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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流光不解藏踪迹 13 谢少主那人 ...

  •   扬州,路府。

      金橘挂满枝头,几颗熟果掉落在地,丫鬟匆匆踩过,汁液四溅。

      “夫人,老爷回来了。”

      罗伊萝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鬓间的步摇,款款起身,由丫鬟搀扶着往外走去。

      才出院门,就见路广泽大步朝这边走来,她停下了脚步。

      “夫人。“路广泽远远唤了一声,加快步伐。

      罗伊萝微一福身,再抬眼时,路广泽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一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丫鬟,牵起罗伊萝的手往屋中走去。

      罗伊萝仔细瞧了瞧路广泽的脸色,主动开口:“看起来,夫君这一趟十分顺利。”

      路广泽“哈哈”笑了两声,“那箱子里藏的可是金子,由我亲自送去,汪大人很满意,不仅待我如座上宾,还留我多住了两日,日日都……”他突然噤声,瞥了眼身边的人,话音一转,“当然,我回来之前特意绕路去看望了老泰山。”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入罗伊萝手里,“他已向内阁递交了致仕的折子,待圣人批准后,我会亲自去将他们接来扬州养老。”

      罗伊萝扫了一眼封皮,没有打开,问出口的是别的事:“汪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路广泽道:“照计划进行,让我们盯着江南这块地即可。”

      罗伊萝又问:“那他可有提起下一步计划?”

      “这——”路广泽想了想,“没说。”

      罗伊萝点了点头,没再出声。

      又走了几步,路广泽突然回过味来,不由问道:“我离开这段时日还发生了何事?”

      罗伊萝道:“常文传信来,说玉石案转交到了捭阖司,且南宫无乐已经抓到了贼子。”

      “是博山门的吗?”路广泽面露喜色,“楚家那块地我看中很久了。”

      罗伊萝摇摇头,“是常文那位帮忙购买石料的朋友。”

      路广泽停下脚步,一拳头砸入手掌心,“竟敢欺负到我路家头上。我这就写信给汪大人,让他一定要严惩那小贼。”

      说着,路广泽转身就走,被罗伊萝出声叫住。

      “且慢。”

      路广泽回头,“还有何事?”

      罗伊萝走近两步,继续道:“常文说,南宫无乐虽然已经抓到了贼子,但是他好像仍在继续调查。”

      “你的意思是——”路广泽脸色一变,“那汪大人故意引我离开,又安排人调查我?”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罗伊萝沉默片刻,又问道:“你对那汪大人了解几分?”

      路广泽听懂了,“我手里留有不少同他往来的信件,也有不少人可做旁证。我要是出事,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罗伊萝垂眸看了看手中的信函,“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找个别的路子才行。”

      路广泽压低声音,“你有什么计划?”

      罗伊萝抬起头,“先把你师姐找来。”

      *

      扬州,府衙门口。

      温芫芫跨出门槛,抱拳,“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叨扰太多,送到这里即可。”

      “嗯。”范恨水低低应了一声,“案子若有进展,我……”

      温芫芫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继续说下去,便主动道:“若有所需,大人可派人传话至别院,案子结束前我不会离开扬州。”

      范恨水嘴角弯起,点了下头,“好。”

      “告辞。”温芫芫再一抱拳,大步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范恨水仍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

      马车咕噜噜动起来,温芫芫长舒了一口气,“范大人收下了状子。”

      颜鹤加笑呵呵递上一杯香茶,“我就知道,有温大庄主亲自出马,定能马到成功。”

      温芫芫瞅她一眼,接过杯子却没喝,“还是多亏了悬月楼。靠他们收集到的那些物证,再加上找来的人证,黄渡帮想从燕琅门手里拿回自家码头,应该问题不大。”

      “那也得好好夸一夸我们温大庄主的谈判技巧,简直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厉害!”颜鹤加又顺势拍了一记马屁,惹得温芫芫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温芫芫喝茶润喉,颜鹤加靠回软垫,继续慢吞吞道:“只要此次黄渡帮赢了,后面飞荻堂毛家、蕰沙帮马家、十六铺杜家便同意联合起来状告燕琅门。”

      温芫芫喝光茶水,放下杯子,却忽然有点担忧。“你说这连环计能行吗?路广泽会不会很快反应过来,然后拼命回击啊?”

      “路广泽不是蠢货。不过——”颜鹤加闭了闭眼睛,“会有人让他停手的。”话一说完,她就缩入了薄毯里。

      有人?是谁?温芫芫顿时想起了她们在盈江城收到的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两句酸溜溜的情诗——

      燕雁无心争暖树,琅玕空碧负凉秋。

      一开始,温芫芫以为是谢逍宜送来表达相思之苦的,便趁机揶揄了一番,还说为他们俩谱了首新曲,就等着“颜富贵”来填词。

      结果“颜富贵”本人笑得前仰后合,说谢少主那人连句软话都说不利索,绝对写不出这么阴阳怪气的诗句来。

      温芫芫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就小谢那副模样,确实是跟酸文假醋沾不上边。可当她再追问时,颜鹤加却不解释了,只说是“一个好心人”。

      更奇怪的是,收到那封信后,颜鹤加突然说要来扬州,还拉着温芫芫钻入成堆的线索里,在被燕琅门欺压的门派中挑挑拣拣,没日没夜地研究起来。

      筛选出几家后,温芫芫亲自带着人和证据直接上门跟当家的进行沟通。几轮下来,最后决定由同在扬州的黄渡帮先出头,状告燕琅门。

      回到眼前,再一琢磨颜鹤加刚才说的话,温芫芫明白了——写信的是刘白榆。

      马车继续驶向别院方向,车厢内很静。

      温芫芫看着缩成一团的颜鹤加,暗叹一声,抬手将她身上的薄毯拉高了一些。

      “哎呀,”颜鹤加突然睁开眼睛,“差点儿把她忘了。”

      温芫芫动作一顿,“谁?”

      “谷烟如。”

      “她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萋萋……”颜鹤加手臂一撑,坐直身子,“芫芫,给剑宗送个信,拜托宋公子关照下涌泉山庄。”

      温芫芫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路广泽会对涌泉山庄下手?”

      颜鹤加道:“只是以防万一。”

      “也对。”温芫芫想了想,“万一那些人决定放弃路广泽,那么江湖无疑是他的一条退路,说不定会来个狗急跳墙。”

      *

      路府。

      罗伊萝拎着裙子,走得飞快。

      砰——

      她推开书房的门,盯住桌案后的人就道:“听说官司败了?那些人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更换状师?为何不派人去搞定那些告状的人?钱不够就用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啊!”

      路广泽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质问。

      “说话!”罗伊萝两步跨到路广泽跟前,气急道:“府衙不是也有你的人么?他们怎么说?汪大人那边呢?”

      路广泽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信笺往桌案上一扔,“你自己看吧。”

      罗伊萝一把抄起信笺,快速扫过,脸色一下白了几分。“什么意思?要我们就这样把那些码头都还回去?”

      “呵——”路广泽嗤笑道,“飞鸟尽良弓藏,早该想到的。”

      “不可能。”罗伊萝一咬牙,拎起裙子转身就要走,“我去找严太傅,他明明说——”

      嘭!

      路广泽一掌拍在作案上,喝道:“回来!”

      罗伊萝浑身一颤,停下了脚步。

      她转头对上路广泽满脸怒容,嘴一闭,眼中瞬间蓄起了泪花,捏着手帕低低啜泣起来。

      路广泽脸色变了变,终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罗伊萝身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

      “信里说的很清楚,朝廷早有意要削弱捭阖司,汪大人如今自身难保,让我低调一些,不要闹得太过分。”

      “可是……可是……”罗伊萝咬牙道,“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就这么让我把到手的东西再送回去,我不甘心!”

      “好了好了。”路广泽耐着性子哄道,“待朝堂稳定下来,我们再拿回来就是了。况且,汪大人既然都这么说了,想必严太傅也是同样的意思。”

      罗伊萝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我——”

      路广泽抬手将人揽入怀里。“你也要想想你的父亲。如今内阁和吏部正在核查他的过往考绩,如果顺利,他很快便能离开皇城。若是你现在跑去严太傅面前一闹,那你父亲怎么办?”

      罗伊萝又哽咽了几声,止住了啜泣,“好,就听夫君的。”

      “嗯。”路广泽抬头望向窗外,“我想,师姐应该快到了。”

      *

      “庄主!”

      小田跑到书房门口,快速道:“有人要见你!她、她说是你……”

      “别急,慢慢说。”孙萋萋抬起头笑了笑,手指还粘在算盘上。

      小田大喘一口气,“是你师傅!”

      哗啦——

      算盘被推开,珠子瞬间乱了。

      孙萋萋快步走向前厅。

      在看到厅中人影的时候,她慢了下来。

      发现对方抬头看过来,她反而垂下了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谷烟如起身,率先开口:“萋萋。”

      听到熟悉的声音,孙萋萋差点儿就要唤出那声“师傅”。

      她咬了咬牙,抬手抱拳,“谷前辈。”

      谷烟如颔首一笑,将她上下扫过,“你看起来不错。”

      孙萋萋刚想摇头,忽然反应过来,立即抬头直视她,郑重道:“不知前辈来涌泉山庄,有何贵干?”

      谷烟如没有回答,只是又将孙萋萋打量了一番。

      孙萋萋承受不住,别开了脸。她手心出汗,背脊僵硬,但仍是梗着脖子没有挪动半步。

      谷烟如一个转身优雅落座,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然后才飘出一句:

      “怎么,还在生师傅的气?”

      孙萋萋心头一跳,捏紧了拳头,没有接话。

      谷烟如瞥了眼她的拳头,慢悠悠喝下一口茶。

      哒——

      茶盏落在几案上。

      “萋萋,回来吧。”谷烟如说道。

      孙萋萋转头看她,“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烟如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再滑下,欣赏起自己的手指来。“之前是恼你伤了我。如今我也想通了,自己的徒儿自己受着。”她又幽幽一叹,“我不怪你了。”

      孙萋萋拳头松开又捏紧。几下之后,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很蠢,于是干脆背到身后。“可我已经是涌泉山庄的人了,走不了。”

      “这有何难。”谷烟如笑意更深,一副循循善诱的模样,“你继续做涌泉山庄的庄主,而我呢,也会在江湖上为你恢复名声,你仍是我的好徒儿。”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孙萋萋声音很轻。

      谷烟如嗤笑一声,“这难道不是你求着我的吗?”

      孙萋萋走近两步。她才发现,自己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这张脸。

      “是路广泽让你这么做的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你——”谷烟如对上了孙萋萋的眼睛,陌生得令她一时语塞。

      孙萋萋却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叠纸,放在几案上。

      谷烟如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的罪证。”孙萋萋道。

      谷烟如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散花娘子?菩萨心肠?都是假的!”孙萋萋一边说一边后退,“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见死不救,见利忘义,见财起意……”她越说越痛快,恨不得把新学到的词一股脑都吐出来。

      嘭!

      谷烟如一掌拍在几案上,茶盏翻倒,纸张上的字遇水化开,瞬间模糊大半。

      她盯着孙萋萋,厉声喝道:“胡说八道!”

      “这不重要。念在师徒情分上,我暂时不会公开。不过——”孙萋萋不再看她,“若是你继续为路广泽做事,那么不出七日,全江湖的人都会知道散花娘子的真面目。”

      谷烟如眼眶通红,显然已是怒极。

      “孽障!”

      她大喝一声,手腕一翻,直击孙萋萋的脖颈。

      孙萋萋早有防备,拔腿就往厅外跑去。

      可谷烟如使出的是绝学散花手,她根本招架不住,终是被捏住了喉咙。

      “呃!”

      她一手紧紧抓住谷烟如的手腕,试图挣脱,另一手胡乱拍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很快,四名护卫拔刀冲来。

      谷烟如看都不看,直接左手成拳,一收一推,护卫们瞬间被劲气震飞。

      “说!”谷烟如盯着孙萋萋,“到底回不回来?”

      孙萋萋死命抠住谷烟如的手腕,嘶哑着吐出两字:“不回!”

      “好,那我就先跟你算账,再拿下涌泉山庄。”说完,谷烟如手指再次收紧。

      孙萋萋瞬间失力,两手松开,缓缓垂下。

      就在她眼皮即将合上之际,一道银光倏然暴涨。

      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是回光返照,还没来得及感叹生命的短暂,下一刻,听到的却是谷烟如的痛呼。

      脖颈处的桎梏消失,当空气重新灌入喉咙,孙萋萋趴倒在地,乱七八糟地咳起来,紧接着,一股暖流从后背心涌入,呼吸渐渐平稳。

      她撑着身子抬起头,在一片光晕模糊中,看到的是宋兰桡担忧的神情。

      “你还好吗?”他温声问道。

      孙萋萋嘴一抿,“呜呜呜”地连点好几下头。

      宋兰桡松了口气,朝她一点头,转向厅中的角落。

      孙萋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谷烟如捧着自己的手腕,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又扭曲。

      当谷烟如击杀涌泉山庄庄主、被宋兰桡当场截获并押去捭阖司的消息传到路府时,路广泽已经没有力气说些什么了。

      他挥手屏退信使,视线重新落回手里的信笺上——

      捭阖司指挥使汪闳,突发脱症,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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