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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乱红癫狂逐水流 2 ...

  •   家仆慌慌张张来汇报时,颜雁声正靠在儿子床头休憩,听说有官府上门查访,他赶紧一路小跑至前厅。

      最先看到的是府衙的蒋捕头,旁边有一位年轻人,虽然未穿官服,但是气度清贵,腰间一柄宝剑十分夺目,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颜雁声的膝盖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草民叩见两位大人……”

      “颜堂主不必多礼。”蒋义虚扶一把,“这位是捭阖司开阖使南宫大人。”

      “南宫大人。”颜雁声又作一揖。“草民有失远迎,还请宽宥则个。”

      “颜堂主,在下不请自来,乃是为了一桩稚子失踪案。”南宫无乐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小心挑选着用词。“听说令郎身染沉疴,病情颇为怪异,特此来查访一二。”

      颜雁声已经开始捏起袖子抹着眼泪了。“大人说的不错。小儿从月前便染上风寒,却一直不见好。拙荆今日又去道场祈福去了,只盼……只盼……”他说到此处,已是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

      “既是如此……”南宫无乐温声道,“不知是否方便,让我等见见令郎?”

      “哦哦,自然自然。小儿就在内院,大人请随……”颜雁声突然噤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开阖使大人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半个身影。

      “你……你……”

      颜小二快速抬头看他一眼,端端正正施了一礼。

      “颜堂主,这位是在下的朋友,颜姑娘。”南宫无乐开口道,“可巧,她听说松泾府颜家逢难,本着有同姓之谊,特来协助查案。”

      “哦哦,颜姑娘,有劳了。”颜雁声回了礼,朝着南宫无乐道,“大人请随我来……”

      颜雁声在前带路,一行人走向颜稚欢居住的院落。

      穿过回廊时,众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廊下有一口漆得锃亮的小棺材,却令人不忍多看。

      蒋义先前已经来了解过情况,秉着不宜过多打扰病人的心情,他就没有进去,而是侯在廊下,刻意压低声音向颜雁声询问情况。

      南宫无乐一跨入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他顿住了脚步。听到身后的颜小二重重地吸了下鼻子,便侧身让开了道。

      颜小二感激地看他一眼,缓缓绕过屏风,一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赶紧捏起袖子狠狠擦去眼泪,屏着呼吸,轻轻走近,蹲在床头。她忍住喉中哽咽,颤抖着虚虚拂过小侄子凹陷的脸颊。

      不到四岁的小孩子,去年见到他时还是活蹦乱跳、圆不隆冬的一个小糯米团,如今瘦得只剩这么一点儿,血管在薄皮下蜿蜒,干枯又细瘦。

      颜稚欢似有所感,慢慢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蒙着层灰翳,微微转动,咧开嘴,无声地喊了一句:“小姑姑……”

      “欢欢,你好啊,小姑姑来看你了!”颜小二猛地掐住自己大腿,尽可能地露出自己最愉快的笑容,语调轻松,就像以前那样逗他,“你这次又是哪里被小虫子咬了啊?告诉姑姑,姑姑帮你赶走它好不好?”说完,她捏起拳头,在空中一阵挥舞,“是不是这只?还是这只?哦,在那里!让姑姑来打死它!”

      颜稚欢咯咯笑起来,笑得很吃力,“最喜欢……小姑姑……”

      “欢欢,你还疼不疼?”颜小二轻轻说着,“你要坚强一点,不能被小虫子打败哦!不然啊,连小姑姑这只大懒虫都会笑话你的。”

      “小姑姑……我、我已经不疼了……”颜稚欢虚弱地说着,“你、你看到……外面那个盒子了吗?”

      颜小二下意识摇头,“什么盒子?小姑姑没有看到呀。”

      “你、你去看……你记住它的样子……以后……我要睡在里面的……”

      颜小二死命咬着嘴唇,一下子脱力似的扑倒在床边,再也说不出话来。

      南宫无乐看着趴在床边的人影,见她纤细的背脊不住地颤抖着,他捏紧了手中的剑柄,默默退出了房间。

      “颜堂主,”南宫无乐走出屋外对颜雁声道:“根据捭阖司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恐怕令郎不是感染风寒,而是中毒所致。”

      “中毒?”颜雁声大惊,脸色愈发苍白。

      不等他有更多反应,南宫无乐继续说道:“之前跟令郎有类似症状的孩童皆已……失踪。目前查到,整个松泾府内唯有令郎的病症有相似之处。在下已经邀请了名医过来看诊,预计明日便会到达,或许有办法延缓毒发。另外,希望你们全家上下都好好回忆一下,令郎有可能是在何时何地中的毒,他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人或事,这对于找到凶犯和解药都至关重要。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在下与颜姑娘就住在府衙附近的南宫家别院,你但凡想到任何疑点,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明白!”颜雁声颤抖着又是一躬身。“多谢大人——!”

      “啪嗒”,屋门关上,颜小二走出了房间。

      南宫无乐见她神色平静,只是眼眶还红着,便没有多问什么。

      颜雁声领着三人往大门走去,边走边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尽数告知。蒋义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关于松泾府内其他幼童的事情。

      突然,有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颜小二抬头看去——

      “哗——!”

      腥臭的血水当头浇下,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任由黏稠的液体顺着发丝不断滴落。

      透过被猩红掩盖的视线,看到面前站着的是自家嫂嫂何攸柠。

      何攸柠刚做完法事归来,听闻官府上门,想着去向官大人哭诉几句自家的遭遇。望见夫君颜雁声带着几人往大门走来,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外侧的那个身影。她猛地夺过身后丫鬟手中未用完的驱邪狗血,毫不犹豫地泼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满场寂静。

      “夸嚓!”,陶罐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随即炸响。

      “颜二!是你!你这个丧门星!你害死你大伯,害死你亲爹,害得颜氏家破人亡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害了我的儿子!你这个邪祟!祸害!孽障!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何攸柠状若疯妇般扑来,尖锐的指甲眼看就要抓到颜小二脸上,幸而被颜雁声死死抱住。“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夫人扶下去!”颜雁声厉声呵斥着呆若木鸡的家仆们。

      一阵兵荒马乱后,叫骂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

      颜小二捏着袖子擦脸,怎么都擦不干净,黏哒哒、臭烘烘。她以前就不吃狗肉,看来自己的直觉没错,狗肉确实吃不得。

      忽然,眼前出现一块雪白的帕子。

      颜小二摇摇头,“不用。我现在很脏。”

      一声极轻的叹息如秋叶飘落。

      下一刻,她感觉身子一轻……

      诶?

      南宫无乐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门外,稳稳地放上了马背。他朝着蒋义颔首示意,率先打马而去。

      脸上的血水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干涸,颜小二试着睁眼,眼皮却被扯得生疼,索性放弃,又放松身体,随着大马的步伐颠簸、摇晃。

      想着是被自家嫂嫂泼了一身狗血,没来由地,她竟然感到一阵轻松。

      “噗嗤——”颜小二笑出了声。

      南宫无乐眉毛一挑,拉住马缰,放慢速度。

      “还笑得出来?”

      颜小二摇头晃脑,“大人你看啊,我这都狗血淋头了还没有变成妖怪,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我是好人啊——!”

      咕噜——像是回应主人的话,腹中小鼓随之响起。

      颜小二拍拍肚皮,“看吧看吧,妖怪怎么会让自己饿肚子呢!”

      “你想吃什么?”南宫无乐笑出了声,“我来安排。”

      “哇——大人如此慷慨,若我再推脱,那就是我小气了。”颜小二伸出手指数着:“醉白水晶虾仁、四鳃鲈鱼汤、草堂酱方、鳗鲡焖肉、叶榭软糕、仓桥油墩子、酱鸭胗、兰茶糕……”

      “不过么,水晶虾仁得配蟹醋,鲈鱼汤还要加莼菜,草堂酱方需炖足六个时辰,来不及做……”

      “油墩子和酱鸭胗也不是时时都有……”

      “可惜叶榭软糕已经过了时令……”

      “有了,那就糖糕吧!”

      “准了。”南宫无乐笑起来,放松缰绳,任由大马晃悠悠走在夜路上。

      马蹄哒哒,过了好一会儿,眼看府衙就在前头,颜小二都没有再说话。

      南宫无乐莫名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大人,谢谢你。”

      颜小二声音很低,是南宫无乐从未听过的语气。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进入颜家去看欢欢。谢谢你,请大夫来给他看病。”颜小二语调忽而一转,声音轻快起来,“哎呀——最重要的是谢谢你没有拆穿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啦!”

      这年纪越大朋友越少,毕竟若要从头交代一遍自己的人生,可是相当累人的。

      “其实,”南宫无乐顿了顿,“我是想问的……”

      “但问无妨。”颜小二回答得铿锵有力。

      南宫无乐低笑一声,凑近她的脸颊,“我想知道你的左耳,是否真有异能?”

      颜小二觉得痒,忍不住缩起脖子,别开了头。这南宫大人还真的是很善于观察啊。他肯定是发现了,他俩并肩而行,她会不自觉地站在他的左侧,还有,若是低声说话,她会下意识地用右耳凑近去听。

      “这个嘛,说来话长了……”

      “无妨。”南宫无乐语调低缓,“今夜还没结束。”

      “啊——唔!”

      颜小二长长地吸了口气,将自己埋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浸过全身,她摩挲着自己的右腕,手镯下的皮肤凹凸不平,是烫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年中秋,颜仲炳带着女儿们回到松泾祖宅过节。

      晚宴后,颜雁声邀请两位妹妹一起逛夜市。

      颜青蜓以身体不适,拒绝了。而一向懒散的颜鹤加,一听到街上会有很多灯谜,倒是难得的兴致昂扬。

      晚市格外热闹,街上花灯如昼,人流如织,恰巧遇到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的盐商千金何攸柠。

      那时颜何两家已定了婚约,明年开春后就会完婚。

      何攸柠得知颜雁声带着堂妹,便也笑着凑过来。

      灯谜摊前,颜鹤加一连猜中好几个,连摊主都拍手称赞:“小姑娘好伶俐!”

      颜雁声也笑着揉她脑袋:“我们颜家的妹妹,从小就聪慧过人。”

      何攸柠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嘴角一直噙着得体笑意。

      忽然,她推了一下身边的丫鬟,丫鬟又顺势打翻了摊上的灯烛。

      滚烫的蜡油瞬间泼洒而出,颜鹤加躲闪不及,右手腕处被浇了个正着。

      颜雁声看到了何攸柠的动作,脸色大变,当场却什么都没说。他带着颜鹤加去药堂敷药,一路上都不敢看颜鹤加的脸。

      “鹤加妹妹,对不住……我、是我没用……”

      颜鹤加捧着手腕,抽着气回道:“大哥,我明白的。”

      彼时颜氏在松泾的产业已危在旦夕,迫切需要何家的扶持。

      回去后,颜仲炳见女儿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心疼得声音都颤了:“这怎么回事?”

      颜雁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说话。

      颜鹤加上前一步,清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翻了灯台。”

      颜仲炳没有再问,只是哀叹。他的女儿他知道,最是喜欢动笔头功夫,但愿没有伤了筋骨。

      可第二日,颜仲炳去寻堂兄颜孟颐商议事务,却在廊下听见颜雁声在低声坦白:“是攸柠……灯台翻到,这才……”

      颜仲炳一时痛心疾首,转身就带女儿去何家讨个说法。

      何家前厅,何攸柠面对气势汹汹的持枢山庄颜庄主,吓得脸色煞白,躲到父母身后直掉眼泪。

      颜鹤加站在父亲身后,看见堂哥投来的哀求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爹爹,真是我自己不小心……”

      “啪——!”

      颜仲炳转身,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左颊上。

      “我颜仲炳没有你这么懦弱的女儿!”

      颜鹤加愣愣转头,看见父亲通红的眼眶,看见何攸柠松了一口气,看见颜雁声欲言又止,耳中嗡鸣顿时炸响。

      而这“嗡鸣”一响就是三年,直至她的左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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