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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绿酒初尝人易醉 4 哎呀——这 ...

  •   颜小二看着眼前谢逍宜陌生又熟悉的脸,脑子里还残留着南宫无乐那探究的一瞥,似乎有一大群鸟飞过,花花绿绿,七零八落。

      她不得不转开视线,指着书局胡乱一挥,“你随意吧,我先去睡一会儿。”说完也不等谢逍宜回应,手脚并用慢吞吞爬上楼梯。

      此时她的眼睛几乎闭上了,循着本能绕开一摞摞书堆,按照之前的印象找准枕头位置,倒下。

      呵!

      不对!

      “……你怎么在我床上?”颜小二吓了一跳,原来她砸到的是谢逍宜的胸脯,但是她懒得跳,就用九转十八弯的语调表达自己受到了惊吓,并宣示所有权。

      再定睛一看,自己昨日才晒过的那个香喷喷的棉花枕头,正委屈巴巴地趴在他的腹部。

      还有,窗扇大开着,他定是趁着自己爬楼梯的时候从窗口跳进来的。

      啧,会武功了不起啊!

      谢逍宜枕着手,翘着腿,视线朝下一瞥,慷慨地回了她两个字“累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颜小二顿时愣住。

      唔,会武功确实了不起。

      毕竟她打不过他。

      在三番“男女授受不亲”和四次“他是小侄儿”之间横跳过后,颜小二最终因体力消耗过大,缩起身体,躺到了边上,哪怕会发大水也等她睡醒再说。

      正所谓,手倦抛书午梦长,夜风微凉心亦闲。

      晒过的棉花香气连带着雨后松木的清绝之味缠绕上鼻尖,颜小二的身体渐渐温热起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人斜倚书堆,盘腿而坐,半张脸浸在流泉泣露的月光里,野明风白,清绝骄矜。

      颜小二知道他是谢逍宜。

      可,他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宜么?

      算了,姑且抛开心中别扭,往好处想,她这一觉睡得十分酣畅,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安稳。

      难道是因为枕着旧枕头?还是因为身上披着本该在楼下的旧外袍?或者说……是因为有旧人在这里吗?

      此时,她的身体犹如飘荡在河面上,四肢也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很快,她就得出了结论,确实是因为谢逍宜。

      “……麻烦你,帮我把穴道解开吧。”

      “你睡觉,不老实。”

      谢逍宜好心地解释了一下。

      其实可以不用解释的。颜小二心中叹气。难道她在睡梦中对他……让他不得不下手点她的穴道?

      在颜小二期待的目光中,谢逍宜慢悠悠举起手中的册子。

      颜小二一噎,那是她昨日才草拟的《闭嘴三年终身受益——闭口禅修炼宝典》,而扉页上第一行写的是闭嘴的十大好处之——保持神秘感。

      “这个你不用修炼,毕竟你已经深谙其道了。”颜小二言语恳切。

      “是么。”

      谢逍宜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明明是好看的,嘴角的弧度明明是完美的,连声音都是如编钟一般低沉悦耳的,但,颜小二汗流浃背了。

      正当颜小二想再提一遍自己的诉求时,谢逍宜倏地倾身逼近,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以及嘴。

      一阵小风吹过,她浑身一松,已能感受到四肢的存在。

      这样就行了?

      她刚刚甚至开始准备留遗言,只是肚子里空空的,还没有来得及起个头。

      “饿了。”谢逍宜说道,眼风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脸。

      “好说好说,小姑姑请你吃夜宵去!”颜小二答的很快。

      她翻了个身,从地上捡了根毛笔就爬了起来,一边挽着头发一边下了楼。

      黄老板从余光里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近小摊儿,手中漏勺在沸水里不停划着圈,头也不抬直接问道:“客官,老规矩吗?”

      “啊,对,不要——”

      不待颜小二把话说完,黄老板就接着说道:“你不要虾皮是吧!”他一抬头,才发现“去虾皮”的小姑娘身边是个新面孔,毕竟这张脸是见过就不会忘记的那种脸,遂赶紧问道:“那这位呢?”

      “他不挑。”颜小二回答。

      “好嘞,二位先坐,马上就好!”

      “这老板记性真好。”颜小二真心夸奖着。她吃一次馄饨就会紧跟着天天来,然后又隔很长时间都不出门,难得老板还记得。

      谢逍宜突然出声:“我不挑?”

      “啊,我记得你什么都吃的。”颜小二随口应了句,慢吞吞落座,靠着土墙又闭上了眼睛。

      旁边有食客正好在谈论着剥皮案子。虽然案子挺吓人,但是听起来大家对那个大汉被杀还有点儿庆幸。

      “那个洪老黑可终于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永远都不知道才最好!”
      “有道理,那可是除恶的英雄啊!”
      “如果那个绣娘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哎——真是可惜了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被那个洪老黑调戏后,竟然想不开跳了井。”
      “就是说啊,她绣的花样可是咱们这儿一等一的好!”
      “若是她肯早点儿嫁给刘屠户,或许就不会遭遇此劫了。”
      “可不是嘛!刘屠户好歹有门手艺在,可是那姑娘却……哎,死者为大,不说了。”
      “要说这女子还是得找个男的做靠山才行!”
      “对了,你隔壁姜家姑娘快十八了吧?我邻居赵家小子二十二啦,我看他们就该配一对!”

      配个头!颜小二嘴角微抽。这帮人前脚才说了恶人该死,后脚就开始给活人配种。

      她虽不认识姜家姑娘,但是赵家那小子的“虚”名早已是家喻户晓了。

      若是让她颜小二来挑,她宁愿嫁给衙门口的石狮子,好歹石狮子够实诚,还能镇宅保平安。

      哒,哒——

      两只小碗被放到桌上。

      颜小二立即就忘了石狮子的成熟稳重,觉得还是小馄饨好。

      谢逍宜从箩筐里捏起一把勺子,颜小二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结果,勺子转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进他自己的碗里,连片紫菜都没溅起来。

      颜小二扁扁嘴,伸长手臂,自己从筐里摸了把勺子,心里嘀咕:这臭小子,越大越不懂得尊老爱幼。还是小时候可爱,有水果捞都是先给她喝的。

      腹诽完,她又继续为姜家姑娘打抱不平,一下舀起两个馄饨送入嘴里,狠狠嚼着。

      才嚼两下,一个她认识的名字就窜入了耳里。

      “说到男子,那个捭阖司的南宫大人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那还用说!他可是皇城南宫世家的大少爷!”
      “听说他不愿入朝堂做官,就喜欢在江湖跑,专接那些没人敢管的江湖案子。”
      “那还不是因为他有个武林盟主的师傅么!”
      “诶诶,说到那位南宫大人,我可听说他竟然被人调戏啦!”
      “哟!谁那么大胆啊!”
      “就那个懒虫书局的女老板,我小舅子那天本想去挑本画册看看的,结果吓得他赶紧跑了。”
      “啊?怎么调戏的?”
      “那个女老板送了南宫大人一本叫什么什么鱼水十八式的春宫图,连插画都是彩色的!”

      抽气声此起彼伏。

      “咳——”颜小二突然呛了一下。在谢逍宜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她的头越埋越低。

      那食客忽然拔高了音调:“不止呢!她夸南宫大人最会钓鱼,还说什么——”他捏起嗓子,学着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道:“大人要常来玩呀!”
      “哎哟喂!还有这种事!”
      “你们说说看,好好的世家公子,身边可都是达官显贵、大家小姐,哪儿见过这种江湖女流氓啊!”
      “要不怎么说烈男怕痴女呢,好好的贵公子就这么不清不白地被人上下其手给糟蹋了啊!”

      颜小二再也坐不住了,把剩下的两个馄饨一下子都塞入嘴里胡乱嚼了嚼,嘴一抹,起身往外走,手忙脚乱地在腰侧的小荷包里掏着。

      “老板,结账。”

      “不用啦!”黄老板擦着小碗,笑呵呵说道,“南宫大人已经预付了一年的银钱,姑娘你的馄饨钱也都记他账上。”

      叮——

      一颗金珠子不偏不倚地落入黄老板正在擦拭的小碗里,咕嘟噜地转着圈。

      “她的,我付。”

      谢逍宜的话音刚落,珠子也停止了转动。

      小土碗中的那抹金黄是多么的可爱,多么的迷人啊!待黄老板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逍宜跟着颜小二往外走,越走越不明白。

      他心道:这颜二怎么走这么快,竟然……竟然还跑起来了?原来她的两条腿也是能用的啊!

      突然,颜小二停下脚步,猛地转身,两人差点撞上。

      谢逍宜下意识就要后退,颜小二却踮起脚按住他的肩膀,快速说道:“抱我!”

      谢逍宜呼吸一滞,脑子里闪过八百种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她正被追杀?她终于疯了?她想轻薄他,就像对南宫大人那样?那他要不要反抗一下?还是干脆顺着她?顺着她也不是不行……

      颜小二一看这人怎么半天没有反应,只是盯着自己,似乎在说: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她急得直跺脚,手指拼命戳着身旁的土墙,“抱我上墙啊!”

      谢逍宜:“……”哦,只是这样啊。

      下一刻,颜小二只觉脖颈一紧,天旋地转后就趴在了墙头。

      她还没有来得及抗议谢逍宜的粗鲁,就被眼前的一幕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呵,果然如此。

      午市菜场热闹非常,刘屠户的肉摊前人来人往。

      都说杀猪酿酒,落双好手。

      刘屠户的手虽不像女子那般十指纤纤,却是掌心白净,指节圆润,一看就灵活有力。

      石投孝才走到肉摊前,刘屠户见到熟客,问也不问,直接手起刀落,一块好肉颤巍巍就挂在了钩上。“正好,二斤猪五花。”

      石投孝却不接,反而压低声音道:“刘大叔,我今儿个要买只猪头。”

      刘屠户愣了愣,放下猪五花,转身从案上抱起一个猪头,用荷叶包好递给他。“这不年不节的,买猪头作甚?”

      石投孝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开口:“巩生,记得不?”

      刘屠户点头,“记得的。”

      “他那个祖宅闹鬼啊!”石投孝低呼一声,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凑近一些,才继续道:“我师父说半夜听到哭声,估计是他有心事未了,所以他的魂魄不肯离去。哎,大家好歹邻里一场,叫我买个猪头去祭拜一下。”

      “……哦,这样啊。”

      “我师父还说了,要把巩生曾经帮忙誊抄的药方都给他一并烧去,一份都不能漏,还有书局那些他碰过的东西都得烧了。哎,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石头孝放下一串铜板,抱起猪头就跑。

      刘屠户看着石投孝的身影,来回搓着沾血的五指。包子铺的朱老板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气得朱老板转头去别家买去了。

      夜幕低垂,风卷枯叶。

      吱呀——

      翠莺巷方家老宅的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默默走向后院的那口井。

      啪!

      火石点燃,风灯亮起,照亮井台边的身影。

      刘屠户猛地僵住,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大、大人——!”

      南宫无乐负手而立,“刘大永,你深夜来此是想做甚?”

      “大、大人,俺是来、来看看莺儿……俺是想跟她说、说……”

      南宫无乐缓步走近,威严肃穆,“是你杀了洪老黑?”

      “大人饶命啊!俺是被逼的!”刘屠户磕着头砰砰响,声泪俱下:“那洪老黑就是个恶霸,他知道莺儿死了,家里无人,就来讹俺,说是莺儿主动勾引他,说俺要是不给他封口费,他就要毁了莺儿的名节……俺不同意,他就还想杀了俺……俺也是没有办法啊!只能……只能……”

      “哎呀——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杀机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刘屠户止住哭喊声,抬头看去。

      “或者说,这真是个绝妙的杀人的动机啊。”颜小二从南宫无乐身后走出,“刘屠户,不如你教教我,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刘屠户抹了把脸,认出了来人,“颜老板,你、你也是女子,理当明白名节对于莺儿来说多么重要,你怎么能这么、这么冷血?”

      “刘屠户,你杀人不就是为了钱么,竟然有脸说是为了保住莺儿的名节,还扯什么情深意重?”颜小二啧啧两声,“呵,真是令人倒胃口。”

      刘屠户的脸霎时惨白,“俺都承认是、是为了自保才误杀了那洪老黑,你、你……”

      他突然转向南宫无乐,卖力哭喊:“大人明鉴啊!俺也是为莺儿报仇啊!”

      “是么。”颜小二笑了,背着手慢慢走近,“你满嘴恶臭嘲笑莺儿绣活低贱的时候怎么不提女子名节?你求欢不成造谣她嫌贫爱富的时候怎么不提女子名节?你收下她绣的金丝荷包吃她家绝户的时候怎么不提女子名节?直到洪老黑找上你,你连夜杀人销赃,还利用巩生的案子转移视线,这时候倒想起她的名节来了?”

      话音一落,她猛地按住刘屠户的脖颈,把他推向井口。

      “要不要现在问问莺儿,看她信不信你这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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