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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比纸薄 感觉自己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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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后门进去,经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温着一碗粥。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红枣。沈婆婆知道她不吃辣。她站在厨房里,就着微弱的灶火,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等天亮。
她答应苏渐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藏在客栈后院里劈柴、切菜、端盘子的伙计了。她是一只饵。饵是要被鱼看见的。鱼看见了她,就会来咬钩。鱼咬了钩,钩上有线,线的那一头,是苏渐的手。
她不知道苏渐的手稳不稳。她只知道,她的手已经被钩住了。想抽回去,怕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
伊棠照常早起,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客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个青衫少年——苏渐叫她“阿青”——来了一趟,从后门进来,在厨房里放了一包草药。他看见伊棠,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伊棠把草药收好。她知道,这是苏渐在告诉她: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当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他一进门,就有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个替他提行李,一个替他开门掀帘子。他往大堂中间一站,整个客栈的空气都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伊棠见过有钱人,但没有见过这么“有钱”的人。不是说他身上的金银玉器有多值钱,而是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底,都透着一股“我有的是钱”的气息。那种气息像膏药,糊在脸上,怎么揭都揭不掉。
“老板!”他一拍柜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客栈最好的房间,给我来一间!”
沈婆婆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最好的房间有。”她说,“一两银子一晚。”
那人连价都没还,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那锭银子少说有五两。五两银子,伊棠算过,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了。
沈婆婆收了银子,朝伊棠喊了一声:“带客官上楼。”
伊棠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客官,这边请。”
她带着那人和他的两个随从上楼,把最大、最好的那间房打开。那人进去看了一圈,还算满意,挥挥手让她走了。伊棠下楼,回到柜台后面。
沈婆婆正在数银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这人不是来做生意的。”
伊棠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真做生意的人,不会一个人住这么贵的房间。”沈婆婆把银子收进抽屉,“他要么是来躲仇家的,要么是来见不能见的人的。”
伊棠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也许他不是来躲仇家的,也不是来见人的。也许他是来看她的。
果然,傍晚吃饭的时候,那个人下楼来了。他坐在大堂正中间的位置,点了一桌子菜。他让随从把客栈里最好的酒拿出来,一个人自斟自饮,喝得很慢。伊棠端着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小姑娘。”他看着她,“你是这家客栈的伙计?”
伊棠停下来:“是。”
“哪里人?”
“青州本地人。”这是苏渐给她编的身份。
“哦。”他点点点头,没再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伊棠走开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后脑勺一路连到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但她知道,他就是苏渐说的“鱼”。第一条鱼。鱼咬钩了。但她不知道,咬的是谁的钩。
第二天,客栈里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拨跟昨天那个不一样。昨天那个虽然有钱,但至少还有点人样。今天这拨,一看就不是人——不是说他们不是人,是他们看起来不像会在这种小客栈落脚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腰佩长剑,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随从,个个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像四尊雕塑。
她走进客栈,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那目光很有分量,像一柄无形的刀,在大堂里来回刮了一遍。刮到伊棠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伊棠正在擦桌子,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继续擦,一下,两下,三下。
那女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她走到柜台前,沈婆婆正要开口,她先说了:“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找一个人。”
沈婆婆看着她:“找谁?”
“一个姑娘。”女人说,“外地来的,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瘦瘦的,皮肤挺白,眼睛很大。”
沈婆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客栈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你说的这样的人,每天都有。”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伊棠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猫在逗老鼠。
“是吗?”她说,“那我住下等吧。也许住两天,就碰见了。”
沈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四个随从。“房间五间,住几天?”
“不一定。”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天。”
伊棠刚好端着空盘子经过,沈婆婆叫住她:“带这几位客官上楼。”
伊棠应了一声,带着那女人和她的随从上楼。上楼的时候,那女人走在伊棠身后,忽然开口:“你在这家客栈干了多久了?”
“没多久。”伊棠说。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女人重复了一遍,“那你见过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吗?跟你差不多高,皮肤很白。是个生面孔。”
伊棠想了一秒:“客人太多了,记不清。”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记不清啊,那算了。”
伊棠把她们带到房间门口,转身下楼。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信不信她的鬼话,但至少她脸上没有露出破绽。有时候,演技比真相重要。
晚上,伊棠去找苏渐。
她是从后门溜出去的。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快走到柳树巷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停下来,回头,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又听见了。这一次她没有停,加快了脚步。
进了柳树巷,她几乎是跑着冲进那扇黑色木门的。
苏渐在院子里,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灯下看。他看见伊棠气喘吁吁的样子,放下书。
“怎么了?”他问。
“有人来找我了。”伊棠说,“一个女人,穿着绛紫色的衣服,带着四个随从。她说是来找人的。”
苏渐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没有说名字。”
“她长什么样?”
伊棠描述了那个女人的样子。苏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是慕家的人。”他说。
“慕家?”
“青州慕家。”苏渐说,“青州最大的世家。家主叫慕远舟,有‘青州王’之称。这个女人,应该是慕远舟的女儿,慕晚棠。”
伊棠愣了一下:“她找我干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天谴者’。”苏渐说,“慕家是靠‘天谴者’的传说起家的。他们家的第一代家主,就是当年把那个‘天谴者’打死的那个人。这件事是他的功绩,也是他家族兴旺的起点。”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所以她是来……”
“确认。”苏渐说,“如果你是真的‘天谴者’,她就要想办法除掉你。因为你是她家族的威胁。他们的荣华富贵,建立在对‘天谴者’的恐惧之上。真正的‘天谴者’出现了,这份恐惧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伊棠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苏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就待在客栈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会派人来试探你,你就让他们试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伙计。”
“如果他们对我动手呢?”
“不会。”苏渐说,“至少现在不会。慕家是世家,世家做事,讲究名正言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谴者’该死”的理由。在你给他们这个理由之前,他们不会动你。”
伊棠不知道他说的“理由”是什么,但她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栈伙计,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棋子的本分,就是听棋手的指挥。
“我知道了。”她说。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心慕晚棠。”他说,“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伊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柳树巷的时候,她又听见了身后那个脚步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慕晚棠在客栈住了三天。
三天里,伊棠每天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有时候是在大堂,有时候是在走廊,有时候是在后院。那道目光无处不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里面。
但慕晚棠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每天下楼吃饭,吃完饭上楼,偶尔去镇上逛逛,傍晚回来。她跟客栈里的每个人都聊过天,包括沈婆婆,包括阿芳婶,包括那些常来喝酒的熟客。她跟所有人都聊得很投机,唯独没有跟伊棠说过话。
伊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她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但这种感觉一直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后脑勺,拔不掉。
第三天傍晚,慕晚棠退了房。她带着四个随从站在柜台前,沈婆婆正在给她算账。
“不用算了。”慕晚棠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些天打扰了。”
沈婆婆没跟她客气,收了银子。
慕晚棠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看向正在角落里擦桌子的伊棠。
“你叫沈蘅?”她问。
伊棠抬起头看着她:“是。”
慕晚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伊棠站着一动不动,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长得挺好看的。”慕晚棠忽然说。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可惜了。”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伊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抹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不知道“可惜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句好话。
晚上,伊棠又去找苏渐。她把这三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苏渐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最后说。
“她还会来?”
“不会是她亲自来。”苏渐说,“但她会派别人来。接下来的日子,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客栈,来找你,来试探你。你要做好准备。”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准备?”她问。
苏渐看着她:“心理准备。”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站在后院的槐树下,吹着夜风,看着头顶的星星发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她还躺在那座破庙里,以为自己会死。一个月后,她站在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说话。虽然那些人都有各自的目的,但至少,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些红纹似乎又深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那些纹路是她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病毒是她的一部分一样。她必须接受它们,接受自己,接受这个她被迫卷入的棋局。
伊棠在客栈里又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装作行商的,有装作江湖卖艺的,有装作赶考书生的。他们都住进客栈,然后找各种借口跟她搭话。
伊棠按照苏渐说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伙计,每天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她没有见过什么“天谴者”,也没有听说过什么“天谴者”。她的生平和履历,就是沈婆婆给她编的那一套——父母双亡,从外地来投亲,被沈婆婆收养。
那些人听了,有的信了,有的没信。但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只是住了一两天,然后结账走人,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退了又来。伊棠不知道苏渐在等什么。但她知道,这盘棋很大,棋子很多,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和时机。
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最不起眼的那一颗。
但最不起眼的那一颗,往往是最致命的那一颗。因为她太小了,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她。等她被注意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那些人,不管是装成行商的还是装成书生的,身上都带着一种“我不是普通人”的气息。但这个人是真的普通。他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皱纹,手上满是老茧。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从外地来,路过这里,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一宿。
“老板,有便宜点的房间吗?”他问。
沈婆婆看了他一眼:“有。二十文一晚,在后院,柴房旁边。”
“行。”他掏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沈婆婆收了钱,朝伊棠喊了一声:“带他去后院。”
伊棠领着那老人穿过大堂,经过厨房,来到后院。柴房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平时堆杂物,偶尔也住人。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
“就是这里。”伊棠说。
老人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挺好,挺好。比露宿强多了。”
伊棠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她。“小姑娘。”
伊棠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问。
“沈蘅。”
“沈蘅。”老人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蘅是香草,香草佩在身上,可以驱邪。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平安吧?”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苏渐给她取的,她只是接受了。
“也许吧。”她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伊棠回到前堂,继续干活。
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一直在想那个老人。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可疑,而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个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这段时间来客栈的人,不管是干什么的,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是来住店的,他们是来找她的。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猎手”的气息,即使伪装得再好,也藏不住。
但那个老人身上没有。他身上只有一种气息——穷。
伊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劈柴呢。
第二天一早,伊棠去后院劈柴。
那个老人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井边,正在洗脸。看见伊棠,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起这么早啊?”他说。
“习惯就好了。”伊棠拿起斧头,开始劈柴。老人洗完脸,站起来,看着她劈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劈柴的姿势不对。”
伊棠愣了一下:“不对?”
“你看,你握斧头太紧了。太紧了,用力就不均匀。用力不均匀,劈出来的柴就不好烧。”老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但没有靠近,“你放松一点,手腕不要那么僵,让斧头自己往下落。”
伊棠按照他说的试了一下,果然,柴一下就被劈开了,不像以前要劈好几下。
“你看,这不就行了吗?”老人笑了。
伊棠看着手里被劈开的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劈了一个月的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姿势不对。她只是用蛮力,一下一下地劈,劈到自己手酸臂软为止。她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不用那么用力。也许这就是“有经验”和“没经验”的区别。有经验的人知道怎么省力,没经验的人只会蛮干。
“谢谢你。”她说。
“不谢。”老人摆摆手,“举手之劳。”
他转身回了房间。
伊棠继续劈柴。
傍晚的时候,那个老人退房走了。他背着那个破旧的包袱,从后门出去,走之前跟伊棠打了个招呼。
“小姑娘,好好干活,别偷懒。”他说。
伊棠点点头:“您慢走。”
老人走了。伊棠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老人,她以后可能还会再见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晚上,伊棠去找苏渐。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包括那个老人。
苏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他问。伊棠描述了一遍。苏渐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是他。”他说。
“谁?”
“青州最神秘的人。”苏渐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外号——‘草鞋老人’。”
伊棠愣住了:“他很厉害?”
“不是厉害。”苏渐说,“是可怕。他杀过人,很多人。但他杀人的方式,从来没有人看明白过。他就像一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身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
伊棠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为什么来客栈?”她问,“他也是来试探我的吗?”
苏渐摇了摇头。“他不是来试探你的。他是来看你的。”
“看我?看我什么?”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很严肃。
“看你值不值得他出手。”他说。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我值不值得他出手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觉得你值得,他就会帮你。”苏渐说。“如果他觉得你不值得,他就会杀了你。”
伊棠的手开始抖。“他……他会杀了我?”
“不会。”苏渐说,“他已经见过你了。他没有动手,说明他觉得你值得。”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反复回荡——值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运气不好的、穿越到了异世界的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但苏渐说值得,草鞋老人说值得。也许他们看到了她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会再来的。”苏渐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苏渐说,“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草鞋老人的事,没有人说得准。”
伊棠沉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把她吹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渐。
“如果他再来,我该怎么办?”
苏渐看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伊棠想,什么才是“自己”?她是伊棠,还是沈蘅?她是那个在实验室里跟病毒打交道的科研人员,还是那个在客栈里劈柴切菜的伙计?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而且必须尽快。因为时间不多了。鱼已经咬钩了,网正在收紧。
而她,还在网中央。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里没有粥。今天大概是太晚了,沈婆婆以为她不回来了。
她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身体累了可以休息,心累了只能硬撑。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穿越,现在应该还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对着显微镜,跟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打交道。那也是一种孤独,但那种孤独至少是安全的,不会有人因为她而生病,不会有人因为她而死。
可是她穿越了。而且她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只能往前走。
伊棠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她听见后院有虫鸣声,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听着那些虫鸣声,渐渐地,心静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粉,放在舌下。药粉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它咽了下去。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像白天一样。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头,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她睡着了。
大多数人没有她这样的好心态。
青州城今晚遍地都是夜不能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