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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江湖 伊 ...
伊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头顶是陌生的茅草屋顶,有蜘蛛网,有漏光的洞,还有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八风不动地蹲在网心。她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这一幕很熟悉,像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她躺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也是这样看着一只蜘蛛,也是这样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名字,有身份,有人记得她,有人因为她难过。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醒了?”
苏渐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这是哪里?”伊棠问。
“一个朋友家。”苏渐说,“很安全。没有人会找到这里。”
伊棠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的,没有放红枣,没有放糖,淡淡的,但她喝出了甜味。
“苏渐,顾衍那边……”
“我知道。”苏渐打断她,“他会难过一阵子。但过一阵子就好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支桃木簪,想起顾衍说“喜欢”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桂花树下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她不是不想告诉他真相,而是不能。因为一旦他知道她还活着,他就会找来。一旦他找来,李文弼的人就会跟着来。一旦他们来了,她就真要死了。
“他会恨我吗?”她问。
“也许会。”苏渐说,“但他会理解的。”
伊棠不知道顾衍会不会理解。她知道的是,她伤害了他。她让他以为她死了,让他以为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他以为是他害死了她。她会说出真相,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心痛,但伤害男人的事她还是做得到的。
“名单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皇上已经下旨了。”苏渐说,“李文弼革职查办,全家流放。”
伊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她赢了李文弼,但她输了顾衍。她输了沈婆婆,输了小满,输了慕晚棠,输了所有在乎她的人。因为她让他们以为她死了。
“苏渐,我是一个坏人吗?”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选择没有好坏。”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谢谢你。”她说。
“不谢。”苏渐站起来,“你先休息。过几天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走了。伊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想起了顾衍。数到第二十六根的时候,她想起了苏渐。数到第三十九根的时候,她想起了慕远舟。数到第五十二根的时候,她想起了沈婆婆。数到第八十一根的时候,她想起了小满。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个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失踪的人——“裴昀”。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后来,这个名字变成了一首没有曲调的歌,在她心里回荡。
九月初,伊棠离开了那个朋友家。
苏渐给她找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寡妇,丈夫死于蝗灾,一个人流落到南方,无依无靠。她叫沈蘅,这个名字她没有改。因为她想让那些在乎她的人知道,她还活着。虽然他们可能永远听不到。
她去了江南。
江南和北方不一样。北方是灰的,灰的天,灰的地,灰的城墙,灰的人。江南是绿的,绿的水,绿的山,绿的树,绿的田。连空气都是绿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她在乌镇租了一间小屋,在河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游鱼。她每天早起,沿着河岸走一圈,然后回来做早饭。她学会了做饭,虽然还是煮不好粥,但至少不会糊锅底了。
她不再穿那件旧卫衣了。她把那件衣服锁在一个木箱子里,连同那份名单的抄本、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顾衍送的那支桃木簪——苏渐没有还给他,她让他还,他没有还。他把那支簪子放在木箱子里,和那些东西一起锁了起来。
“你留着吧。”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还给他。”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在乌镇住了半个月,伊棠开始觉得闷了。她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人。以前在沈记客栈,是因为有沈婆婆、阿芳婶、小满,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有每天干不完的活。现在她一个人,没有活干,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出去。
所以她决定走。不是回北方,是往更南的地方走。她想去看看南方的海,看看那些书上写的、画上画的海。她想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是什么味道的,是什么声音的。
苏渐没有拦她。他说他要去办一些事,办完了再来找她。她没有问他是什么事,他也没有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不问不该问的,不说不能说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九月中旬,伊棠到了临安。
临安是大梁南边最大的城市,比京城还大,还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伊棠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叫“悦来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柳,人称柳三娘。柳三娘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皮肤白净,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像铜锣。
“姑娘,住店?”柳三娘上下打量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
“从哪来?”
“北方。”
“逃难的?”
“算是吧。”
柳三娘没有再问。她给伊棠开了一间房,在二楼,临街。晚上伊棠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街上的人声。有人吵架,有人喝酒,有人唱曲,有人哭。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个世界很吵,但她喜欢。
在临安住了三天,伊棠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她在街上走,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她挤进去一看,是一个老头在卖艺。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剑,正在舞。他舞得很慢,慢到伊棠觉得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枝干缓缓地摇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但偶尔,他的剑会突然加快,快到伊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
她忽然想起了草鞋老人。
老头舞完剑,拿起地上的铜锣,朝围观的人要钱。大部分人散了,只有少数几个丢了几文钱。老头看着铜锣里寥寥无几的铜板,叹了口气。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进铜锣里。老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
“姑娘,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老头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不是内力,不是武功,是别的什么。”
伊棠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一个老头子而已。”老头笑了,“名字有什么要紧的。”
伊棠看着这个老头,忽然想起了苏渐。苏渐也是这样说话的——“一个老头子而已,名字有什么要紧的。”江湖人,似乎都喜欢这样说话。
“你会看病吗?”伊棠问。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病?”
“我身上的病。”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伊棠面前,伸出手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有意思。”老头松开手,“你身上的东西,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毒。”老头说,“或许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毒。”
虽然时间的方向错了,但好在距离没问题。
“能治吗?”她问,带着调笑,不带什么希望。
“不能。”老头说,“但可以养。”
伊棠愣住了:“养?”
“毒可以养。”老头看着她,“养得好了,就是你的武器。谁要害你,你就让他尝尝。谁要杀你,你就让他死。”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纹,那些细细的、密密的、像蛇一样的红纹。它们不是病,是毒。一种可以被养的毒。一种可以杀人的毒。
老头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每天一粒,连服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毒或许就会听你的话了。”
伊棠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瓶身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她看着那个老头,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他是不是在骗她?是不是想害她?
但她什么也找不到。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为什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老头说,“一个人要是不高兴了,就会做傻事。做了傻事,就会死。你死了,怪可惜的。”
没什么道理。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小瓶,瓶身上刻着三个字——“百毒散”。
她没有吃。
她把瓶子收进袖子里,回到客栈。柳三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朝她招招手。
“姑娘,有人找你。”
伊棠愣了一下:“谁?”
“一个男的,长得挺俊。”柳三娘朝楼上努努嘴,“在二楼等着呢。”
伊棠上了楼。她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间佩剑,头发用玉簪束着。他转过身,伊棠看见了他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但她不认识他。
“你是?”她问。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枝头上将落未落的叶子。
“在下裴昀。”他说。
伊棠的心跳停了半拍。裴昀。那个名字。名单上第一个名字,那个唯一没有标注结局的名字。她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你还活着。”她说。
“托姑娘的福。”裴昀拱了拱手,“听说姑娘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差点丢了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她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被罢官,被追杀,被迫改名换姓,被迫躲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身份、名字。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的人,一个活着的死人。
“进来坐。”伊棠推开门。
裴昀跟着她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伊棠问。
“苏渐告诉我的。”裴昀放下茶杯,“他说你在临安,让我来看看你。”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苏渐认识裴昀?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也没有问。她知道世上的事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一次相遇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苏渐安排她来江南,安排她住在乌镇,安排她来临安,安排她遇见那个老头,安排裴昀来找她。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而她只是网中的一条鱼。
她知道苏渐做这些是为了保护她。
但她还是生气。
人生气了就容易做傻事。
“苏渐让你来看我,看什么?”她问。
裴昀想了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呢?”
“不太好。”裴昀看着她的眼睛,“你看起来很累。”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泡的水。“是啊,很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唱曲,曲调婉转,像哭一样。伊棠听着那支曲子,忽然觉得很困。她想睡觉,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只是睡觉,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末日。
“裴公子,你恨吗?”她问。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李文弼,恨皇帝,恨这个世界。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裴昀看着窗外的天空,“恨不能让我回到过去,不能让我的家人活过来,不能让我重新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翰林编修。恨只会让我更痛苦。”
伊棠想起自己。她也恨过,恨这个世界,恨这个命运,恨那些把她当成工具的人。但后来她不恨了,不是因为她大度了,而是因为她发现恨没有用。恨不能让她回去,不能让她身上的毒消失,不能让那些人停止利用她。只有利用才能。
“裴公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裴昀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云游四方,也许找个地方隐居,也许继续跟着苏渐干。”
“跟着苏渐干?做什么?”
“做一些该做的事。”裴昀看着她,“比如,帮那些被冤枉的人翻案。”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你能翻案?”
“不能。”裴昀笑了,“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替他们不平。这就够了。”
伊棠沉默了。她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被处死、被流放、被罢官、家破人亡的人。她不能替他们翻案,不能替他们报仇,不能替他们找回失去的一切。但她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裴公子,我想跟你一起。”她说。
裴昀愣了一下。“跟我一起?去哪?”
“哪里都行。”
裴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伊棠退了房,跟着裴昀离开了临安。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她知道,那个姑娘不会回来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来了又走了,像风一样,吹过你的窗,拂过你的脸,然后消失在某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留不住她,也不该留。
九月底,伊棠和裴昀到了桐庐。桐庐在富春江边,山清水秀,风景如画。裴昀说这里有一个老朋友,可以借住几天。
那个老朋友叫钟离牧,是个大夫,四十来岁,留着一把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他住在江边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裴昀,你这个臭小子,还知道来看我?”钟离牧看见裴昀,笑骂了一句。他走过来,拍了拍裴昀的肩膀,然后看见了伊棠。
“这位是?”
“沈蘅。”裴昀说,“我的朋友。”
钟离牧上下打量着伊棠,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进来坐。”他说。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钟离牧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草药茶,苦的,涩的,但伊棠喝出了熟悉的味道——和沈婆婆煮的那种一模一样。
“钟离先生,您认识沈婆婆?”伊棠问。
钟离牧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煮的茶,跟她煮的一样。”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是我师姐。”
伊棠愣住了。沈婆婆的师弟。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她还好吗?”钟离牧问。
伊棠低下头。“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钟离牧没有追问。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完这杯茶,跟我说说,你身上的毒。”
伊棠看着他,又看了看裴昀。裴昀微微点头。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很苦,涩得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喝到杯底朝天,才放下杯子。
“钟离先生,您能帮我吗?”她问。
钟离牧沉默了。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犹豫。“能。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身体。”钟离牧说,“毒可以养,但养毒会损伤你的身体。你的经脉会受损,你的寿命会缩短,你会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生病,更容易受伤。”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会死吗?”
“不会。”钟离牧说,“但你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长寿。”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活着就好。”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活着就好。”她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活着就好。”他们都让她活着,好像活着就是她的使命,好像活着就是她最大的价值。但如果活着只是活着,没有任何意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我不怕死。”她说,“我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之前在书上看到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句话很帅,现在倒从她嘴里跑出来了。
钟离牧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好。”他说,“我帮你。”
从那天起,伊棠住在了钟离牧的院子里。每天早晨,钟离牧给她熬一碗药,黑漆漆的,苦得像黄连。她捏着鼻子喝下去,喝完就想吐,但她忍住了。
“忍着。”钟离牧说,“吐了就白喝了。”
她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一口一口地咽,咽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碗。钟离牧看着她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有韧性。”
伊棠苦笑了一下。她不是有韧性,她只是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只能往前冲。
十月,裴昀离开了桐庐。他说有要事去办,办完就回来。伊棠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住在钟离牧的院子里,每天喝药、吃饭、睡觉、在江边走走。日子平淡如水,但她的心不再漂泊。她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根。
十月中旬,钟离牧教了她一套功法。
“这不是武功。”他说,“是导引术。通过呼吸和动作,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练好了,你可以控制毒气的走向。想让它在手上,就在手上。想让它在脚上,就在脚上。想让它在五脏六腑,就在五脏六腑。”
伊棠学得很慢。她没有武功底子,身体也不够灵活,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红纹不再只出现在手背上,而是蔓延到了手臂、肩膀、胸口。它们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无数条活的蛇。
钟离牧说这是正常的。她便也说她不怕。
麻蛋,其实她怕得要命。
十月底,苏渐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风尘仆仆。他看见伊棠,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也是。”伊棠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钟离牧给他们倒了茶,识趣地进了屋。苏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李文弼的案子判了。革职,抄家,全家流放岭南。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李文弼站在她面前,说“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那时他是高高的、高不可攀的朝廷重臣,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押解着走在路上的囚犯。他的家产被抄了,他的子孙不能为官了,他几十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那些信呢?”她问。
“皇上没有公开。”苏渐说,“他只是说‘查有实据’,没有说实据是什么。那份名单也没有公开,还在皇上手里。”
伊棠不意外。皇帝不需要公开那些信,不需要公开那份名单。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明君的理由。那些信和名单,只是他的台阶。他踩着她铺的台阶,走上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而她,被留在了原地,没有人记得。
“顾衍呢?”她问。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什么变化。”
伊棠没管他说了什么,直接问:“他有多伤心?”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忍。“瘦了很多,不练剑了,不说话,不笑。每天在缉查司待到很晚,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苏渐看见她的笑。听见有人为她伤害自己,她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该死的,她居然怪开心的。她是这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开心的人吗?
“苏渐,你说,他会恨我吗?”
“也许会。”苏渐说,“但他会理解的。”
“慕远舟呢?”
“也很难过。”苏渐说,“慕晚棠哭了好几天。慕怀瑾不说话,不吃东西,瘦脱了相。”
伊棠捂住了脸。她想起慕晚棠那双手,温暖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手。她想起慕怀瑾递给她那杯茶的下午,苦茶,涩的,但她在里面喝出了甜味。
“沈婆婆呢?”
苏渐沉默了很久。“她不说,也不哭。只是每天在后院那棵枣树下坐一会儿。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等人。”
伊棠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药沙沙作响。天色渐渐暗了,月亮爬上来,挂在山顶。伊棠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鼻子红红的。
苏渐觉得她一定很难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渐看着她,“李文弼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他们还在找你。”
“他们以为我死了。”
“他们不信。”苏渐说,“他们需要看到你的尸体才能相信。”
“那我还要等多久?”
苏渐想了想。“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一年,两年,更久。伊棠不想等那么久。
她有点烦苏渐了。
“好。”她说,“我等。”
大家能懂吗,就是那种证明自己在别人心里很重要的感觉。
比起为他人的痛苦而痛苦,女主其实更为他们的痛苦高兴。
假死跑了大家都不告诉的这件事,虽然和苏渐解释的冠冕堂皇,但其实女主就是想看他们为她难过。
因为苏渐也喜欢女主嘛,他其实乐见其成,哥们最好女主只剩他一个社会关系了。
可怜的苏渐,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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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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