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兰书楹

1、N-01 八月初

　　八月初，滚滚的乌云在海城上空翻涌，暴雨并未带走这座南方城市的暑气，反而使粘着在钢筋森林里的空气愈发沉闷压抑。
　　“海城气象局温馨提醒，近日我市出现持续强降雨天气，请市民朋友们外出注意安全...”
　　路上车流很少，一辆卡宴撕开雨幕，留下一道暗红的裂口——裂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郊区墓地。
　　后排座位上坐着的是一位五官清丽俊朗的年轻男人，眉目在雨天的衬托下愈发黑亮，眼尾棕色的泪痣和耳垂上的银色耳钉个性鲜明，他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但气质却有着和五官截然不同的孤独忧郁——也许是因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一到下雨天，沈珞的骨头缝就泛上细细密密的疼，胃也不太舒服，从高三起就落下的毛病，现在都工作两年了也不见好。
　　好像为了警告他什么，天公从他刚踏足这片八年未归的城市起，就开始下雨，像一场漫长的，循序渐进的凌迟——和八年前经历的一切没什么不同。
　　海城的夏天总是很无聊，没有烈阳高照，没有不平蝉鸣，没有像冒泡汽水一样活跃的情绪。一场暴雨，一次台风，就可以把人们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能量给消磨殆尽。
　　今天是顾菀的忌日。
　　沈珞是她的亲儿子，但因为一些…缘故，她去世五年里，沈珞没回国看过她一回，哪怕是葬礼也没来得及出席。
　　八年前的那场变故是母子俩心照不宣的禁忌，哪怕伤口随着时间和人情的变化渐渐缝合，也会在阴沉的雨天里隐隐作痛。
　　卡宴平稳地停在墓地入口，沈珞谢绝了司机殷勤的撑伞服务，一个人走向属于顾菀的一方土地。
　　他左手抱着一大束白玫瑰，右手撑着伞，细密的雨丝在他大衣肩头上溅出一小片潮湿，眉前的发梢也沾了些雨滴，阴冷的风卷起他的衣摆，使他的气质变得更加阴郁。
　　司机看着自己老板远去的背影，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老板年轻有为，是英国声名鹊起的大律师，本是最该意气风发呼朋引伴的年纪，却与人群格格不入。名利场上的温和优雅不过是赚钱的手段，私下里他从来没见过自家老板和谁通过超出一分钟的私人电话，好像一切无意义的社交对于这个年轻人而言都不需要。
　　两三年了，连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的人也只有他司机这么一个中老年人而已。
　　沈珞不知道自己司机有这么多惆怅心事，他只是慢慢走到顾菀的墓碑前，半弯下腰把那束白玫瑰放在那，然后久久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有着跟沈珞极为相似的眉眼，笑起来嘴角还有淡淡的梨涡。
　　沈珞已经八年没见过她笑了。
　　没想到失而复得是因为阴阳两隔。
　　想到这，他无奈笑笑“八年了，还讨厌我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因为他也得不到答案。
　　“都说人最常忏悔的地方不是监狱和法庭，而是医院与墓地。”他素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墓碑生硬的棱角，“你想听我说什么？”
　　冷淡的声音混着雨，一点点砸在墓碑上。
　　沈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慢擦干紧照片塑封上的水痕，哪怕它下一秒仍会被雨点打湿。
　　“以前我和你说，我一辈子不会回海城，你总以为我赌气，包括那件事，你也认为我是什么都不懂被人骗，但其实我们都一样固执。”
　　固执地坚信对方会因为血液里的联系而松动屈服。
　　良久，沈珞的眼尾隐隐泛上些红，手指也慢慢在身旁拳曲。
　　“你安心睡吧，别像以前一样，想那么多，郁郁寡欢。”
　　又一阵寒风刮过，像是某些回应。
　　像是怕自己的狼狈吓着墓地里睡的人，沈珞离开时的脚步有些匆匆。
　　重新坐回车里，他又收拾好情绪，眼中的雾气消散，但看上去仍是恹恹的。
　　司机没敢问他，默默驶向自家老板在市区的新居所。
　　他有意想帮老板缓解下心情，所以调了下电台，转到音乐频道。
　　里面在放一首旋律优美的粤语歌。
　　“听得见耳边风
　　难逃避你那面孔
　　越要退出越向你生命移动”
　　司机不是广东人，听不懂粤语，只是以为自己找了个还不错的旋律，可以舒缓情绪。
　　但其实司机可以接触的都不是沈珞真正意义的私生活，不然他就不会知道这首歌在沈珞快落灰的粤语歌单里稳稳躺了九年。
　　也不会知道沈珞这么些年还是有一个朋友的。
　　沈珞回想起一周前参加杜星延生日，那傻子喝多了什么话都往外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平时里刻意避开的高中生活也“不小心”提了几句。
　　“你小子和高二那会真得变太多了，几年前我在ucl碰到你都不敢认。你知道我一开始听那帮小洋人说你高冷的时候有多震惊吗…”
　　“现在南荫周边可是大变样了，那些老旧的学区房都拆了一些，当然你以前住的那栋还在…”
　　“前几个月我和高中那帮人回去看萧姐，碰见徐记的老板了，他还提到你，说那个平时吃饭这挑那挑的小少爷现在怎么样，是不是一样挑嘴，我说这小子跑去英国了，菜难吃得根本没得挑，反而自己学会做饭，好在没饿死他乡，当时他都要笑趴了。”
　　…
　　“你下周要回国了，打算回去看看吗？”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沈珞不可能听不出杜星延其实在装醉。他非但没生气，反而有些触动。
　　曾经最二愣子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细腻的成年人，以晕头断片的借口给他刻意灌输一些来自高中的鲜活记忆，应该是实在看不下去他在伦敦的孤僻，专门拉他一把。
　　也可能是回去时见到了什么人，受到了谁的指示…
　　想到这，沈珞自嘲地摇摇头，都这么久了，他自己在外人看来早就“脱胎换骨”，连他自己每天看着镜子都偶尔会有陌生感，怎么还指望那个人像等红灯一样一直守在十七岁的路口。
　　不过，虽然杜星延总说沈珞变了，沈珞自己心底却认为一直没变，毕竟随着阅历渐长，成年人的为人处事总和中二病的高中生不一样。他自认为只是原先性格中较为不明显的那面被搬出来放到台前了而已。
　　也是出于私心的自我保护吧，他想把那个爱笑的，爱呼朋引伴的人永远封存在过去，连同那个人的存在一起，凝结在时光的琥珀中，埋在最晦暗封闭的角落，偶尔发出点温亮的光。
　　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也许是女歌手的嗓音太过缱绻，也许是阴雨天的氛围格外适合追忆过去，沈珞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好不容易压抑下的难过又如潮水般涌在喉口。
　　严格意义上来讲，沈珞只在海城待了一年，要说熟悉，远不如海湾对头的港城，或者大陆西岸的伦敦。
　　但他就是很清楚地记得那所中学周围的建筑，街道，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好逛，这些他都历历在目，如数家珍。
　　所以当车子在熟悉的路口因红灯停留时，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再平常不过的上学日，他像往常一样倚在出租车后座上，却不小心睡了一觉，磕磕绊绊做着黑白色的梦，然后迷迷糊糊地转过头——
　　“南荫中学”四个大字挟着那些滚烫的流年与他撞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练笔产物 破镜后是受视角 破镜前是攻视角 N章现在 P章过去地点有原型学校无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