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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萱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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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黛初到皇宫,那些好吃的好看的皆是见所未见。
坊间传闻宫殿如何气派,她如今见到才知果然名不虚传,此前的烦恼忧虑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皇帝从来没召见过她,但她的吃穿用度样样都很好,宫人们妥帖有礼,胡玉烟也常常相伴。从前欺负她的继母还写信来问候,话里话外皆是讨好。她爱看戏,听说书,只要吩咐一声,便通通都能安排妥帖。
她在宫里偶遇过赵长昭的一次,对方瞟了她一眼,她却吓了大一跳,好在他根本只当她是空气,郑黛立刻松了一口气。
她都快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是皇后了,郑黛开始试探着向宫女们打听消息。
她得知那位一手遮天的大佞臣上官楚身死后,皇帝第一时间废黜了上官皇后和太子。又过不久,上官皇后染上疫症,小太子也相继病亡。
她得知皇帝对上官皇后恨之入骨,不许她葬入帝陵,连一个象征尊荣的名分都未留下。
她还得知皇帝的后宫中从前只有上官皇后,而今只有她。
更让她心惊的是,皇帝如今年过二十却无子嗣,除了……她抚摸着自己又圆鼓了许多的小腹。
没有哪个皇帝可以容忍自己的皇后诞下别人的骨肉,除非……
郑黛手指微颤,脑中回想着她看过的话本子,从宫廷秘闻想到权谋斗争,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躺在摇椅上,逐渐睡去。
进宫没多久,郑黛已将所有好玩的玩了一个遍,仍有些意犹未尽。她觉得皇宫里样样都好,就是太沉闷了些。要是让她选,她还是觉得宫外有意思。
某日,一个宫女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走进她的寝殿。
“这是文帝的遗孤,陛下旨意,让皇后养在膝下。”请命的内侍朝她躬身行礼。
那孩子有礼地上前拱手,规规矩矩地朝她问安。
“你叫什么?”郑黛问。
“云晋。”
“多大了?”
“九岁。”
郑黛心中一动,默默算了算年头,文帝和成帝皆早逝,这孩子应是个遗腹子。能在上官楚掌权时苟活三朝,实属不易。
她诧异了一下,觉得有人来陪她玩也很好,立刻示意宫人领着赵云晋去安置。
胡玉烟时常前来作陪,郑黛一天天显怀,心绪早不再如往昔那般惶惶不安。
又是一日清晨,宫人来传话,说是一位贵客入宫,要皇后梳洗整肃,以迎来人。
郑黛听了是胡玉烟的安排,走出寝殿,远远望见那立在穿着宿州旧衣的老妇时,心头猛地一震。
郑黛几乎是不顾仪态地快步奔过去,眼前一阵模糊,只觉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口。
“阿娘!”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胡玉烟立在回廊尽头,远远望着庭中那对母女相依的身影,唇角依旧含着宫中女子温婉的笑,只是因了此情此景添了几分落寞。
“姑姑?”慧儿轻声唤她。
胡玉烟走了几步,带着笑看向她,“你应该也许久未见家人了吧,下次出宫时特许你在宫外多待三日。”
“多谢姑姑!”慧儿喜笑颜开。
胡玉烟整了整衣袖,转身离开皇后寝宫,正欲登辇时,目光忽然落在一名洒扫宫女身上。
她眼神一顿,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脸色一白,低头行礼。
“回……回尚宫,奴婢名唤小霜,是三月里才调来的。”
胡玉烟微微眯眼,轻声一笑,“本宫怎么觉得,你以前是在上官皇后跟前伺候的?”
那宫女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不、不敢!奴婢……奴婢从不曾接近上官家的人!”
胡玉烟盯着这个小宫女,只犹豫了一瞬,便挥手轻描淡写地吩咐。
“拖出去,杖毙。”
宫女惊呼被堵住,胡玉烟只淡淡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随后登上步辇。
胡玉烟到了花苑,赵长昭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她来了立刻迎上去。
赵长昭伸手扶着她从步辇上下来,殷切道:“快来,我命人从南地捕了白瑚鱼千里加急送来元都。一路颠簸只剩下了四只活鱼,让人做了鱼脍,快来尝尝。”
四周的宫人开始走动,胡玉烟见了琉璃盘上晶莹剔透的鱼肉,笑道:“白瑚鱼难得,我倒是有口福了。”
赵长昭替她布菜,“玉烟喜欢就好。”
胡玉烟含住赵长昭喂到嘴边的鱼肉咽下,肉质有些柴了还隐隐发苦,并不似从前滋味。
赵长昭一直看着她,往她盘中夹菜。
“秀郎可是有什么喜事?”胡玉烟瞧着他的兴致颇高。
赵长昭笑意盈盈,“今日是我的生辰,玉烟总不会忘了吧?”
胡玉烟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她只记着将郑黛娘亲接入宫团聚,确实将赵长昭的生辰忘了。从前他们受上官楚磋磨,倒是每每苦中寻乐,如今怎么反而情缘淡薄了。
“自是没忘,但生辰礼得夜里再拿给陛下。”胡玉烟答得自然,心中惭愧。
赵长昭浅浅一笑,又夹起鱼肉喂她,挥手吩咐乐人奏起新调。
花苑中一时间琴瑟悠扬,宫人们退得远远的,只余两人席地而坐,饮酒谈笑,仿若世间再无旁人。
胡玉烟开始有些不自在,后面慢慢放松下来,自然地依偎在赵长昭怀中。
没一会儿,抚琴人弹错了一个音,紧接着,吹笛的乐人闪身一动,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刃直刺赵长昭胸口!
胡玉烟先一步注意到了异动,来不及反应只是几乎本能地冲了上去挡在赵长昭身前。
“小心!”
刺客身手极快,绕过她短刃一偏,仍在赵长昭肩头划出一道痕。
几名侍卫很快制住了人。
赵长昭尚未反应过来,只见衣裳破了,肩头受了点皮外伤,渗出点点血珠。
“护驾!护驾!”胡玉烟呵斥着,又来细细检查赵长昭的伤口。
刺客被压在地上,徒劳地挣扎了两下。
赵长昭擦了擦手,淡定地坐下冷声道:“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若什么都不说,就剁碎了喂狗。”
刺客被拖了下去,胡玉烟焦急地命人传太医,赵长昭却按住她的手。
胡玉烟怔愣,“这是做什么?”
赵长昭只看着她,忽然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轻笑道:“玉烟护我,玉烟爱我。”
刺客行刺,她本能地冲在赵长昭身前,身体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胡玉烟心中一阵滚烫翻涌,一时竟不知是惊惧还是恼怒。那人方才命悬一线,如今却还能笑着说出那样的话,仿佛刀剑加身都不足挂齿。
她只觉胸口堵得发闷,怒意未消,却又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淹没。
她亲友早已死尽,她从来不否认,这世间只剩他一人还能牵动她的心绪。
胡玉烟还想传太医,赵长昭却按住她。
他是真的高兴,不在意一点皮肉伤,只撒着娇央求着胡玉烟陪他接着饮酒取乐。
不多时赵长昭便有了醉意,眼神迷离,言语疯癫,竟夺过乐人的琴胡乱拨弄。琴音呕哑嘲哳,难听得很,胡玉烟实在听不下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秀郎别弹了,先歇一歇。”
赵长昭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拉住她的手快步跑开,醉意里还带着几分执拗的雀跃。
胡玉烟被他牵着走,有些无措,只得加快脚步跟上,直至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了帝庙祠堂门前。
她的脚步顿住,声音也冷下来,“陛下……你醉了。”
赵长昭却不管不顾,握着她的手心轻轻摩挲,低声道:“我这阵子常常头疼,也总是梦见皇兄。”
“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们一起去看看皇兄,好不好?”
胡玉烟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指节发白,不容分说。
“来,我们一同去见皇兄。”他说着,与胡玉烟十指相扣,几乎是赌气地拉着她往祠堂里走。
赵长昭精准地找到那写着“顺成华皇帝”五字的牌位,牌位前还供着一幅帝王画像,画中人着龙袍戴金冠,相貌俊逸,年岁也轻。
赵长昭挺直脊背仰头望着画像,死攥胡玉烟的手,忽而高声唤道:“皇兄!你看到了吗?”
“我喜欢玉烟,玉烟也甚爱我!”
“赵长昭!你别发酒疯!”胡玉烟厉声喝止,面色已惨白如纸。
可赵长昭不以为意,反倒屈膝跪下,沉声行了大礼,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碰在石板上,闷响连连。
“求皇兄成全!”他说。
血从额间渗出,他却还重复着磕头的动作,“求皇兄成全!”
“够了!你疯了吗!”胡玉烟猛地扯住他的袖子,想将他拉起来,谁知被他反拽了一把,重心不稳,整个人扑跪在他身旁。
她气息不稳,眼眶一点点泛红,却不知是怒是悲。
赵长昭却忽然轻笑,转头望着她,眼中醉意未散,将自己的额头贴向她的,与她十指相扣,低声道:“玉烟,我们……也算是拜过高堂了。”
胡玉烟流着泪,跟着嗤笑出声,余光瞄向那画,画中人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上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