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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酒初尝人易醉 2 我终于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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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捭阖司南宫无乐。”
话一出口,南宫无乐自己都怔了一瞬,竟是下意识地放缓了嗓音,似乎声音太响便会惊跑这只小,唔,这位小姑娘。
“请问姑娘,书局老板可在?”
颜小二蜷在躺椅上,听那嗓音清朗动人,像两块上好的白玉轻轻相叩,顺耳极了;又像是漫长的梅雨季里偶然漏进小院的一缕晴光,舒服得浑身骨头都变得绵软。
可她实在是懒得动,稍稍露出细白指尖,摆了摆,腕间的银镯晃动,轻响。
“要买书自己找,要打架趁早跑……”
南宫无乐听后愣了一会儿,下一刻竟是笑出了声。
颜小二忍不住想,有这把好嗓子的人,配的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在经历了七轮“关我屁事”和八番“就看一眼”的天人交战后,她终于慢悠悠抬起手,拎开脸上的书册,偏头望去——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掠过。来人的衣袍被风拂得微微翻动,明眸细腰,剑光照空,如云崖孤松,又似雪岭青刃。
啧,站这么直,腰不酸吗?
“南宫……无乐?”颜小二听到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正是在下。”
“唔……无情似赠,名哀为乐;美色动之,心亦摇之。”颜小二眼睛一眯,一边伸懒腰,一边赞叹着,“妙——极——了——!”
这是在……调戏他么?南宫无乐摇头失笑,“姑娘好文采。”
颜小二翻下躺椅,晃悠悠走到南宫无乐跟前,指着自己的脸,“老板就是我。”
南宫无乐看着眼前这个小老板,分明就还是个小姑娘,抬着下巴也才到他的肩骨,偏生一双眼睛清新透亮得惊人。他忽然想起危掌柜的话:那书局老板姓颜,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颜。
“颜老板?”
“嗯哼,颜小二,就是我啦。”
面前的人笑得眉眼弯弯,等南宫无乐回过神来,自己竟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刚炒好的瓜子,壳上还泛着油亮的光。
对了,好像她刚刚说了一句:瓜子待客,有仁有义嘛。
“南宫大人,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呢?”颜小二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瓜子堆,眼角似有若无地瞟向他的脸。
南宫无乐抵唇轻咳一声,语速平缓,尽量清晰,“在下前来,是想向颜老板了解一些关于巩行的事情。两日前,他被邻里发现死于家中,”他微微蹙眉,“死状实是……”
“被扒皮了?”颜小二突然接话。
南宫无乐脊背微僵,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稍稍放松一些,“不错。”
“哎——果然啊,他说自己早晚会被人扒掉层皮。”颜小二长叹一声,慢悠悠站起身,又蹲了下去,桌子被晃得“咯吱”一响。她伸手在桌脚处摸索两下,随即抽出一本册子,放到南宫无乐面前,“呐,这个,或许有用。”
“……母猪产后护理?”
南宫无乐一噎,可已经念出了声,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哎呀,错了。”颜小二毫无诚意地“嘿嘿”一笑,又吭哧吭哧从另一只桌腿底下抽出一本书册。她先自己瞄了一眼,才递给南宫大人,“这本才是。”
南宫无乐低头一看——《书生的自我修养》,这本似乎还算合理,至少不是禽兽。不过么,就他近些年在江湖的所见所闻,这书生一旦薄情起来,那还不如禽兽。
南宫无乐粗略翻阅了几页,真心请教,“颜老板,可否明说?”
“这个么……说来话很长啊……”颜小二又软软地趴在了桌面上。
南宫无乐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看了眼后院。
颜小二指尖微动,“请便。”
小院幽静,井水清冽,南宫无乐仔仔细细净了手。一方雪白的手帕铺在桌上,他挑了一颗油亮饱满的瓜子,指腹轻轻一按,壳分两半,仁落帕中。
颜小二半眯着眼,手指在桌面“哒、哒、哒”轻敲,几颗瓜子仁像是自己长了腿,接连蹦进她嘴里,一颗、两颗、五颗……
三年前的一个傍晚,颜小二将新绘的一本画册吊上门框,转头就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青白的脸,两颗眼珠呆滞无光,瘦得像是被风刮剩的骨架,手指却异常修长,袖口上、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颜色诡异。
颜小二抓了把新炒的瓜子给他,什么都没有问。
那人却跟着她进了书局。
一连几日,他总缩在角落里看那本《书生的自我修养》,每每看完还塞入桌脚,下次再来。
颜小二偶尔分他一把瓜子,什么也不问。
半年前的一天,可能是瓜子太香,又或是出于动物避险的天性,那人突然开口:
“我叫巩行。”
他说小时候有个邻居,是位秀才,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受人尊敬,他希望自己长大后也是个秀才。
“可我只会写账本、算铜钱……还都是害人的玩意儿……”巩行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手苦笑起来,“我大概,早晚也会被扒皮抽骨……”
颜小二听到了,手指在桌面“哒、哒”轻敲,仍旧什么都没有问。
南宫无乐踏出书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破旧的册子仍悬在风里,多看几眼后,竟能品出几分端庄质朴的韵味来,与他手中这本《书生的自我修养》封皮上的字迹如出一辙,而里面的夹层则是关键所在。
“南宫大人——”
拖长的调子随着几片瓜子皮飘出,书局老板笑吟吟地扒着门框。她手腕一翻就甩出一本还带着墨香的册子,“瞧你这模样,一看就是会钓鱼的,这本画册赠你了。”
南宫无乐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钓鱼与情感——愿者上钩的哲学 》,封皮上的两行小楷,精致中还有点儿不羁的做派。
他来回摩挲了几下封面,道谢的话还未出口,而那位书局老板已经撤回了脑袋,只留下一句“下次再来玩呀——!”
尾音在巷子里荡啊荡……
端庄?质朴?南宫无乐默默将书册收进了怀里,一同收回的,还有那句停在齿间的“再会”。
五日后,开阖使南宫无乐破获庸合帮灭门惨案的消息轰动全城。坊间传言,凶手竟一直藏于闹市的暗巷之中。然而鲜少有人知晓,那个平日里缩在书局角落、喝酒都要赊账的巩生,背地里竟是庸合帮的“活账本”兼“剥皮刽子手”。
从巩生留在册子中的自悔书可知,庸合帮明面上是老实巴交的小镖局,实际上经营着黑市生意。一些重要的赃款、命案、买凶契约,必用秘制药水刺在帮众后背皮肤上。
但大多数帮众皆是无知无觉,只知道每回跑趟儿回来,都会在接风宴后大醉三日。而知道所有事情的唯有帮主和账房先生。
如今庸合帮帮众惨遭毒手,帮主失踪,至于刽子手巩生,他究竟是受人指使,杀人后毁尸灭迹;还是因做多了腌脏事导致的神智失常,从而在混沌中杀死了帮众,仍需进一步查证。
没有更多线索浮出水面,夜色却异常分明。
颜小二在鸳鸯巷里窝了大半个月,终于决定出门晒晒月亮,顺便吃碗小馄饨。
要说整个姑苏城哪里的小馄饨最好吃,就是烫喉居,隔壁的夜宵摊。
馄饨摊就藏在夜市的烟火气里,蒸汽混着油香,锅灶上的铁勺“叮叮当当”响着,不仔细看的话就会错过。
颜小二踩着靸鞋,背着手晃出巷子,数着步子再拐弯,一步、两步……七步,到了。
“老板,来碗小馄饨,去虾皮,谢谢。”
“好嘞!”
颜小二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像没骨头似的往土墙上一靠,发丝蹭上墙灰也懒得管,反而很享受般地眯着眼睛,等着小馄饨上桌。
“客官,小馄饨来咯!”
“哒、哒”两只小土碗先后落在木桌上。
颜小二眼睫一动,刚刚自己要了两碗么?也行吧,吃饱了好睡觉。
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热气散了些,她缓缓睁眼,抬眸,又顿住——
“南宫大人?”
桌对面,南宫无乐正襟危坐,捏着一把勺子,正慢条斯理地……从她面前的小碗里舀走一片虾皮。
“颜老板,好巧。”他面不改色,继续从她碗里舀走另一片虾皮,顺便解释道:“老板弄错了,这碗本该是我的。”
颜小二:“……”其实只要将两人的小馄饨调换一下即可,何必这么麻烦?
像是回答她心中的疑问似的,只听南宫无乐说道:“我已经吃了一个了。”
颜小二:“……”那你手里那把勺子岂不是已经碰过你的嘴,还沾了……口水?
“我换了把新勺子。”南宫无乐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桌面上果然还放着一把勺子。
颜小二:“……”这人是会读心术么?
南宫无乐:“我并非会读心术,只是善于观察,如此而已。”
颜小二:“……”好吧,行吧,吃完就回去睡大觉。
“颜老板的书局关门了么?”南宫无乐手中一顿,“索性无事,我能否去坐坐?”他抬眸看向她,神情十分专注。
颜小二:“……”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南宫无乐眼角一弯,笑了。
颜小二只觉眼前一片光晕模糊,以及,饥火烧肠。
她抄起勺子就埋头猛吃,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碗里。
还好南宫无乐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吃完了彼此的小馄饨,气氛一度十分融洽,简直可以写入《小儿夜啼治疗百招》。
南宫无乐坚持要帮她付钱,“多谢颜老板提供的信息,庸合帮的案子我已经跟了三年了。”若不是这次他正好在姑苏城,且那巩行的死状又十分猎奇,说不定他就会错过了这条线索,更加会错过……
“好说。”颜小二拱拱手,“不送。”说完转身就朝着暗巷走去。
“且慢。”南宫无乐突然出声。
颜小二脚步一顿,尽可能慢地转身,努力装出睡眼朦胧的样子,“大人有何指教?”
南宫无乐手抬起,又收回,最后戳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颜小二:“……”亲脸?如今的江湖告别礼节这么刺激的么?还是说她已经老到跟这个江湖不熟了么?
“颜老板莫要误会。”南宫无乐又笑了,笑得露华拂霜,烟熏火燎的,“你的脸上,有墙灰。”
“哦,多谢。”颜小二随意揉了揉,却将脸上的墙灰和嘴角的油水一并抹匀了,水光滑腻。
南宫无乐又想笑了。
忽地,不寻常的声音传来,他眉头一压,屏息听声,估摸着是三丈外,刀已出鞘。
颜小二什么都没有听到,但她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
发生了何事?
很快,她也听到了喧嚣。
哦,原来她没有全聋。
嗯?大晚上的有人在骂街?
那声音实在是粗鄙刺耳得很,她还不如聋了呢!
颜小二刚想叹气,眼前一花,南宫无乐已经飞身掠出,夜风卷起他袖间的沉水香,混着未散的馄饨热气,糊她一脸。
而他奔向的是……烫喉居。
“小子,是你吧?”一名大汉长刀一挥,冲着角落里的一个黑衣男子吼道。
危清正擦拭酒壶的手突然一顿,然后不动声色放下酒壶。她两手撑着柜台,身子微微前倾,静观其变。
坐在阴影里的年轻男子并未理会大汉的叫嚷,只是捏起酒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喂,我大哥跟你说话呢!哑巴还是聋子啊你!”另一个稍矮一点的汉子跟着吼了一句。
年轻男子手指微动,两滴清酒倏然飞溅,如银丸破空直直射出。
铛!铛!
俩大汉只觉虎口一震,刀锋竟被硬生生打偏,手腕脱力,长刀坠下。
危清眉梢一挑,暗暗赞道:好功夫!
这时,余光里一条玄色身影掠至门口,危清瞬间变脸,惊呼出声:“南宫大人!”她边喊边往柜台后缩去,颤抖着手指向那两个汉子:“您来的正好!他们闹事!”
两名大汉闻声转头,见对方穿着官袍,瞬间认出是捭阖司的人,立刻默契收刀,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瞪向角落:“算你走运!下次别让爷碰上!”
黑衣男子缓缓抬头,灯火倏然一晃,映亮了他的脸。
饶是阅人无数的危掌柜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张脸……该如何形容才好呢?
危清不禁想起了颜小二第一次在烫喉居喝酒时的情景。
小小一个姑娘,眼睛亮亮的,心思沉沉的,捏着小杯子,一口灌入,还学着江湖汉子们一抹嘴,朗声赞一句“好酒”。再接着,她又低低呢喃道:绿酒初尝人易醉,野明风白窗浓睡。
而眼前的年轻人喝的正是颜小二那天尝的竹叶青,一种冷艳沁透的微醺惑人。
可这位只是冷着脸,淡淡地扫过立于门口的官大人,视线落在他背后的夜色中——那里有个纤细身影刚刚还往酒居这方看来,现在却偷偷往巷子里退去。
我终于找到你了,颜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