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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迁延顾步无从说 10 她知错了, ...

  •   嘟嘟——

      “请进。”

      颜小二推门而入。她向屋外的谢逍宜和晋飞微一点头,便合上了门。

      “安叔。”

      居裕安抬头看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又垂下了眼睛。“你都知道了?”

      颜小二摆摆手,“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就是来接你的。”

      居裕安苦笑一声,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的手札,摊开在桌面上。

      “这就是魂古七迷丹的药方。最初版,是我编纂的。”

      颜小二扫过手札,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好一会儿,居裕安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落在跳跃的烛芯上,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十二岁拜薛怀引为师,二十一岁那年,被逐出师门。”

      “起初编纂这张药方,并非为了悬壶济世那般伟大的志向。只是因为……我的父亲便是得了离魂之症。在我的记忆里,他时而清醒,时而狂乱,终年备受折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最后,在一个雨夜,他因错手杀死了我的母亲,投河自尽。”

      颜小二呼吸一滞,捏着自己的手指,静静听着。

      居裕安继续道:“后来,我发现师父修改了药方,还将此药用在走投无路的病人身上。而那些人服药后皆是狂性大发,虽侥幸未伤无辜,却已形同傀儡。”

      他手握成拳,微微发起颤来。“我请求师父停止在人身上试药,他却说我不知变通。”

      薛怀引兴奋的声音犹在耳边——那些都是必死之人,用以试药,物尽其用,有何不可?

      苟不至德,德行不苟。可居裕安从师父眼中看到的,并非来自医者的悲悯,而是对一举成名、名留青史的急切渴望。

      他被逐出师门那日,什么也没拿,只带走了这张最初的药方草稿。

      居裕安仰头,长长一叹。“多年来,我一直在尝试改良药方。”

      “你知道吗,这种离魂症,有遗传性。”

      “而我的时间,亦不多了。”

      我的时间亦不多了。

      回程的路上,这句话一直在颜小二脑中翻腾,搅得沸反盈天,令她坐立难安。

      她清楚,若她强硬一些,剑宗未必真能“留下”安叔。

      但当她看向安叔的眼睛时,便明白了——他选择留下。

      所幸,经宋兰桡首肯,石投孝得以入住剑宗别院,贴身照料。

      *

      白风初起,柳荷翻摇。

      谢逍宜站在院中,望着紧闭的书房门,叹了口气。

      自他们从剑宗回来后,颜二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已经十六个时辰了。

      他看了看天色,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纸堆书卷中间,像一座被淹没的孤岛。

      上次见她这样,还是在他离开持枢山庄前的那个冬天。

      廖婶儿突发恶疾,气息虚浮,只出不进。

      一众大夫束手无策,摇着头说,除非能找到一味珍稀药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那种药材,就是烬尾松的树汁。

      天下皆知,姑苏有座游骐山,山中有株三百年的烬尾松,可是在很多年前便已枯死。

      烬尾松这三个字,不但成了传说,也成了药典里一个令人扼腕的名称。

      但是世人不知道的是,持枢山庄后山还有一株烬尾松,是庄主颜仲炳从那株三百年古木的残枝中拼尽心力抢救回来的独苗。

      它不仅仅是一棵树苗,它是在灰烬中艰难保存下来的火种,是颜氏对过往荣光的执念。颜庄主守口如瓶,亲自照料,更是将它看作关乎家族命运的一道微弱脉搏,只盼着小松枝有朝一日能再长成栋梁,以告慰先祖的英灵。

      可这秘密,却瞒不过喜欢巡山的颜鹤加。

      她自然知道这株烬尾松意味着什么。

      但为了大夫说的那一线生机,她没有犹豫。

      她悄悄潜入后山,用小刀割开了那株独苗的树皮,取得汁液,按照古法熬成汤药,喂给廖婶儿。

      最后,廖婶儿奇迹般地活过了那个冬天。人人都道她是有福之人,并不知晓她的福气是那棵独苗给的,唯有颜鹤加。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古语也说——树无皮必死。

      小松枝再也没有机会长成栋梁,颜仲炳也就明白了。

      谢逍宜站在书房外,透过窗户缝隙,看见颜鹤加跪在地上。

      她对父亲说,她知错了,但她不后悔。

      颜庄主的手高高扬起,颤抖着,最终也没有落下。

      可谢逍宜却莫名觉得,那对颜鹤加来说,是比任何责打都更沉重的。

      后来,颜鹤加被罚在颜氏祠堂思过。

      三天三夜,她独自在阴冷的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是这样坐着。

      她没有哭,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次不一样了,书页哗哗作响。

      大概是因为她翻得很快,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是要拼命追上些什么;她也翻得也很乱,手上留下不少错乱的细小伤口。

      原来,她翻书也是会有声音的。

      谢逍宜清楚她在找什么,她想找到一个万全之法。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

      想起昨夜,他送茶点进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锦洲帮货品信息和船只动向,手中攥着《伤寒论》和《本草经》。

      蜡油滴在她的手指上,已经凝固很久。

      他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书。

      她没醒。

      他又把那滴凝固的蜡油剥掉。

      她仍旧没醒。

      *

      疏萤时度,江风猎猎。

      谢逍宜立于船首,脚下波涛翻涌,雁翎刀映着夜色,漱冰濯雪。

      晋飞快步走来,低声道:“少主,厉昌的船快到鸭头湾,正往盈江码头驶来。”

      谢逍宜眉头一压,“截住他。”

      “得令。”

      下一刻,三艘快船如离弦之箭,破开沉沉夜色,于江中形成合围之势,将一艘装饰华丽的座船死死堵住。

      谢逍宜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立于对方船头,数十名悬月楼护卫紧随其后,瞬间控制了甲板上的船员和侍从,以及整艘船的要害之处。

      厉昌听到声音从舱中冲出,待看清来人后,强作镇定,抱拳沉声道,“谢少主,你这是……”

      “问几句话。”谢逍宜的语气平静,“徐家,赵老帮主,魂古七迷丹。你选一样说。”

      听到对方提到魂古七迷丹的时候,厉昌暗暗心惊。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面容,快速扫视过甲板上的情形。帮中的人只是被悬月楼护卫摁住,没有人抽刀亮剑。他瞬间明白,既然对方并未直接动手,那就说明还有周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厉昌脸皮抖开,再次抱拳,漏出一口烂牙,“谢少主,我们锦洲帮对悬月楼一向敬重有加,不知道这次是何处……”

      谢逍宜却已不耐烦,指尖微微一动。

      刷——

      离厉昌最近的一名悬月楼护卫立刻拔出长剑,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上他的脖颈,一丝血珠当即从菜皮般的褶皱中沁出。

      “我说!我说!”厉昌脸色煞白,频频吞咽着口水,“是、是赵大小姐!”

      *

      夜色如墨,浮云收敛。

      悬月楼别院书房中,烛火在颜小二的眼底跳动,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声响,是屋中唯一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左冲右突,竭尽全力,却仍是在杂乱的泥沙迷宫里徒劳地奔走。

      要快!

      再快一点!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可是越来越尖锐的,唯有浑身的疼痛感。眼睛酸涩,手指发颤,脑子也逐渐不听使唤了。

      连续两日的枯坐,她不仅没能为安叔寻到一线生机,也没能从锦洲帮找到一个缺口,却快要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砸进了宽椅里,试图用另一种疼痛使自己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气息飘入,带着一股江风的清冷。

      颜小二勉力睁眼,缓缓抬起,对上谢逍宜的目光。

      接着视线一滑,见他的手指上攥着一摞纸,墨迹未干。

      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魂古七迷丹”这几个字。

      就是这一眼,她那颗在泥沙中妄自冲撞了数十个时辰的心突地落下了。

      接住它的,是谢逍宜。

      幸好,是他。

      颜小二咬着唇,伸手接过纸张,一一展开,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口供,厉昌的口供。

      原来,厉昌的所作所为,全是听命于大小姐赵玉珠。

      赵玉珠才是那个在锦洲帮内跟幕后之手联系的关键人物,包括陷害徐家,以低价买下积谷山那块地的戏码,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根据宋兰桡的消息,早在半年前,有人已经在利用漕运运送“特殊药材”。但直到近期,这些动作才越发明显。剑宗一路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锦洲帮这个跑腿的船夫。

      那么,赵玉珠为何要设计针对徐家?

      在梳理过厉昌的口供后,事情逐渐变得清晰,正如之前猜测的,利用锦洲帮以及针对徐家的阴谋,从赵玉珠出现在那次赏花大会就开始了。

      赵玉珠在锦洲帮内是大小姐,看似风光无限,但她爹娘想用她攀一门亲事,对方是年过花甲的前漕运总督。而她不想做一个老头子的小妾,一直抵死不从,就想着凭借自己的交际手段,讨好盈江城首富徐家,或许能向父母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这样他们就不会逼她嫁人,也可算是为自己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那次,在赏花大会上,赵玉珠为颜青蜓出头,不料却得罪了温芫芫。更没想到的是,温大庄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导致锦洲帮失去了大半生意。

      赵玉珠自然是十分惶恐。她求助颜青蜓,可那位徐家主母却对她的遭遇无动于衷。

      也就是在那次赏花大会后,有人盯上了来自锦洲帮的赵玉珠。对方精准地捕捉到她的不甘与怨恨,将她招募,利用她和锦洲帮开始了更激进的计划。

      在锦洲帮内部,赵老帮主只顾养生,权利大多在厉昌手中。赵玉珠早就看出厉昌觊觎帮主之位的野心。她向他许诺,说自己不过是一介女流,待她攀上高枝,锦洲帮便会名正言顺地交由厉昌掌舵。

      此后,通过锦洲帮的专船,药材流得更快,也更广。

      而另一方面,为保障原料供给,他们还想拿下徐家的积谷山土地用于扩建药田。

      于是,针对徐家的阴谋便开始了。

      珑宝斋人走茶凉,徐筑山被捉奸在床。颜青蜓才拿出大笔银钱周转生意,又得继续剥皮出血将自家夫君的丑闻压下。后来,徐家资金链断裂,东墙空了,西墙也塌了,盈江城首富的门楼也就顺势衰落。

      这一切,都是在赵玉珠的推动下进行的。

      恐怕连居裕安自己都不知道,他半途救下的人,竟然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只要找到赵玉珠,就能顺势揪出幕后之人的尾巴,以及药方的下落。

      然而,颜小二还未来得及去通知宋兰桡,剑宗就先派人传了信来。

      信中说,剑宗弟子赶到居裕安所说的那处村子,发现农户夫妇遭人杀害,赵玉珠又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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