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摸鱼十八技——从入门到放弃》壮士请自重

83、鸟来投林鸾影误 10 是你说的，

　　剑宗别院，书房内，宋兰桡对着一桌子函件、信笺出神。

　　信函来自各大帮派，有关心高家案子的，有亲切问候剑宗的，字里行间都透着试探之味。

　　其中有一则消息，说是颜好好的身影曾在扬州府出现过。

　　扬州府……

　　也是，听说悬月楼有两名弟子在扬州府辖区遭到破月宗毒手，她定是去找那位谢少主。

　　宋兰桡忽觉一阵发闷，索性起身，走出书房透气。

　　“大公子，”一侍从走近，低声禀报道，“有贵客到访，是——”

　　话未说完，眼前忽地一花，侍从抬头一看，“诶？大公子人呢？”

　　听到“贵客”两字，宋兰桡心头一跳，莫非是她？

　　他还来不及理清心中思绪，脚下轻点，前厅已在眼前。

　　待看清厅里的身影时，他胸中倏地一空——果然又是自作多情。

　　等在厅里的贵客，是武林盟盟主的千金，韩宥仪。

　　宋兰桡按下不明情绪，温和出声：“韩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公子，别来无恙。”韩宥仪大方一笑，拱手回礼。

　　几句寒暄后，韩宥仪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有一些破月宗的人，愿意弃恶从善，前来投靠武林盟。

　　“家父的意思是，大家同在江湖，虽然那些人之前错投路径，为虎作伥，但，考虑到他们如今已是迷途知返，且手上尚算干净，总该给条活路走。”韩宥仪笑容不变，“只是，这些人终究与破月宗有关，在江南武林盘植多年，根系繁杂，其中还与别的门派有些混沌不清的宿怨，故此，武林盟想请剑宗一同出面，一来以示公允及中正，二来，也多份监督和照应。”

　　宋兰桡一听就明白了——武林盟既想收了这股力量，又怕惹一身腥，于是想把剑宗也拉下水，一同担这干系。

　　先前，武林盟就推着悬月楼去剿灭破月宗。若一举成功，武林盟坐收声望；可一旦失败，则由悬月楼承受损失。

　　而此刻，估计是武林盟已然发现那位谢少主难以掌控，便转头向剑宗抛出橄榄枝。

　　他们此举既能显示武林盟的大度能容，又能避免自身陷入是非泥淖，还可以防止悬月楼一家独大。

　　好个一石三鸟之计！

　　若在以往，他宋兰桡未必看得上这等计谋。

　　但，今时不同往日。

　　高家案后的那些风言风语，不仅他自己的名声受损，连剑宗的声誉也被沾污。若他还想继续在江南立足，此刻就破月宗一事与武林盟达成合作，无疑是挽回名声的一条捷径。

　　形势逼人，他有拒绝的余地么？

　　思及此，宋兰桡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慢悠悠放下手中的茶盏。

　　等他再抬眸时，仍是一派温文尔雅。

　　“韩盟主海纳百川，宽大为怀，乃英雄真本色，在下敬佩不已。此事既关乎江湖安定，剑宗义不容辞。”

　　“好！不愧是剑宗大公子，胸怀大局，宥仪佩服。”见他应下，韩宥仪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取出一份请帖双手递上，“若公子得空，下月初一，不妨来武林盟坐坐，一同商议后续之事。”

　　宋兰桡接过请帖，亲自将她送至大门外。

　　马车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宋兰桡仍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正抬步欲走，忽闻马蹄声从路口传来。

　　一回头，他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脚下再也挪不动半步，就这样站着，直至马车在面前停稳。

　　“宋公子！”颜好好跳下马车，笑呵呵地挥着手，“别来无恙啊！”

　　宋兰桡微笑抱拳，“颜庄主，确是……许久未见了。”

　　同样一句“别来无恙”，从她口中说出，竟是连暮色都明亮了几分。

　　宋兰桡引着三人往花厅走，又招呼侍从奉上最好的茶点。

　　此次赶来剑宗，颜好好第一件事便是道谢。

　　她双手抱拳，郑重躬身：“承蒙宋公子仗义作保，多谢。”

　　“颜庄主客气。”宋兰桡将人扶起，负手在后。

　　正经礼数行完，颜好好立刻换了副眉飞色舞的模样，“高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宋公子不畏艰险，救火救人，惩凶除恶，匡扶正义，不愧是江湖及时雨，武林白月光！”她一口气说完，隔着白纱都能看到轻快眨眼的模样。

　　宋兰桡闻言失笑，连连拱手，“颜庄主过誉了。”

　　颜好好又道：“这怎么能是过誉呢？你都不知道，我们听说后有多么的敬佩和感动！尤其是真真！是吧？”

　　火木真本来盯着桌面专注地研究盘中的绿豆糕。听到被点了名，她“噌”地站起身，朝着宋兰桡拱手：“多谢。”

　　宋兰桡微笑着回了一礼。

　　颜好好竖起大拇指，“宋公子履险如夷，临危不乱，简直是以直报怨的典范！”

　　一旁的谢逍宜眼角不自觉抽了一下，想起她之前还忧心忡忡地说“宋兰桡这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典范”，结果当人面就变成了“以直报怨的典范”？

　　颜好好再道：“我们特意从扬州赶来道谢，还给你带了些土特产，聊表心意！”

　　正说着，一口大箱子被抬了进来，盖子一掀，颜好好如数家珍介绍起来——
　　“这是扬州丰乐楼的盐水鹅，肥而不腻。”
　　“这是三秋坊的游园醉，十年陈酿，正适合天凉时节小酌一杯。”
　　“这是……”
　　……
　　“还有这个，是……扬州炒饭？”

　　她看着最后一个食盒，笑容一僵，扭头小声问火木真：“你怎么没吃完？”

　　“特意留的。”火木真一脸无辜，“是你说，要让他感受到涌泉相报的热情。”

　　宋兰桡看着那份已然失去灵魂的炒饭，眨了眨眼，忽而笑出声来。

　　“这份热情，宋某收到了。”

　　一番嬉笑过后，火木真突然站起身，径直走向厅外。

　　谢逍宜则踱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漫不经心地望着院中的景致。

　　“宋公子，”颜好好开口道，“今日来访，除道谢外还有三事相商。”

　　宋兰桡察觉到颜好好脸上笑意敛去，忽有所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请说。”

　　“第一件是私事。镜清堂高堂主如今既在剑宗庇护之下，我想请你从中搭个桥，让我们与他见一面，听他说说关于败火谷和鹓扶子的事情。”

　　宋兰桡点了下头，“此事不难，高家也正有此意。”

　　“好。”颜好好继续道，“这第二件……不瞒公子，我此去扬州见到了南宫大人。关于高家的案子，这前后一连串事情发生，环环相扣，着实诡异。故此想提醒公子一句，恐有幕后之手在搅弄风云，而且，大概率不是破月宗所为。”

　　宋兰桡落于膝头的手指倏地收拢。他垂下了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第三件，便是方才，我们遇到了武林盟的韩小姐。”颜好好顿了顿，略显犹豫，“武林盟先是拉拢悬月楼，如今又找上剑宗。若公子只是来江南赏景，那不管他们说什么，还望公子……谨慎为之。”

　　宋兰桡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中，谢逍宜换了个倚靠的姿势，颜好好喝完了杯中的茶。她轻轻一叹，放下茶杯，起身就要告辞。

　　“我知道。”宋兰桡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哑着声音又说了一遍，“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扯出一个少见的苦涩笑容，“但如今，也只能如此。”

　　颜好好立时明白，他已经决定跟武林盟合作，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公子请留步。”

　　她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句：“公子若是想来赏鱼，涌泉山庄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宋兰桡独自坐在空荡的厅里，看着三人离去。

　　火木真走在前头，很快便不见身影。谢逍宜则配合着颜好好的步伐，慢慢走着，时不时垂眸倾听，那般坦然，那般……亲密。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曾对她说过的话——想为颜庄主提供一处庇护之所。

　　当时说得何其真诚，此时想来，就何其可笑。

　　夜色浓重，晚风攒动。

　　宋兰桡缓缓起身，从箱中取出两坛游园醉，抱着酒坛走回廊下，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醇香冷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的不是畅快淋漓，反而是更沉重的苦闷不甘。

　　有道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

　　想如今，既是时运不济，不妨一醉解千愁！

　　他就这么独自坐着，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不知过了多久，两个酒坛都已空了。

　　他起身欲再去取酒，却觉脑袋昏沉，脚下发软。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眩晕，反而更加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肩头撞在廊柱上。

　　突然，有人抱住了他的胳膊，试图止住他颓废滑落的身子。

　　可惜失败了，宋兰桡最终跌坐在阶上。

　　他抬眼看去，混沌茫茫中，来人白纱覆眼，唇瓣红润……恍惚间，仿佛又见她依靠在栏杆上的模样，微仰着头，似乎在倾听风的声音。

　　宋兰桡扯出一抹笑意，声音破碎。“你……你怎么回来了？”

　　没人接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垂眸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以为……我能掌控一切，为剑宗，为道义，为你，也为……呵！如今看来，我不过是个无知的困兽，是个可笑的蠢货。”

　　下一刻，柔嫩的手心贴上脸颊，温软动人。宋兰桡一怔，任由心中渴望那般，靠了过去。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幅模样。”

　　对方摇了摇头，发丝轻轻擦过宋兰桡的脸颊，带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他随着心意抬起头，嘴唇滑过对方脸颊，寻着方才看到的那一抹红润，轻轻覆上。

　　对方立即启唇相迎……红湿舌弄，酒气迷乱，喘息渐重，百转柔肠。

　　一声嘤咛溢出，“唔……公子轻些……”

　　宋兰桡猛地一僵，往后一退，瞬间扯下对方覆眼的白纱。

　　“是你！”

　　“……是我啊，一直是我。”罗伊萝抬手，缓缓擦掉嘴边的涎水，“宋兰桡，别装了，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不也亲上来了么？而且，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说着，她伸手欲再次抚向宋兰桡的脸颊，却被他一把挥开。

　　“是我醉了。”宋兰桡扶着廊柱起身，声音异常冰冷，“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小姐原谅。”

　　“若我不原谅呢？”罗伊萝也随之站起，“若我告诉旁人，说你堂堂剑宗大公子轻薄于我呢？若我直接告诉她，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呢？”

　　话音未落，罗伊萝便被一股大力掀翻，跌坐在地。

　　她抬眼瞪去，“你——”

　　唰——蘼芜剑已抵在她的脖颈前。

　　“说！谁派你来的？”

　　罗伊萝手捂胸口，倒吸一口气，“呵！想不到名震江湖的蘼芜剑，竟会指向我这么一个弱女子，真是何其有幸啊！”忽而，她面色一变，咬牙道：“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现在也是无家可归，生无可恋。哼！只是不知，你这位侠名在外的蘼芜公子，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我的死因。”

　　说罢，罗伊萝闭上眼睛，抬起脖子，手指抓着裙摆，屏息等待着。

　　她在赌。

　　赌宋兰桡的底线。

　　好一会儿，听到宋兰桡收剑入鞘的声音，她心中一喜，款款起身。

　　“宋公子，我是奉命接近于你，可从未害过你，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如今也确实倾慕于你，不忍看你陷入对方的彀中。但是，那人手中有我的把柄，我也是身不由己。此时坦诚相告，只想跟你做个交易，助你破局，也救我自己。”

　　宋兰桡看也不看她，“你既已听命他人，转头又向我投诚，你两头都想要好处，就不怕被对方发现，直接杀了你么？”

　　“我怕啊，自然是怕的。但是我也相信，只要我诚心助你，你便不会见死不救。”罗伊萝靠近半步，柔声道：“因为，你是君子。”

　　宋兰桡沉默良久，终是道：“说下去。”

　　“他让我取得你的信任，是想利用你手中剑宗的势力拉拢江南武林，为他日后成事所用。”

　　“成事？什么事？”

　　“自然是改天换日的大事。”

　　“为何是我？”

　　“因为他握有你的秘密。虽然具体内容我尚未得知，但听他的口气，此事一旦揭露，足以要挟你就范。”

　　宋兰桡心中大震，瞬间捏紧手中剑柄，却伫立不语。

　　罗伊萝见他如此，又试探着贴上去，再接再厉道：“只要公子首肯，我愿假意继续听命于他，为你探听那桩密辛。之后，只求公子怜我，助我逃脱魔掌。”

　　“他是谁？”

　　“观天司掌事，刘白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