起来。

      被金乌皝的人带走?……白焰眉头拧成一团,此刻又问,“所以他只是被带走了,人还活着?”

      清风满眼泪花,一时像不能理解白焰的问题,随后才点点头道:“还活着,但是他,但是他被送到少宫主那里去了……”他一想到这件事情的可怕成都,眼泪更如泉水般涌出来!

      白焰为这对师徒刚才的阵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确认谢玦只是被带走,竟然稍稍地松了口气。
      于是,她抬手扶起跪着的小药童:“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风抽着鼻子,袖子擦擦眼泪,依然抽抽咽咽地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白焰。

      五日前白焰离开以后,程空青加固了待尽庐周围结界,并且告诫谢玦,她能保证谢玦安全,只在这待尽庐内,叫他一步也不要出去。

      但是她忘了顺便也告诫一下她的傻徒弟。于是白焰离开第二日,清风从药师院取药回来的路上,便碰“不小心”碰上了金乌皝的人。

      那人自称是金乌皝度支司的小司会,之所以来药师院是为了找谢玦师弟。

      “今日是我金乌皝发放月奉的日子,度支执事听闻赤睛大人将谢玦师弟调拨到了待尽庐,所以特地派我过来,送上上月的月奉灵石。”

      “那可不巧了,赤睛大人回来以前,我师尊不许外人入待尽庐,也不许谢师弟出去。”清风一板一眼道:“你要不然等赤睛大人回来以后再来。”

      “啊!”小司会一时不知所措,“那我该怎么办啊?送不了灵石,执事大人一定会揭了我的皮的……”他飞快转动着脑筋,然后看向清风,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双手,“或者,清风师兄可以帮我把灵石带进去给谢师弟吗?”

      这倒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何况先前谢师弟还有在师尊面前帮过自己呢……如是,清风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

      “多谢清风师兄!”那小司会即刻从袖子里掏出四枚灵石递到清风手里,“这四枚是谢师弟的,”他说着,又多掏了一枚,悄悄按在清风手里,“这枚是多谢清风师兄帮我。”

      帮人还能平白得好处,清风更高兴了。

      但当清风收下灵石转身准备走时,小司会却又叫住他,“还有……”他扭扭捏捏了半晌,才为难地开口:“可否劳烦清风师兄再随我去一趟金乌皝,在支度司的账簿上签个字,以免到时候有误会。”

      清风想了想,觉得这要求完全合理。而且,他虽然也因为师尊对谢师弟的警告有所警惕,但他又不是谢师弟,他不认为自己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药童,去帮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司会签个字会有什么危险,何况他并不想还回那块灵石,于是最终,他答应了。

      由于清风和谢玦一样尚未筑基,不会御物飞行,他于是只能抱着那小司会的腰,与他同乘一把算盘来到金乌皝上空。

      清风没有进入金乌皝结界的权限,要走流程登记,会花费至少半天时间,但是小司会表示“不用担心”,并掏出一块玉环来递给他,告诉他:“此玉环是祝融院的魏师兄为了幽会金乌皝内的情人特意炼制而出,我刚好借来。佩此玉环,可以在没有结界权限的情况下,自由进出金乌皝。”

      凭清风的智力,要他注意到,那小司会是怎么在找到他帮忙之前就提前准备好玉佩神器,果然还是太超纲了……

      但他那时看着那玉环,倒的确还是犹豫了一下,“这可是犯禁的啊,要是被抓到,会被獬豸院的雷杖击死的……”

      “怎么会被抓到呢,”小司会安抚着直接将那玉环按到他手里,“我们只是进去签个字,一下子就又出来了。你不是还赶着为程大夫送药吗?”

      那倒是真的……清风很害怕自己迟到了会被师尊骂。

      他说到这里,依然畏惧地望了程空青一眼。白焰注意到,一旁的程空青扶额,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那之后的事情,不用清风讲白焰都能猜到。

      必定是两人进入金乌皝后,小司会就直接带着玉环消失不见。而清风既无权限直接突破金乌皝的结界逃离,也找不到小司会证明自己来金乌皝的目的,必定会被以闯入者的身份给抓住。

      当白焰这样提出时,清风满脸的不可思议,“赤睛大人怎么会知道?……”

      白焰:“……”

      事实上,清风的切身遭遇要比白焰随口一说的恐怖许多。那小司会是在飞行途中连人带算盘,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清风双脚悬空,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
      好歹因为是炼气的修士,他才没有被活活摔死。
      更倒霉的是,他掉落的地方,又竟然刚好是少宫主所在的浮光殿屋顶,把正在里面休憩的少宫主“惊吓到了”,他还没站起来,就被十几个金乌皝的武士追杀,被抓住狠狠按在地上,要不是他强忍着恐惧,开口说明自己是待尽庐程空青的药童,他当场就会被杀死。

      他讲述这些时,依然哭哭啼啼,心有余悸。

      而白焰在想,杀鸡不必用牛刀,这实在是再简单也没有的计谋,但却如蛇打七寸般地精准有效。

      此刻,她望着烛光下程空青依然苍白的脸,猜测因为清风迟迟不归,她会怎样地不安,而当她得到清风被金乌皝囚禁之后,又会怎样着急?……

      摇光必定是在她最不安的时刻派人来向她协商交涉,这是程空青被气到旧疾复发的缘由吗?……

      白焰如是想着,此刻问程空青:“所以,摇光让你用谢玦来换清风?”

      “我总不能为了保护你的道童,赔上我自己的徒弟。”程空青低眉冷笑,双手却绞得紧紧。

      不,白焰倒不是这样意思。

      “何况,不是我交出去,是他自己要走。”程空青说着,眉头蹙得更紧。她还记得那孩子临走前,满眼惶恐但依然佯作镇定的样子。

      “少,少宫主只是叫我去,去他那里当值,那是很,很荣幸的事情。您和白师姐,都没必要为,为我担心……”

      这点白焰倒不意外,很有废物自觉的谢玦向来战战兢兢,很怕给别人添麻烦,这样的时刻,他不上赶着去才奇怪了。

      “我知道,你之所以把谢玦留在我这里,是在打我背后靠山的主意。”程空青此时又道:“但我那时也同你说明白了,我并护不住他什么,是你自己一意孤行。”

      白焰因此怔一怔。

      她先前的确因为程空青并不掩饰对于摇光的厌憎而好奇地特意查过她在神宫的关系,并意外在海源阁一册名叫《七曜星箓》的书卷中,发现了程空青除了是药神李慈藏的弟子以外,竟然还是严正君穆无尘的义女!

      白焰并没有忘记穆无尘周身那使人胆寒欲疯的威压,以及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拆金乌皝,暴打摇光的壮举。
      也因如此,她认为摇光出于对穆无尘的忌惮,和谢玦此人的无足轻重,不至于为了他而将手伸向待尽庐。

      然而事实证明,是白焰错了。

      摇光要得到谢玦,根本不需要弄到与程空青针锋相对,他甚至都不必亲自出面。

      而程空青被迫交出谢玦,不止是为了救自己的徒弟,更是为了不给自己的义父穆无尘添麻烦。

      穆无尘作为獬豸院院主,主管日御神宫刑律诸事。
      如若程空青执意要保下谢玦,摇光必定会将清风以“潜入金乌皝”的罪名送往獬豸院,甚至故意攀扯,屈打成招,说是程空青主使。到了那时,若穆无尘有心要保义女,或为程空青证清白,摇光便可能抓住机会,动摇其在獬豸院的位置……

      这恐怕无论如何都是程空青所不愿见的……摇光也正是抓住了这点,略施小计便迫使程空青不得不主动交人……

      白焰此刻为自己的愚蠢与轻敌深深自责。

      经历月初神煞的记忆,她比先前更明白,摇光并不仅仅是以玩弄践踏他人为乐的变态怪物,他七岁时,就已经是心思缜密的阴谋家 ……

      程空青此刻端正坐着,斜一眼白焰的反应:“你对我很失望?”

      “……怎么会?”白焰微微一苦笑,诚然望向她琥珀色的眼睛,“明哲保身,人之常情。师姐的难处白焰怎会不明白。
      “白焰已经很懊悔这几日为你与清风小友带来的种种麻烦了。”她说着,郑重地向程空青行一礼。

      “你——”程空青欲言,最终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救不了那孩子,只可当他已经死了。”

      白焰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

      原主屠杀族人的那一幕幕,此刻依然不断她的脑中闪动……

      经历过那段记忆以后,白焰猜想,原主先前尝试救谢玦的理由里,或许有一部分是出于对弟弟白萤的移情……

      然而当下的自己,在先前轻敌的错误决策之后,究竟还有没有能力从摇光的手里保护好谢玦?

      还是说,直接将他当作是弃子会更轻松……毕竟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系统的任务里,并没有要求自己一定要保护谢玦……这些念头塞得她脑子快要爆开。

      此刻,她就着跳动的烛火,定定地望着程空青,有一瞬里,突然很想问她:“那你呢……如果我向你求助,如果你可以保身,你肯帮我们吗?”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摇光的耳目,还在暗处窥伺着她们……

      于是最终,白焰只是开口问程空青:“有吃的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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