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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诅咒生 若能教她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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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日子,在沈昭刻意织就的温顺茧房中无声滑过。她将自己缩进“薛嘉宁”的壳里,晨昏定省,低眉顺眼,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裴珩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像审视一件新得的器物是否安分。沈昭便垂着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恨意与谋划死死压入最幽暗的角落,只余下一片恭谨驯服的死寂。她未近身侍奉,保持着距离,这疏离反倒契合了她“受惊孱弱”的表象,也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时机在日复一日的沉寂里悄然成熟。
这日午后,沈昭踏入弥漫着干燥药草气息的库房。她向管库的管事要了几味药材:远志宁心,酸枣仁敛神,茯苓淡渗,另加少许气味清甜的合欢皮。理由冠冕堂皇:“近日心神不宁,想配些寻常安神的茶饮,不敢劳动府医。”管事觑着她苍白温顺的脸,又见不过是些温和常见之物,未敢多问,依言称好包妥。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华丽却冰冷如笼的偏厢,沈昭闩好门。窗外蝉鸣嘶哑,更衬得室内一片凝滞。她将药材倒在光洁的梨木小几上,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形态与气息,紧绷的心弦奇异地沉静下来。她细细拣选,剔除微瑕者,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
药末倾入素白茶壶,滚水冲下,白雾裹挟着药香袅袅升腾。沈昭用托盘稳稳托起,敛了心神,脸上复又罩上那层温顺怯懦的面具,朝裴珩的书房走去。
书房所在的院落森严寂静,只余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当声。行至那扇紧闭的乌木雕花门前,沈昭正欲抬手叩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闪身而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癯,面容斯文,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猝然照面,他似乎也吃了一惊,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昭的脸和她手中的茶盘,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与悲悯,快得如同错觉。
一股若有似无的药草气息从他微敞的袖口逸散出来,混入沈昭茶盏散发的安神香气中。两人视线只一碰,那书生便迅速垂下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意,步履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深处,只留下那缕微苦的药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沈昭鼻端。
沈昭心头微动。这人是谁?那药气……她不及深想,书房内已传来裴珩毫无温度的声音,穿透门扉:“进来。”
她稳了稳心神,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踏入书房。
室内光线略暗,只案头一盏高脚烛台跳跃着昏黄的光。裴珩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之后。他并未抬头,手中朱笔悬在一份摊开的卷宗上方。
“大人。”沈昭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刻意的温驯,屈膝行礼。她将茶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未被卷宗占据的空处,动作小心翼翼,避免发出任何声响。素白茶盏里,琥珀色的茶汤尚氤氲着热气,那混合着草木清苦与微甘的安神香气,在沉滞的墨香中弥漫开来。
“妾身见大人连日案牍劳形,恐伤心神,斗胆配了些安神宁心的茶饮。”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手指上,那里曾被他无情踩断,如今虽已愈合,形状却依旧扭曲。“用的是寻常药材,药性温和,只求略解乏倦,望大人……莫嫌粗陋。”姿态卑微得无可指摘。
裴珩手中的笔终于顿住。他缓缓抬起眼睫,眸子深不见底,目光沉沉落在沈昭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至那盏冒着热气的茶上。那眼神带着审视,更带着洞穿一切的嘲弄。
“安神?”他薄唇微启,嘴角勾起,“夫人有心了。”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模样,指尖却在不自觉中掐得更紧。
短暂的死寂后,沈昭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大人……妾身尚有一事相求。”她微微抬首,目光飞快地掠过裴珩冰冷的脸,又迅速垂下,“妾身……妾身深知往日身份微末,今既为裴氏妇,自当为裴氏门楣尽心尽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妾身……想重开橘井坊。”
裴珩眉梢一动,目光钉在她脸上。
沈昭语速加快,带着恳切:“非为旧业,实为裴氏计!橘井坊昔日虽微,在贫苦百姓中尚有些许薄名。妾身愿以裴氏之名主持,施药济贫,广布仁心。一则,可为大人……为裴家积攒善缘,博取清誉;二则,亦可稍减妾身昔日行迹卑微之憾,不至……辱没门庭。”
她再次深深屈膝,“恳请大人……允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将“为夫家积福”的旗号举得高高的。
“积福?”裴珩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裹挟的寒意几乎让空气凝滞。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人心上。他审视着沈昭,那目光锐利如刀。“沈昭,你这般苦心孤诣,当真是为了替裴家积福?”
他微微倾身向前,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针,清晰地刺向沈昭竭力掩藏的角落:“还是……想借着那方破旧医馆,为你那流放千里、苟延残喘的故人……招魂?”
“招魂”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昭心上。她浑身剧震,指尖瞬间冰凉,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猛地将头垂得更低,只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卑微的声音:“妾身……不敢……妾身只为裴氏……绝无他念……”
书房里只剩下她急促压抑的呼吸和裴珩指节敲击桌面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神魂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罢了。”裴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既然夫人有此‘孝心’,要为裴氏积德,本官……允了。”
沈昭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一丝微弱的希冀刚冒头,便被裴珩接下来的话彻底冻结。
“不过,”他慢条斯理地补充,目光扫过那盏已不再冒热气的安神茶,如同看着一件无用的垃圾,“橘井坊重开,须得依足规矩。所用一应药材、账目、往来人等,皆需报备清楚。若有半分差池……”他未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里的威胁,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胆寒。
“是……谢大人恩典。”沈昭的声音干涩沙哑,强撑着再次屈膝行礼,姿态僵硬。
“下去吧。”裴珩已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卷宗。
沈昭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乌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骨髓生寒的冰冷气息。她靠在廊柱上,背上的鞭痕和心口的剧痛交织,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书房内,烛火跳跃了一下。
裴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仿佛从未移开。直到门外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抬起眼。
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杯安神茶上。琥珀色的茶汤早已凉透,失去了氤氲的热气,在素白茶盏中凝成一汪死寂。那股混合着远志、酸枣仁的清苦气息,此刻闻起来,只余下精心算计的虚伪。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没有半分犹豫,手腕一倾。
哗啦!
冰凉的茶汤尽数泼洒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深色、狼藉的水渍。残存的几片合欢皮和远志碎屑,粘腻地贴在地上,茶水蜿蜒流淌,映着烛光,像一道丑陋的泪痕。
几乎在茶盏落回案上的同时,书房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一个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的身影悄然显现,单膝跪地。
“主上。”声音平板。
裴珩的目光依旧落在地面上那片迅速扩散的深色水渍上,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墨玉扳指。
“盯死橘井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
暗卫垂首,声音毫无波澜:“遵命。”
“还有,”裴珩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幽暗,“她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个姓陆的小子,若再敢靠近……”他未说完,但书房内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属下明白。”
“去吧。”
那暗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回角落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地面上那片渐渐干涸的深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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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裴珩生辰悄然而过。府中并无大肆庆贺,只宫中依例赐下赏格,低调得近乎漠然。沈昭冷眼旁观,心下却掐算得清楚。他二十有五,整整大她七岁。
一股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她恶毒地想,也好,年岁长这许多,或许苍天有眼,教他熬干了心血,早早油尽灯枯,死在她前头。
是了,他裴珩今年二十有五,已比她多活了七载。七载……沈昭指尖掐入掌心,一丝隐秘的畅快无声蔓延。或许真能教她熬死他,亲眼见这阎罗身归那世! 若能比他活得长,便是她微不足道的胜利。这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长。
隔日,她往慈渡寺进香。青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内,她跪在蒲团上,佛祖宝相庄严,垂目慈悲,可她心中翻涌的,全是不能见光的祈愿。
信女不求福报,只愿……折他寿数,减他年华,令他……不得好死。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鬼使神差地行至殿后卜签处。筒签摇晃,一枚竹签落下。她弯腰拾起,指尖冰凉,目光扫过签文——
“白虎临庭,煞冲紫垣。盛极而陨,难越而立。”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狂喜!虽语焉不详,但那“难越而立”四字,如同毒液,瞬间注入她几近枯竭的心田。
三十……他活不过三十!
她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笑,将竹签紧紧攥入掌心,木刺扎入皮肉亦浑然不觉。
回到橘井坊,那癫狂的喜悦渐渐冷却。她不要等!她要诅咒他,就在此刻!
沈昭坐在橘井坊后院僻静角落的阴凉处,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她面前摊着一块素色粗布,上面躺着一个小巧的用边角料勉强缝成的人形布偶,内里填满了干艾草与朱砂。
“老牛啃嫩草……”她低声啐了一句,指尖用力,银针狠狠刺入布偶的心口位置。仿佛这样,便能隔空扎穿那远在裴府之人的黑心肠。“最好熬干了心血,早早……”她咬着唇,将那个大不敬的念头咽下,但眼底却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一针,偿你撕我证物之辱!”针尖狠狠刺入娃娃手臂。
“二针,报你踩断指骨之仇!”另一针扎入娃娃手指。
“三针,祭你构陷阿清之罪!”针尖没入娃娃心口。
“四针……咒你早日应签,盛年夭亡!”针尖刺向娃娃咽喉。
“裴珩……裴阎罗……”她一边用针密密地扎着布偶的周身要害,一边从齿缝里挤出低低的咒骂,将所有的恨意与屈辱都倾注在这一针一线里。“让你欺我、辱我、毁我橘井坊……让你不得好死……”
直到那布偶被扎得如同刺猬,她才喘着气停下。满腔的怨毒似乎暂时找到了宣泄口,心口那窒闷的痛楚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她小心地将布偶收起,用那块粗布包裹了好几层,又寻来一个废弃的小陶罐,将布偶塞了进去。
她环顾四周,最终悄无声息地挪开院墙根一块松动的砖石,将陶罐深深埋入其后的阴影里,覆上干土,再将砖石复位。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上的灰,心跳才渐渐缓下来。
翌日,裴珩便唤她入书房。
书房内依旧弥漫着冷冽的墨香。裴珩端坐案后,并未看她,正翻阅着一卷案宗。
“昨日,京兆尹报上来一桩奇案。”他声音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公务,“西城一妇人,长期受其夫虐打,暗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亲夫。其夫果然暴病身亡。”
沈昭的心猛地一缩,垂在袖中的指尖骤然冰凉。
裴珩缓缓抬眸,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她瞬间僵硬的脸:“你猜,那妇人下场如何?”
沈昭喉头发紧,唇瓣微颤,一个字也吐不出。
“律载,妻弑夫,属十恶不赦之大不敬,凌迟处死。”他合上案卷,发出轻微一声响,却如同惊雷炸在沈昭耳畔。“其夫纵有千般不是,律法或可容情,然此等魇魅之术,阴毒诡谲,触犯天条人伦,绝无可恕之理。你说,是么?”
“夫人昨日在橘井坊后院,似乎也对这等术法颇有心得?只是不知——”
沈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血液都快要凝固。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那地方那般隐蔽……
裴珩声音倏地一沉,每个字都砸得她神魂欲裂:“那‘老牛’若真被咒死了,夫人这棵‘嫩草’……又该如何自处?”
沈昭浑身一颤,血色尽褪,他连这个都知道!他竟连她愤恨之下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语,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珩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逼近:“本官今年二十有五,倒是第一次被人称作‘老牛’。”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触到她惨白的脸颊:“夫人,你这张嘴……倒是比那银针更毒。”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下去时,裴珩却话锋一转:“你精通医理,针术尚可。”他抬手,指了指案上一个早已打开的黑檀木长盒。里面红丝绒衬垫上,躺着整套银针,长短粗细不一,精致非凡。
“日后,本官的日常脉象安否,便由你负责。”他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用这套针。若本官有丝毫差池……夫人,你说,旁人会如何想?”
沈昭看着那套华贵却冰冷如同刑具的银针,又迎上他充满警告的眼神,只觉得一阵灭顶的绝望。他不必点破,却已将她那点隐秘的恨意与诅咒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并亲手给她套上了更沉重的枷锁。她妄图用诅咒换取的自由,被他轻易碾碎,并反过来成了悬在她自己脖颈上的利刃。
“妾身……遵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回到橘井坊,沈昭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后院那处墙根。她疯了般扒开那块松动的砖,挖出那个小陶罐。打开一看,那扎满银针的布偶赫然还在原地。
她盯着那布偶,仿佛盯着一个天大的笑话和讽刺。他根本不屑于搜走或毁掉它,他只是让她明白,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连她最恶毒的诅咒,都不过是他掌中戏耍的玩意儿。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将陶罐连同里面的布偶狠狠砸向地面。布偶滚落出来,沾满尘土。她抬起脚,用力地踩踏上去,直到那布偶被碾得稀烂,与泥土混为一处,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照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