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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药为刃 你今日‘救 ...

  •   七月初七的夜里,宫苑深处悬满了精巧的绢纱宫灯,灯影摇曳,星河仿佛坠入了人间。琼林苑水殿风来,荷香暗度,丝竹管弦缠绕着贵妇们低柔的笑语与环佩叮当,织成一片浮华锦绣的网。然而,无数道目光,或艳羡、或嫉恨、或探究,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左下首那一对新人——大理寺少卿裴珩与其新妇薛氏嘉宁。

      薛嘉宁——沈昭,端坐席间,一身宝蓝销金缠枝纹大袖罗衫,云髻斜簪玉梳,唇边浅笑端雅。眼眸却沉静如深潭,隔绝了所有窥探。她身旁的裴珩,绯色朝服得人如冷玉。他神色淡漠,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唯有偶尔扫过沈昭侧脸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皇帝端坐龙椅,含笑看着阶下这对璧人。酒过三巡,他抚掌笑道:“裴卿与薛氏佳偶天成,乃朕心之所慰。值此佳期,赐尔等御酒一樽,愿琴瑟和鸣,早延子嗣!”

      内侍躬身捧来金盘,上置两盏琉璃夜光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宫灯下漾着诱人的光晕。

      裴珩的目光在触及自己面前那杯酒时,眼瞳微微一缩。酒液澄澈,香气醇厚,但以他执掌诏狱洞悉百毒的敏锐,一丝极淡几乎被果香掩盖的异样气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御阶上皇帝温和带笑的脸,又掠过席间几处隐晦投来的、带着幸灾乐祸与恶意的视线。周衍虽倒,余党未绝。此酒,是局。意在借七夕宫宴,众目睽睽之下,让他这柄“陛下快刀”丑态毕露。若他当众失仪,甚至对妻子或者其他官眷……那便是打皇帝的脸,更是这桩“良缘”最大的讽刺与污点。

      圣意难违。

      裴珩面色如常,甚至唇角勾起,似是对皇帝恩典的感念。他抬手,稳稳端起那杯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放下酒杯,指节却已绷紧。

      不过片刻,一股奇异的燥热瞬间腾起,如野火燎原,迅猛异常。那烈性药力如狂澜冲击着理智的堤坝。裴珩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席卷全身,血液奔流如沸,视野边缘甚至开始模糊。更可怕的是,一股原始的、汹涌的欲望直冲脑海,目标清晰而危险,正是身旁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她身上清冷的药香在此刻竟成了最致命的诱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脉贲张的轰鸣声。

      不行!绝不能在此地失控!

      裴珩猛地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朝御座方向微一拱手,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陛下恕罪,臣不胜酒力,恐御前失仪,恳请暂离片刻。”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得愈发和煦:“裴卿自便,莫要拘束。”

      裴珩不再多言,甚至未看沈昭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袍袖带起一阵冷风,背影依旧挺拔,但细看之下,步伐已不如来时沉稳。

      沈昭端坐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裴珩方才饮酒时那一瞬的凝滞,起身时身体细微的紧绷,以及离席时那过于急促的步伐……她太熟悉人体的反应。那不是寻常醉态。尤其是他经过她身边时,那骤然紊乱、沉重了几分的呼吸,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灼热气息,让她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是药!且是极为霸道的虎狼之药!有人要毁他,就在这宫阙之中!

      她心中念头飞转。裴珩若真在此地失仪,做出什么……不仅他身败名裂,裴府蒙羞,更会彻底触怒皇帝,打碎这桩象征恩典的赐婚。届时,依附于裴府的薛家,以及她赖以庇护橘井坊的“裴夫人”身份,都将如沙塔般崩塌。

      沈昭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担忧,对身旁的命妇低语:“夫君似有不适,妾身不放心,去去便回。”她起身,在众人或理解或探究的目光中,循着裴珩离去的方向,悄然离席。

      琼林苑深处,一座供贵客临时休憩的僻静偏殿内,门窗紧闭,只余一盏孤灯摇曳。

      裴珩背对着殿门,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他一手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青筋暴突,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头里。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痛楚压制那焚身的□□。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如同困兽的喘息,带着灼人的热度。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沈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下微弱的光。她一眼便看清了殿内裴珩的状态——那紧绷如弓弦的背脊,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控制不住的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男性气息和一种危险的濒临失控的燥热。

      “谁?!”裴珩猛地回头,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石摩擦。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看向沈昭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审视,而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原始欲望,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带着要将她吞噬殆尽的凶戾。

      沈昭心头一凛,却强迫自己镇定,反手迅速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窥探。

      “是我。”她声音清泠,试图穿透他混乱的意识,“大人,您中了……”

      “出去!”裴珩厉声打断她,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扭曲。那汹涌的欲望在看到她的瞬间几乎冲垮理智。他猛地朝她踏近一步,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直伸向沈昭的脸颊!

      沈昭瞳孔骤缩,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的灼热。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住那只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裴珩的动作猛地僵住!眼中翻腾的欲望与一种更深沉更暴戾的自我厌弃激烈交锋。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那只伸出的手,带着万钧之力,硬生生地在离她面颊寸许之处,猛地攥成了拳,颓然收回!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让你……滚!”他再次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沈昭看着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痛苦,看着他因自残而鲜血淋漓的掌心,心中竟掠过一丝奇异的震动。这冷酷无情的阎罗,竟也有如此狼狈而脆弱的时刻,且是在与自身的欲望搏斗。

      “大人此刻将我赶出去,下一刻进来的会是谁?”沈昭的声音异常冷静,“是宫人,还是……等着看您笑话的‘有心人’?您失控的样子若被外人看见,会是什么后果?陛下的赐婚沦为笑柄,裴氏门楣扫地,大理寺的威严荡然无存。您甘心吗?”

      裴珩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刺穿。理智在药物的狂潮中艰难地回笼一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致命的软肋上。

      “你有办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能解此药。”沈昭斩钉截铁,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但请大人允我一事。”

      “说!”裴珩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身体的燥热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林清。”沈昭清晰地说道,“我要大人手令,将他从流放营的苦役中提调出来,专司营中伤病诊治,免其劳役之苦。”

      裴珩眼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意和浓浓的嘲讽。又是林清!在这等生死攸关、关乎他裴珩乃至整个裴府存亡的时刻,她竟还敢以此要挟,只为那个罪医!

      那汹涌的药力伴随着暴怒再次冲击理智。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掐断这女人的脖子。然而,殿外隐约传来的人声脚步声,如同警钟,将他濒临爆发的戾气硬生生压回。他死死盯着沈昭那双平静的眼睛,在那里面,他看不到半分情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算计。

      “好!”裴珩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我答应你!解药!”

      沈昭不再多言。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偏殿角落供净手用的铜盆和清水上。她走过去,从随身携带的、藏在宽大宫装袖袋里的针囊中,飞快地抽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她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走到裴珩面前。

      “坐下。”她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

      裴珩强忍着将她撕碎的冲动,依言跌坐在旁边的圈椅中,身体因药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沈昭凝神静气,指尖如电。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头顶百会、前额神庭、颈后风池等几处要穴,手法迅捷沉稳。接着,她取过桌上的凉水,示意他喝下大半碗,又用剩余的水浸湿了丝帕,覆在他滚烫的额头和手腕内侧。

      银针入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奇异的清凉感。额上冰冷的湿意与腕间的刺激,也让他狂跳的心脉和奔涌的血流得到了一丝强制性的安抚。裴珩闭上眼,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体内的燥热尚未完全消退,但那足以摧毁理智的狂暴欲望,已被强行镇压下去。

      片刻后,沈昭起针。裴珩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血丝褪去不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骇人的戾气与失控的燥热已然消失,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片冰封的寒意。他看着沈昭,眼神复杂难辨,有被胁迫的屈辱,有对她医术的审视,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手令,回府后给你。”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带着一丝沙哑。

      沈昭微微颔首:“谢大人。”

      两人整理好仪容,一前一后走出偏殿。再回到喧嚣的宫宴上时,裴珩已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冷峻模样,只是唇色略显苍白。沈昭依旧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落后他半步。

      皇帝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们:“裴卿可好些了?”

      裴珩躬身,声音平稳无波:“谢陛下关怀,略饮了些凉水,已无大碍。”

      皇帝笑了笑,未再追问。

      裴珩落座,在众人目光汇聚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揽住了沈昭的腰肢。那是一个在外人看来亲昵的姿态。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残余的微热。

      沈昭身体一僵,随即顺从地依偎过去,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红霞,如同所有被夫君呵护的新妇。她微微侧首,靠近裴珩的颈侧,外人看来仿佛是在耳鬓厮磨。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她声音压的极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大人,妾身所求,望您勿忘。”

      裴珩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屈辱,薄唇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同样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回应:

      “你今日‘救驾’之功,本官……记下了。”

      灯火辉煌的宫宴之上,丝竹悦耳,笑语喧阗。这一对璧人相拥的身影,在旁人眼中是帝赐良缘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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