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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

  •   “麟弟——”

      清亮的喊声落在院角,伴着“吱呀”一声轻响,初拾提着个蓝布包裹站在门口。

      今天天气极好,阳光暖融融的,初拾换了身藏青色的布袍,布料贴身,衬得他手长腿长,饱满的胸膛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十分有力。

      文麟闻声迎了出来,眼底习惯性地漾开柔暖的笑意。

      “拾哥来了。”

      初拾应了一声,说:“今天太阳这么好,就过来看看你,你也打开门窗让日头进去晒晒。”

      说罢他就进了屋,先将门窗打开,待屋子里头变得暖融融的,才将手上包裹放下。文麟打量着桌上物什,问道:

      “拾哥,这是什么啊?”

      初拾嘴角微扬,笑容竟有几分狡黠:“你自己打开看看。”

      文麟拆开蓝布,里面竟是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纸张是半熟宣,洁白细腻,透着淡淡的竹香,砚台是细腻的端砚,磨墨处光滑温润,就连墨锭都是上好的松烟墨。

      “我瞧你之前用的纸糙墨淡,写出来的字都委屈了你的文采。你要备战春试,日常练字写策论,总得用些好纸笔。”

      文麟指尖抚过光滑的宣纸,感动道:“拾哥,谢谢你。”

      “谢我作甚!”

      “你屋里是不是有要换洗的衣服?快拿来,我一并给你洗了。”

      说罢,便将床头叠放的旧长衫、布袜都抱了出来,到院角打了井水,蹲在石板上开始浆洗。

      春日的井水还带着残冬的凉意,浸得指尖发麻,可初拾却毫不在意。文麟是书生,双手是用来握笔写字的,哪能沾这冷水?至于自己,皮糙肉厚,这点凉算什么。

      文麟站在廊下看着他,目光愈发深邃。

      井边男子动作麻利地搓洗衣物,水珠溅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浑然不觉,一张英俊硬朗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实在是个奇怪的人,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人不会不计回报对另一个人好。

      这个人,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初拾将洗干净的衣物拧干,一件件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文麟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麟弟——”

      初拾正要侧首回应,忽觉颊边落下一片温软。

      那指尖带着阳光的暖意,细腻如初融的雪水,唯有指腹些许墨茧擦过皮肤时激起细密战栗。初拾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仿佛都涌向相触的那寸肌肤——

      文麟的手指沿着颌骨细细描绘,手下皮肤温热细腻,并无连接痕迹,确信并非易容。

      他缓缓收回手,可下一秒却愣住了。

      初拾的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耳尖、脖颈都染满了红晕,这奇异场景,令文麟都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自己不过碰了他脸,值得这般震动?

      难不成,他当真藏了什么?

      初拾急退半步,猛地别开脸,过载的大脑随机挑选话题:

      "幌、幌子……我瞧见屋角那个了!不是说好专心备考,怎么又要去摆摊?"

      文麟收回思绪,唇角弯了弯,语气轻松:

      “闲来无事,去市集摆个字画摊,既能挣几个小钱补贴家用,还能认识些同乡举子,不算耽误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定地望着初拾:“拾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得初拾心里一阵发虚,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明面上的理由,最后只能道:

      “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总之,我们能相遇就是缘分,既是缘分,对彼此好一些,又何须什么理由?”

      “原来如此,等我春试高中,定十倍回报哥哥的恩情。”

      “回报”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初拾滚烫的心上,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却又怕被文麟看出,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声音低低的:

      “啊,好。”

      那之后,初拾便没了之前的热络,坐了一会便找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

      长街上,初拾步履恍惚。

      初拾上辈子是个体大学生,身边同性多过异性,他隐约发觉自己的性向,可还没等他弄明白就穿越了。

      穿过来的头几年,他日日浸泡在高强度训练里,生死一线间哪有心思想这有的没的,也就这两年,日子渐渐稳定,加上对文麟一见钟情,本性再难压抑,这才将人“金屋藏娇”。

      可今日文麟那句“回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他不得不拾起一个他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

      文麟喜欢男人么?

      这世上,男女相恋才是天经地义,喜欢同性的,总归是少数。

      若麟弟不喜欢男人,自己待他再好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伤悲。前世的事,他已经忘的七七八八,但还记得一句网上很火的话:

      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直男。

      “呜呜……你这没良心的!”路旁骤起的哭嚎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粗布女子正死死拽着一男子衣袖:

      “我攒了半年的钱都给你花了,你有了新欢便要踹开我,你好狠的心啊!”

      那男子被拉扯得不耐烦,一脚踹在女子身上:

      “呸!你一个臭卖豆腐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不过是看你可怜,跟你好上几日解解闷,花的那几个钱,就当是老子的赔偿!”

      他抬脚刚要走出,身体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扣住!紧接着“咔嚓”一声。

      “啊——!”男子臂骨脱臼,凄厉惨叫。

      初拾将人掀翻在地,回首对女子道:“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他身上有什么能值回本钱的,都拿出来。”

      女子虽疼得直抽气,却也透着股韧劲,抹掉眼泪上前,将男人腰间的钱袋、头上的玉簪,甚至袖筒里的玉佩,都一股脑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等女子走远,初拾才松开钳制:“滚!”

      男人扶着脱臼的胳膊仓皇跑远。初拾站在原地,看着男人背影,心中一片黯然。

      是啊,所遇非人,付出的真心只会让自己受伤,他不能再继续沦陷下去了。

      ——

      初拾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文麟。

      那人衣着华丽,面容白净,身后跟着两个青衣书童,俱衣着光鲜。

      “在下梁州柳昭,久仰文兄才名。”

      青年抬手作揖,目光快速扫过破落小院,眼中闪过鄙夷,只是碍于礼数没说出口。

      文麟心中通透,面上却依旧平和:“柳兄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前几日在贡院附近的文会见到文兄。”

      柳昭笑着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文兄挥毫泼墨,那一手好字真是风骨凛然!在下十分欣赏。今晚柳某在醉仙楼设宴,特来请文兄赏光一聚。”

      文麟眸光微熠,从容点头:“柳兄盛情难却,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痛快!”

      柳昭朗声一笑,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带着书童离去。

      几人离开后,两道黑影自院墙外的老槐树上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恭敬:“主子。”

      “今夜在醉仙楼周围布防,严密监控每一个进出的人,尤其柳昭,查清楚他的来历。”

      “是。”

      院中再次恢复寂静,文麟走回房中,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上,照亮了那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指尖轻轻划过温润的端砚,眼前忽然闪过那青年惊慌无措的模样,一时间若有所思。

      “嘶——”

      纸张表面毛糙划伤指腹,文麟眼底浮现一丝嫌弃,将笔墨纸砚连同包裹的布条一同塞进了柜中。

      入夜,文麟身着一件石青色旧棉袍,缓步踏入醉仙楼。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涌出。柳昭已端坐主位,身边还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举子。

      “文兄可算来了!”

      柳昭起身相迎,语气热络:“快请坐,就等你了。”

      文麟颔首致谢,在末位坐下,柳昭向众人介绍:

      “这位文兄文采斐然,一手好字风骨凛然,在下仰慕已久。今日这酒宴,就是为了文兄,文兄可得给我个面子,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席间不少举子,柳昭却满口抬举自己,文麟心中泛起一丝玩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起身拱手:

      “柳兄太过抬爱,在下愧不敢当。”

      “哈哈哈,文兄不必过谦!”

      柳昭朗声大笑,热情地为他斟酒布菜,文麟只是偶尔浅酌一口酒,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席间众人神色。

      酒过三巡,柳昭拍了拍手:“有酒无乐,不免无趣,来人!”

      话音刚落,几位身着轻纱罗裙的女子款款走入,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

      善王府,暗卫营。

      房间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初八满脸怒容地冲了进来:

      “那个老虔婆!简直欺人太甚!竟敢诓骗老子,看我不拆了她的醉仙楼!”

      初九放下手中的牌,问:“怎么了这是?谁惹咱们八爷不开心啊?”

      初八夺过桌上一个酒碗,仰头灌了大半,将碗重重砸在桌上,才喘着粗气道:

      “你们都知道的,我跟醉仙楼的青鸢好上有些日子了,连赎身钱都给了,只等过些日子有余钱了,在外头找间院子将人接出来。”

      “没想到那老虔婆说话不算话,今夜又让青鸢陪酒!他娘的把老子当冤大头了?”

      “哥几个,今晚我要去醉仙楼,好好教训那老虔婆和敢动青鸢的人!你们是我兄弟,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房中几人纷纷响应,都说一块去,初八看向没出声的初拾:“老十,你去不去?”

      初拾眉头微蹙,轻声道:“我们若都出门,这王府的守卫……”

      “守什么守!”

      初八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咱们暗卫的职责,本就是负责王爷跟王妃的日常安全,今晚主子们都在宫里,宫里守卫森严,哪用得着咱们操心?你就说去不去吧!”

      初拾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牌,起身道:

      “给兄弟出头,我自然是要去的。”

      醉仙楼内,一曲舞罢,笙歌暂歇。

      几位舞女如倦飞的蝶,袅袅移至席间为宾客斟酒。落在文麟身侧的,是个唤作“青鸢”的女子。

      她生得很是美貌,肌肤胜雪,弱骨丰肌,可不知为何,文麟却能察觉到她并不开心,眼见着她已将斟满的夜光杯递至文麟唇边,文麟并未就着她的手饮下,只抬手从她掌心接过了酒杯,目光淡淡扫过她。

      青鸢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收回手,垂眸端坐一旁,如同一个剪影。

      柳昭已然是喝得醉醺醺的,推开身旁舞姬,从席上下来道:“文兄啊,我……我把你看作自家兄弟!你要是生活拮据,缺银子用,尽管跟我说!”

      文麟闻着他身上浓烈酒气,眉宇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嫌恶。

      ......

      黑夜之中,几个身影正悄然接近醉仙楼。

      初拾动作最快,率先翻上醉仙楼的青瓦屋顶,其余人紧随其后。

      瓦片在脚下几乎无声,几人快速掀开几片瓦片,借着缝隙往下张望搜寻青鸢的身影。

      初拾朝四周扫了一眼,蓟京的夜晚本就繁华,年节过后举子入京,酒楼茶肆更是夜夜笙歌,璀璨如昼。他看着底下热闹景象,心头泛起一丝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这里——”

      突然,初八低喝一声:

      “好啊!这群混蛋,竟敢逼着青鸢陪客!小爷今天非要给你们点教训,让你们知道她是谁的人!”

      “在哪在哪?”

      “哪个是青鸢?”

      几人虽是兄弟,但府外生活确实各管各的,青鸢跟老八是相好,又不是成了亲,其余人还没机会见过。

      初八略带着几分骄傲地说:“喏,那个,左边最下方位置上,穿水绿色纱裙的姑娘。”

      众人立刻挤到瓦片缝隙前伸长脖子往下瞧。初拾也顺着初八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左下方席上坐着一个身着石青色旧棉袍的文雅男子,眉眼俊秀,气质清贵,不是文麟,又是谁?

      “麟弟?”他不由惊呼出声。

      其他人都只顾着找青鸢,唯有初五在他身旁听到了他的低语。初五诧异地转头看向他:

      “那个就是你的相好?”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初八踹开雅间的窗户,纵身跳了进去。他一脚踹翻坐在主位的柳昭面前的案桌,珍馐佳肴撒了满地。继而径直冲向左下方的位置,手掌带着劲风,朝着那“让青鸢陪酒的人”抓去。

      “不好——”

      眼见情况紧急,初拾来不及解释,也纵身从屋顶跳了下去,在初八的手即将碰到文麟的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初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自己往回拖,动作猛地顿住。他惊讶地回头,看到是初拾,顿时怒了:“老十,你干什么?”

      此时文麟也已惊讶抬头:“拾哥?”

      老八:“你们认识?”

      初拾看着已叮铃哐啷一片砸桌砸杯声的雅间,眼皮子抽了抽,也不知该作何解释,干脆一把拉起了文麟,低喝一声:

      “走——”

      “走?去哪——”

      话音未落,人已被拉出了席间。

      ......

      两人这一跑直接跑出了醉仙楼,刚拐进旁边的小巷,晚风吹来,初拾那颗发热的大脑才逐渐冷却下来。

      他脚步一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握着文麟的手腕,耳根一热,他下意识地松开手。

      初拾偷偷瞥了眼身旁的文麟,月光下,青年的侧脸轮廓柔和。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只自己略高了一点,情急之下握住的手掌大小也与自己相近,触感却天差地别。

      文麟的手是软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却依旧细腻温润,不像自己的手,满是习武磨出的厚茧,指节处还有旧伤留下的硬疤。

      “那个,刚刚……”

      文麟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棉袍衣领,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初拾的异样,只是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跟你一块的吗?他们怎么突然就把酒席砸了?”

      初拾压下心头的悸动,解释道:“他们是我的同伴,方才你们席上有个女子叫青鸢吗?她是我兄弟......”

      “初八气不过,非要来讨个说法,我们劝不住,只能跟着来帮忙,没想到……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原来如此。”

      文麟听完,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几分理解:“那怪不得你朋友会这么生气,换作是谁,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都会忍不住的。”

      初拾心中猛地一动。

      月光下,文麟的眼神澄澈,语气真诚,显然是个极重感情的人,才会站在初八这边,没有因宴席被砸而抱怨半分。

      这几日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忧虑,又一次涌了上来。与其日日在担忧中煎熬,不如直接面对现实。此时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闭了闭眼,嗓音喑哑地开口:

      “麟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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