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食饕餮饲养手册》岁暮星回

43、真相 炼人丹者，

　　　　谢慕春意外地抬下了眉，第一句说：“原来是你。”
　　接着便是了然点头：“也只能是你。”

　　她朝林悠道：“兹事体大，为免我事后杀人灭口，还请林大小姐准备间静室。”

　　林悠下意识看了眼戴星。
　　观她从头至尾的表现，想要披露的事情小不了，还是针对药王谷的“罪”，该依从谢前辈清场吗？

　　“麻烦林大小姐。”戴星道。

　　林悠只好颔首，朝管家嬷嬷打了个手势。

　　“但我要求相关人员必须都在，归元淬骨丹的经手人、买主，还有售卖关键药草，并为之付出一条人命的林家话事人，以及——”戴星问明光，“可以陪我吗？”

　　“当然！”明光兴高采烈。
　　再没有什么能比获取真相拼图、满足好奇心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江禹也要去。”她美滋滋，没忘带上看似边缘人，实则非常重要的江禹。

　　江禹干笑一声：“谢前辈，你不会杀我灭口的吧？”

　　谢慕春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对他这句半开玩笑的试探，她选择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顾淮朔本想推迟，毕竟事情已经大条得谢慕春放言要杀人灭口，他不想知道太多秘密，但易鸣已经笑眯眯地说着“荣幸至极”，率先跟随管家嬷嬷往静室走了。

　　戴星点名的人里，便只剩下他。温家都掺合进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双手一摊，怂怂地表示药没买到，不关他事吗？

　　于是，一行人再加上以保护弟子为由跟上来的褚宁长老，在静室中依次落了座，听戴星讲十几年前沈家的事。

　　当初的沈家，是中洲有名的望族，最风光时，接连出了两位中洲王后。
　　但后来中洲王以雷霆手段处决了沈家，就连刚出月子的王后和襁褓中的王储也难逃一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中洲王宁愿背负残暴不仁的骂名，也要封存沈家的罪行。

　　戴星无意识地摸了下袖口，苦笑道：“当时我才三岁呢，族人入狱后不过一日，便都被押上刑台。中洲王雷厉风行，那时候的我挺恨他的，可是现在，我觉得他做得对。谢前辈，你认为呢？”

　　谢慕春没有说话。

　　她也不期求答案，继续道：“沈家私自研究秘药——也就是如今归元淬骨丹的原型——王后服药长达半年，希望王储能在灵药的滋补下，打一出生便是绝世天才。但她……”

　　生了个丑陋的怪物。

　　“大抵是业报，为了这药，沈家折损无数试药人，官兵冲入沈家的地牢时，见到的是小山一般白骨和腐烂的尸体。”

　　这些都是沈书音告诉她的。

　　归元淬骨丹最初的药方是沈书音的杰作，沈家和药王谷联合研究多年后，创造出罪恶之源。

　　“归元淬骨丹真正的药引，不是中和了碧灵蛇毒的炼骨草，而是，”戴星深吸一口气，艰难做足心理建设，才将那两个字脱口，“命轮。”

　　谢慕春的神情依旧如常。

　　易鸣依旧把玩着那柄折扇，嘴角的弧度没有分毫变动，仿佛早已知晓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

　　江禹按住差点惊跳起来的明光，熟稔地阻止她接下来也许会岔开话题、破坏气氛的追问。

　　明光唔唔两声，干脆和他脑内沟通：“你不意外吗？一点都不吗？”

　　“原著里丹阳宗全宗祭鼎，为叶素尘炼出一枚突破飞升的丹药，后来戴星一直强调丹药罪恶，就大概猜到了。”

　　算是影视文娱作品的经典剧情，关键道具非常违背道德和人伦，才能震撼观众，凸显制裁罪恶的主角伟光正的形象。

　　小饕餮没见识过三次元立体人的脑洞，认为以食为天的自己吃几个非我族类就是大坏蛋了。

　　明光败下阵来，有些懊恼地撇嘴。

　　系统凑到她身边，贱兮兮地嘲笑她：“笨饕餮，文盲略略略！”

　　“你又欠打了？”饕餮纹叉腰，用尖锐的边边角角顶她的荧光屏。

　　眼见着两只又要在识海闹起来，江禹赶紧安抚：“系统可以联网，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你用她上上网，到时候肯定比我聪明。”

　　明光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奇异的神采。

　　系统愣了半秒，升起一种全身上下被饕餮带刺的舌头舔了一遍的错觉，她赶紧双手抱胸，欲哭无泪的大声控诉：“不带你这样的！我到底是谁的系统，宿主，你太过分了！”

　　她背过身，躲到角落里种蘑菇。

　　被这么一打岔，明光的思绪飞到了那块能浏览新奇玩意的屏幕上，外人看来，她对戴星阐述的事实接受十分良好。
　　于是那么多从容的姿态里，衬得剩下三人反应一个赛一个夸张。

　　“所以张青屹就是为了掩盖这件事，逼死了我娘？”林悠又哭又笑，朝唯一在座的药王谷长老露出仇恨的神情。

　　顾淮朔一心修炼，天鹤宗又自诩名门正派，他见过最罪恶的事情，是织云长老为抢夺凶兽，不惜杀人——还失败了。

　　他瞪大眼睛，反复确认：“命轮吗？真是命轮吗？命轮怎么入药？”

　　刚摔了个茶盏的褚宁端回长辈的姿态，叹气：“中洲初立时，中洲王修订律法，开创出一项专门针对修士的刑罚——剥离命轮。受刑后，修士便如痛失去了盛水的器皿，辽阔天地间的灵气穿过灵脉，不会留下一丝。修为尽失都是小事，眼见自身高楼起，又见高楼塌，才是真正的折磨。”

　　后来各洲纷纷效仿，但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仗着修为行罪恶滔天之事，各洲都鲜少动用此刑。

　　沈家是百年里头一个举族受刑的。

　　当初人人都说中洲王下手重，如果戴星所言不虚，那便是沈家活该了。

　　“剥离命轮的手段很成熟，刑官甚至能根据上意摆布受刑者的痛苦。”褚宁道，“太初学宫的学者曾有过研究，离体的命轮能存在至少三次眨眼的时间。如果趁机将它丢入炼丹炉，理论上来说，的确有炼化的可能。”

　　戴星摇头：“操作起来失败率太高了，所以炼丹师会选择生人进炉，如此，连灵脉中游走的灵气都不会浪费。”

　　顾淮朔目瞪口呆之余，狠狠拍桌：“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丧心病狂！！”

　　“所以说，都是报应。炼人丹者，人恒炼之。”戴星垂下眼，周身灵气涌动，分明是驱动命轮的前兆，但她身后始终没有出现图腾的虚影。

　　褚宁心疼地别开脸。

　　当年将她捡回丹阳宗，宗主与她们一众长老观其根骨，都说前途无量，但可惜，她没有命轮。

　　明光捂住嘴，惊异与不忍的神情从赤红的眼瞳中流露出来。

　　戴星曾流浪过不短的时间，那些日子，她受到的欺负，是不是比寻常乞儿还要多？那些与她一样颠沛流离的孩子兴许还能被家族或宗门收留，此改换命运，而她……

　　幸好遇到丹阳宗。

　　林悠道：“沈家灭亡时，你才三岁。”

　　“我的命轮不是在那个时候失去的。”戴星扯了下唇：“沈家下狱快，受刑也快，药王谷收到消息赶来，只来得及带走沈书音。而沈书音，选择带走我。”

　　“她受药王谷恩惠，为药王谷完善归元淬骨丹的药方。”

　　“我有个问题，”好奇宝宝明光举起手，“难道这个丹药一直在完善吗？到底在完善什么？现在的版本是成功的吗？”

　　“成功？”被问到关键处，戴星出神了好一会，嘲讽道，“悖逆天道的东西，永远不会成功的。药王谷与沈书音研究的，一直都是如何提纯，将命轮中蕴含的天赋神通、血脉、灵气使用到极致，没有一丝浪费。”

　　多少人的命轮能让服用者突破极限，多少阶的修为能开发出天赋神通最纯粹的力量，什么样的命轮最适配什么样的修士……精益求精，永无止境。

　　“三年过去，沈书音的研究距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我觉醒了。沈书音曾为我祈祷，不要继承我娘，要像我爹，我才能摆脱沈家的命运，但让她失望，我命轮上的图腾，昭示我纯粹的血脉。她说，如果沈家还在，我一定会被长辈们精心培养，而现在，我只能先保命。”

　　沈书音喂了她一碗药，醒来后，她成了废人。
　　其实她还挺庆幸的，不必像族人那样遭受生生剥离命轮的痛苦。也因为还没有开始修炼，体会不到这个刑罚的本意。

　　“她比我可怜，进入药王谷的第一件事，便是亲手炼化自己的命轮。沈家血脉特殊，图腾罕见，放眼云沧，相似者都不过寥寥之数。她无比珍惜，忍着疼记录数据，后来，我的命轮也成了她的数据。但没几日，她就疯了。”

　　或许是因为亲手葬送了沈家最后的血脉，也或许是因为如此牺牲，也换不来真正的成功。

　　沈书音变得疯疯癫癫。认不出她，被药王谷的炼丹师哄骗着，将她送去当试药人。

　　似乎觉得痒，戴星开始无意识地抓挠手背和手臂，三两下见了血，她知道不好，便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极力忍耐到最后，索性将十指轮次塞进嘴里，险些咬下指骨。

　　林悠不忍地按住她，用沾了水的干净帕子擦她的伤痕：“都过去了，不用再说了，我们都知道了。”

　　戴星却仿佛打开泄洪闸口，要将积压多年的伤痛尽数袒露：“她也有清醒的时候，很后悔，抱着我哭，说如果重来一世，一定不会去做什么丹药的配方。就这么过去四五年吧，她快不行了，药王谷放弃了她，她就带我逃。但我是有价值的啊，没跑成，被拦在后山，她死了。”

　　药王谷是她们的恩人，也是她们的仇人。

　　她死死盯着谢慕春：“我每一年都恶毒地诅咒药王谷倒霉，无比期待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炼丹师，用沈书音留了好多手的药方，炸炉死光光！”

　　“如你所愿，药王谷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确实死了很多炼丹师。”谢慕春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你们还是研制出来了，”顾淮朔摸了把身上的鸡皮疙瘩，“如果变强要牺牲这么多人，还不如当个废柴。易公子，我宗的三十万灵石是不是已经给了药王谷？”

　　“虽然我也很恶心温家竟然经手了这么罪恶的东西，但你知道规矩的，货物离场，概不退换。”易鸣嘴上说着恶心，脸上的表情却比谢慕春更牢固，此时此刻，不忘奸商本性，“当然了，你可以直接同药王谷商量。”

　　谢慕春：“买卖双方不见面，不是温家的规矩吗？”

　　易鸣耸肩，把厚脸皮发挥到极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事情都这样了，谢前辈别规矩不规矩了。”

　　谢慕春哧了声：“药王谷确实做了那些事，但那又如何，你们根本不懂，没有归元淬骨丹，云沧就没有未来。”

　　顾淮朔冷声：“前辈认为的未来，就是献祭大部分人，去成全小部分所谓的‘天才’？”

　　明光的目光在他们几人见来回逡巡。

　　奇怪，非常奇怪。
　　出于饕餮一族的本能，她对贪婪的欲念极为敏感，谢慕春说那样的话，照理应该无比渴求强大，但她一点都没有感知到。

　　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顾淮朔，我以为你会跟我一样明白，”谢慕春重复，“你听好了，我刚刚说的是，云沧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