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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静听闲庭此少年 他挺直着脊 ...

  •   他挺直着脊背离开杏花宅,然后高傲着眉眼对侍卫们道:“你们先回府,我随后就到。”

      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排着整齐干练的队形离开。

      辞修高大的身躯随着侍卫的消失变得脆弱不堪,他靠着杏花树,毫无气势的坐在雪地上。

      安宁惊诧的看辞修出来坐在树下,她不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看上去异常难过。

      辞修伸手抓起一把雪,紧紧的握着,雪很快随着温度融化成水。他似是没有头绪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做。他只是木木抓雪握着,已经融化不了了,手指早已冻的僵硬。

      没有流泪。

      安宁想这种不可一世的人,怕是不会为谁流泪的吧?她只是想想,依旧躲在一边。

      “咳……”辞修轻咳。

      “千金不换伊人回眸金步摇,眉间朱砂一抹度今宵……红烛留恋恍天晓……”只听得宅内满含甜蜜和期待的声音,安宁下意识看树下的男子,他的眉心几乎拧成了沟壑,只是一瞬间,身子前倾,“哇”的一下吐出血水来,看的安宁心惊。

      再也不能看下去了,安宁跑过去试图把辞修从地上拉起来,可是她失败了。辞修本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况且他也没有想起来的意思,他觉得累,好累好累呢。

      辞修细眯着眉眼,他看着眼前女子的担心,心里开始轻笑。这世上,除了母亲真正担心我,其他还会有谁呢?不是顾虑我的身份地位,就是因了荣华富贵。

      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

      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再看不见漫天的大雪了,只有黑暗。黑暗中没有人的鬼脸,没有丑恶。他看见母亲的脸,淡扫蛾眉薄粉敷面,脸蛋润泽艳丽,眼神顾盼生辉。

      “你说要带我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里开满了素色的花朵,你说爹在那儿,你说他在……可是你怎么不带我去呢?”辞修对着那张脸呐喊。

      安宁什么也不能做,就只好坐在一边陪着他,即便没有人可以走进他心里,身边有个人陪着总要好点儿吧?

      静默。

      空气都停止流动了。

      偶尔飘落几片杏花瓣昭示着这个世界还是活泛的。

      不知过了多久,辞修才侧脸扫安宁一眼,他道:“在这里做什么,跟踪我?还是要看我有多狼狈?”

      “你是这样认为的?”安宁看着他。

      “是因为平日里我不可一世、飞扬跋扈、刁钻野蛮、不可理喻,所以报复我来了?”辞修勾起嘴角笑,笑容里浸透了讥讽。

      安宁也在心里轻笑,带着一点点的蔑视:“我以为你有多勇敢多坚强,原来不过是一介世俗之人,为了一个女子死去活来,还骄傲的质问我。你不知道你有多贫穷,以为一身华裳能遮盖住么?弄巧成拙。”

      “呵。”辞修歪着头看她,剑眉深锁,嘴角还残留着点点殷红,即便如此模样依然掩不住高贵的王族气质,他寂寥的眸子里夹杂着嘲笑的神色,他道:“你是活腻了么?所以不想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敢跟我这样说话?”

      安宁见他又是一脸高傲表情,心里真是不屑到了极点:要不是看你如此可怜,谁会大冷天的在这里陪你?!

      “叫凉晨过来扶我回府。”辞修冷淡道:“你记得今日一时的牙尖嘴利,会教你付出代价的。”

      安宁在心里无奈的叹息,她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诧异,随即在地上写到:你们这种公子什么都不会做,就只会麻烦别人。我把你弄回去就好了,还麻烦晨姑娘做什么?

      辞修修长的食指点着地上的‘你们这些人什么都不会做’和‘弄’这些字眼,撩起眉眼带着睥睨天下的神色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些……还有这个……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啊!去给我把凉晨叫来……”他微眯眼眸,抬手擦掉血迹自语道,“公子府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嗯?不明身份的人更没有资格。快去叫!”

      安宁站起来,她默不作声走开,走几步又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捏成团,带着略微的不服气和未泯的童心回头,轻甩出去。辞修轻快侧头,雪球正打在杏花树干上,惊落了片片花瓣。

      安宁看辞修蹙起眉头,漆黑如夜的眸里若隐若现的火焰已经能预见他的愤怒了,她这才小鹿一样奔跑着逃开了。

      他已经够伤心了吧?

      那为什么还要刺激他?

      是他罪有应得,弄这么一苑莺歌燕舞,莫非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到底有几个女子真心待他?

      没有罢,似乎是没有罢?

      安宁趴在桌上胡思乱想,她本不是这么闲适的人,只因为知道五公子的脾性,还是不要乱走遇见的好,以免招来横祸。

      锁秋苑这边冷冷清清,公子府却是温暖如春。香龛里青烟缕缕,整个大堂笼罩在一片香气中,容易让人产生懈怠之意。大堂一律是乌黑木雕双龙戏珠案,各佩乌瓷白花黑底小茶盅。主人座位后上方,高挂才子佳人相见图。大堂右侧纱帘垂地,边角绣有浅色花束。纱帘轻挽,入内,里面是卧房,檀木桌案,白玉砚台。向东面挂着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眼如水波,顾盼生辉。再接着是檀木睡榻,镂空花纹,红木镶嵌。榻上是一个有着棱角分明脸庞的男子,似乎是睡着了,或者在做梦也说不定的。你看他眉心紧蹙,梦里不见得有多轻松。细细看,孤傲清高中夹杂着几分俊秀,本是一个清雅卓绝的公子啊,何必将自己禁锢在阴郁里?

      凉晨婉约的远山眉轻挑起来,她微叹一口气。

      她跟了他这么久,从他和她一样是个懵懂孩童,从他六岁开始。她见到他的时候,他躲在书橱里哭泣,小手抱着厚厚的古书,嘴唇都咬破了,手上、书上全是血水。爹爹把他从书橱里抱下来,像抱了只受伤的动物,小猫一样柔软无助。爹爹带他回家,给他吃穿梳洗,他渐渐长大,记得仇恨,却没有表露是报呢还是不报。

      爹爹是朝中老将,且手握兵权,拉拢他的人很多,利用这些优势,他成功掩人耳目的收养了他,并重新取名辞修。为了让辞修能在朝中站稳脚,身为武将的爹爹不敢有丝毫怠慢,用最严厉的态度教他最难学的功夫。七岁那年,辞修一箭射出名,朝中议论纷纷,均称少年出英雄,同时也私下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爹爹说是远房亲戚,父母双亡,投奔门下。仪德帝一开心,直呼爹爹后继有人,封辞修为洛安城公子,排行老五。

      公子府的檀木案大多以龙雕为主,一进大堂顿感逼人之势。你道他有篡位之心,他却是不理政事,整日狩猎追风,一脸的漠不关心,似乎只是单单虚幻龙雕。性格也渐渐变了,一步一步走向极端。

      凉晨虽为女子,但从小习武,加之其聪颖慧智,武功倒在辞修之上。她生性淡漠,由此才与凉修合得来,关系也是别人不敢企及的。也只有面对凉晨,他才会流露自己的脆弱,就像只有凉晨才敢跟他开开玩笑一样,他成了世人眼中孤傲清高的角儿。

      “凉晨……”榻上的男子微睁眼眸,隐约看见这张清冷的秀脸,似乎是从小便镌刻在心上,很熟悉。她在,他便安心,是那种亲情的信赖和依靠。

      “公子……”凉晨终于松开眉心,问道:“感觉如何?”她的声音沾染了自身的清冷,听上去山泉一样清冽。

      “唔。”辞修左手覆盖在额头,微闭眼眸又睁开,他似乎觉得光亮有些强,干脆将手遮在眼前。许久没说话没喝水,忽然说起话来有些干涩,他道:“现在几时?”

      “午时。”凉晨道。

      “啊……难怪觉得有点儿饿。”辞修坐起来道,“叫他们备好吃的,我过会儿就去。”

      “嗯。”凉晨点头,翩然离去。

      辞修的身体是小时候落下的病,因那惊吓、恐惧和伤痛引起的。一旦悲伤便会胸闷,头晕,甚者即呕血,晕倒,所以凉晨一向是反对他去杏花宅的,就怕身体出现差池。

      “五公子……”

      “五公子……”

      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丫鬟躬身请安,个个都摆小心翼翼的表情,说小心翼翼的话。

      辞修倒未有丝毫理会,只是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走。回廊式精致的花雕,大体上是相同的,看上去很整齐,实际上细看却不尽然。回廊一侧临水,因为天气还略冷,没长出什么植物来。另一侧爱屋及乌的种着子杏喜欢的杏花。春天到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要谢了。

      “五公子。”凉晨踩着莲步过来,轻唤辞修一声后并未再言语。

      辞修走出回廊进入杏林,他有些怅惘的看着杏花,剑眉微蹙。

      “春天了。”凉晨淡淡道。

      “春天了……”辞修重复一遍,好好的三个字在他念来,硬是无端生出许多忧愁,里面装了数不清的水雾,氤氲如烟。他修长的食指伸向枝头的杏花,那些还开的灿烂的花儿。他的手指离杏花越来越近,犹豫一小会儿。又继续伸过去,就快要触碰到了。他想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蛋,想起她的轻柔她的温润。他想:若是她是喜爱他的,该会有多好。他想起她对他的笑,没有一点儿尘土,单纯的像个婴孩的笑,就像这杏花一样干净……

      他正想的出神,一抹素白恍了黑眸。

      枝头那朵杏花飘飘然落下来,毫无征兆的。那还伸在半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的抖动了一下。

      它明明开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败落了?

      飘飘悠悠,晃晃荡荡,自由自在……

      素色的花儿在半中飞舞,下落,最后跌在土地上……

      一朵花落地的时间。

      花开花谢,生死轮回,这似乎是大自然的规律。

      辞修的心却慌张起来,他的指尖冰凉。是饿着了,所以心慌么?不像。难不成是见花败落,心生怜惜?嘁,我没这么多功夫伤春悲秋。

      那么,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公子。”凉晨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辞修飞远的思绪,“只是落了一朵杏花,以后会落完的。”

      嗯,只是落了一朵花而已,到了五月,会全部落完的。

      “公子,回去罢,饭菜该凉了。”

      “唔。”辞修漫不经心的轻应一声,表示他是听见了,那流连的眼神这才从杏花上移开。

      仿佛近日杏花要落尽了似的,那一朵猝然落下,于是剩下的杏花开始铺天盖地的下坠,前仆后继的,像是追赶着什么信念,无怨无悔的衰败,枯萎,真是前所未有的悲壮。

      安宁坐在庭前,安静端庄的像幅画儿。看着花儿纷纷下坠,蝴蝶般飞舞,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痛楚。

      江城,江城,你,是否安好?

      “妹妹……”声音甜美绵长,掺了糖水一样的黏蜜。

      来人见那女子未有丝毫动静,遂伸手轻拍她肩膀调侃道:“妹妹白日里梦见情郎了?”

      “呃?”安宁这才回过神,在心里惊讶一下,勉强挂上微笑道:“姐姐。”

      “嗯……”璇玑轻吸一口气,仿佛是想记住空气中杏花的味道,她贵气的脸上流露出的笑容多了一丝惆怅,“花都开好了……”

      安宁略显震惊,这个雍容华贵的女子除了日日盼望心上人,也会因为花开花谢而惆怅?大抵寂寞惯了的人,都会花更多时间去欣赏花木的生长和凋谢吧?璇玑,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子吧?

      “妹妹,这年的杏花其实不是开的最美的……”璇玑将手覆在安宁手背上柔声道。

      安宁默然,那一霎那她是想尖叫的,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又要开始讲述她与五公子辞修那一言难尽说来话长的故事了。她不关注他们之间有什么情爱,她只想知道跟谁弄好关系可以偷偷逃出洛安城。但安宁不是太急躁的人,倾听似乎是她哑了以后最擅长的。所以,唯有继续默然倾听。

      “那一年的杏花异常美。”璇玑的声音这才开始真是,浸满了满足和幸福。她水眸含情道:“那一年我还是实力强大的上官府小姐,一时兴起装扮成男儿巡游洛安城西郊,在回城路上偶遇五公子辞修,那时他还是俊俏的少年,白净的皮肤,仿佛脾气也很好似的,所以他身上的伤痕让人怜惜。随从救下他,而后我看着他离开,然后第一次看见凉晨。没有问他是什么姓名,没问他什么身份,只是觉得能遇见就很幸运了。”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值得你等,不论结果如何,你总该等等他的。”璇玑垂下眼眸,失落重新笼罩在眉心,“我以为只要我想要,那么什么样的人都能得到,因为父亲在朝中的势力,我如此傲然。在春天里遇见,过了秋日就得到仪德帝的赐婚,我在红帕下低低窃笑,满以为此生觅得良人。谁想造物弄人……”

      “怪我只顾游山玩水,怪我不做女红却也不见政事,谁料想爹爹竟走了弑杀之路,那可是他亲哥哥,仪德帝啊!父亲竟糊涂到此地步!”璇玑撩起眉眼,水眸清亮,“哪怕他从未喜欢过,只要我能日日见到也满足,可弑帝师株连罪,我不死便已是最难得的赦免了,又如何敢做公子之妻?”

      “你假装看不见我,于是我当真成空气了。
      我虔诚求佛要做你生命中的一个风景,
      于是你当真成了游人过客,一去不回。”

      璇玑轻笑,带着自嘲和讥讽,她轻声道:“天寂哥哥说的真不错,我倒成了这散句的悲惨主人公了。”

      “后悔么?”安宁的食指在她掌心写。

      “有时候,一瞬间便是永恒。那一眼的感觉,怕是此生难忘。后悔有何用?”

      安宁默然。

      “你看花都开好了。”璇玑笑,“我便是朵花儿,开到最饱满最纷繁的时候了,已经……开的很好了……却是,不能轻易枯萎的啊……”

      她这样对她说话,多像姐妹间的聊天,可是安宁一想起若凌说过的话就犯嘀咕:心眼儿特别坏,你看这锁秋苑的人,都不敢出来见你……

      啊,在锁秋苑待了这么久,也只有她才这般推心置腹待她,但若凌是那种心直口快的姑娘,一看就没什么坏心眼儿,所以……还是不要轻易相信谁罢……

      只是一句花都开好了,让安宁心底开始纠结、翻腾。凉山的人啊,你到什么程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静听闲庭此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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