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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断光卷 夜深,青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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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青台山冷雨未歇。
山林深处,虫鸣被夜风割裂,只余枝叶细碎地颤动着,一如某人胸腔中沉默的潮涌。
苏临熙在榻上坐了整整一夜。
他身上的衣袍未换,指间还残着昨日血痕。王珩徽推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双手覆于膝上,低着头,发乱如雪,像极了一尊已然损毁的玉像。
“你还在发烧。”王珩徽低声提醒,将一件干净衣袍放在他身侧,又倒了一杯药汤。
苏临熙伸手接过,指节在杯沿一顿,忽问:“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王珩徽一怔。
他抬头,望见苏临熙眼中毫无波澜,却清楚透彻,仿佛将他一眼看穿。
“我已经没了修为、灵识也在崩。你们为什么还要救我?”
“是为了名声?是怜悯?还是……你们觉得我还值点什么?”
王珩徽缓缓跪坐于他面前,将那盏药汤轻轻移开。
他低声说:“你不是神。你是人,是我王珩徽……从少年时便认下的,知己。”
苏临熙静静听着,微垂着眼,不言不语。他忽然露出一点疲倦的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你说知己。”
“那你知我吗?”
“你知我梦里常会重复一件事吗?”
“我梦见王砚尘临死前在我面前,却不让我看清他。他说‘你别记得我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雪地里。”
“我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我怕我一碰他……他就碎了。”
王珩徽听着听着,眼中也浮起一点无法抑制的痛意。他将那张脸埋低,手紧握着衣角,指节微颤。
“苏临熙。”他终于低声开口,“若你那一夜没闭关,若你能早些回来……他也许就不会——”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临熙打断:“你在怪我?”
王珩徽抬头,看着那双失明的眼里,微光颤动,几乎如冷雨入镜。
“不是怪你。”他道,“我怪自己——那一夜,是我接到他求援传讯,却以为他不过如往常一样,去查山门边境乱象……是我让他独自前往。”
“是我没有陪他一起。”
苏临熙像是怔住了。
他喃喃道:“他传讯……你接到了?”
王珩徽眼神一黯,点头:“我没说,是怕你知道之后更自责。可你已经……越来越像在找一个地方埋了自己。”
两人之间,一时间沉默如雪压松枝。
过了许久,苏临熙抬手,扶住石案,低低问了一句:
“那他是怎么死的?”
“我……只想知道,他那时,疼不疼。”
王珩徽闭上眼,许久后才低声答道:
“他走得很快……没有太痛。”
苏临熙静静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句善意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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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北寒地。
杨安从废楼中起身,额角还渗着未干的血。那孩子送他的陶盏他收了起来,挂在腰侧。
他步入一座早被禁封的古洞,洞口有“三界逆命”四字斜刻于崖石,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走了进去。
洞中昏暗,阴风乱响。他依着残图,找到那块碎裂的祭台,轻轻按在上面。
石板移开,露出一卷薄薄的残页:
《九幽断命录·魂枝篇》
他指尖轻轻摩挲那纸,唇角慢慢勾起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
“若神魂不全,便以他人之魂替之。”
“以命换命,以念为桥,执一魂归位。”
杨安低声念完,将那残页收入怀中。
“我会把他还回来。”
“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苏临熙便不再是我见过的那个人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残忍。
风从洞口卷入,灯火忽明忽灭。
他却已走进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
而青台山夜更深。
苏临熙坐在榻上,忽而轻声道:“王珩徽。”
王珩徽应声:“我在。”
“若有一日……我将那人忘了。”他道,“你会不会提醒我,他曾来过?”
王珩徽静了许久。
他终于开口:“我会。”
“可我更希望……你永远别忘。”
日暮未尽,青台山雾气如织。
苏临熙倚在廊下,竹杖横置膝前,目色安静。
远处小童正用水洗净药草,一道道青叶在盆中翻卷,溅起的水珠打在石阶上,像昨夜的梦境破碎,四散不收。
王珩徽走上台阶,看他发呆许久,终是低声唤他一声:
“临熙?”
苏临熙微微一怔,像是从极远之处被唤回。
他侧了侧头,声音却迟疑了:“你……你刚才唤我什么?”
王珩徽神色微变。
“临熙。”他说得很轻,“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吗?”
苏临熙却慢慢地摇头:“不是这个。”
“我梦见一个人。”
“他在雪地里回头,对我笑,说……‘你要记得我’,可我怎么都听不清他唤我什么。”
他一边说,眉心渐渐皱起,像是痛极。
“他是谁?他为什么一直走,我怎么都追不上?”
王珩徽站在他面前,喉咙如被刀划。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轻轻道:
“他是你重要的人。”
苏临熙怔住。
“他……叫什么?”
王珩徽闭上眼,眼中已有湿意。
“王砚尘。”他说,“他叫王砚尘。”
“你说过……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临熙一动不动,唇角缓缓泛白。
“我忘了。”他低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句话落地,王珩徽整个人像被雷击中,猛地转身,快步离开。
他一拳砸在外墙,石面轰然裂出一道缝。
**
夜色渐浓,王珩徽直奔青台山外山府。
沈云溯正在园中观书,抬头见他怒气满面,仍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
“王公子。”
王珩徽冷笑一声:“你对他动了什么?”
沈云溯将书卷轻轻合上,手指在书背上缓缓摩挲:
“我什么都没做。”
“那他为何忘了王砚尘?”
“或许是他自己想忘。”沈云溯淡声道,“你们以为他那般圣洁,其实……他不过是最脆弱的一个。他不敢记,也不肯承认自己的错。”
“他怕那人的死是因他。”
“你胡说!”王珩徽怒喝,“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
沈云溯平静望着他:
“那你呢?”
“你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什么?”
王珩徽一怔。
沈云溯微笑道:“你是他活下去的执念之一,可他从未想过依赖你。”
“因为你不够坚定。”
“他若沉下去,你未必会陪他一起死。”
王珩徽上前一步,抓住他衣襟:“你敢再说一句?”
沈云溯仍不动,反而低声道:“你以为你守得住他?”
“可现在,他忘了你们所有人。”
“他只记得,天下还有苦人需要他救。”
“所以他会再次走上那条路,直到毁灭自己。”
**
此时此刻,极北荒原。
一处荒弃村落中,夜风猎猎。
杨安半蹲在地,面前是一名重伤垂死的凡人。男子已无知觉,呼吸若有若无。
他展开那卷《九幽断命录》,将一缕自己的神魂之丝强行剥离,注入对方识海。
霎时,天地震颤!
狂风大作,血线交缠,那男子竟然睁开了眼!
杨安却猛然吐出一口黑血,面色灰败。
“成功了……”他喃喃。
可他眼神一寒,又道:“可惜,不够稳。”
“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苏临熙的魂。”
他站起身,望着远方山色,低声呢喃:
“我需要……更合适的容器。”
**
青台山风起,夜灯飘摇。
苏临熙靠在柱下,忽而伸出手,像是要触摸什么。
他轻轻自语:
“他真的,来过吗?”
无声无息地,一枚玉铃从他衣襟中滑落。
那是他曾无意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低头摸索,却摸不到。
铃声微响——清脆却不属于这世间。
而他坐着,失了光明,也失了过去。
只余风在耳边说话。
清晨,青台山。
昨夜的雨未停透,今晨又落下小雪。六月雪稀而薄,如雾似烟,贴着檐角慢慢落下,在石阶上积成一道淡淡的白线。
苏临熙倚在廊下,他今日没穿白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淡青外袍,是早些年王砚尘为他裁的颜色。他摸不清颜色,但指尖触上那熟悉的纹理时,心中微微一震。
王珩徽站在他身侧,将一只小物递到他手中。
“你再摸摸这个。”他说。
苏临熙低头,用手慢慢捧起。
那是一只玉铃,半青半白,铃身刻着“砚”字,细不可察。
他将铃握在掌中,过了许久,才低声问:
“这个……是谁的?”
王珩徽轻轻答:“是你曾经最信任的人留给你的。”
苏临熙指尖一紧,铃身在他掌中发出极轻一声颤响。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雪中有人唤他:“临熙,若你听见,就回来。”
铃声微响,不属于此世的回音一点点叠入他脑海,如断崖下飞鸟的影子,掠过山谷。
他忽然捂住额头,身子一晃!
王珩徽赶忙扶住他。
苏临熙低声喃喃:“他在……笑。”
“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
他的呼吸渐乱,嘴唇发白,额头沁出冷汗,眉心却忽而浮现出一道极浅的血线——
是灵识碎裂时曾留下的印痕,如今因强行触及记忆而再度裂开!
王珩徽看着这一幕,心中惊惧难言,急声道:“不要想了,够了——”
可苏临熙却死死握着那枚玉铃,低声道:
“若我忘了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天都·观星台。
沈云溯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望向南山方向,似能穿透山林。
他身后站着一名红衣使者,低声道:“苏临熙已有回忆反应,若继续引导,恐有性命之危。”
沈云溯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便适可而止。”
“等他彻底记不起的时候,再与他谈条件。”
“到时,他会知道,只有我——才能给他完整的过去。”
**
而另一边,西北密林。
杨安蹲在河边,为自己缝合手背上的伤痕。
他已经确定了“容器”的人选。
是一个年近而魂不稳的修者,曾因走火入魔濒死,如今只剩残念。
他展开魂卷,开始刻符。
天色渐黑,风声凛冽。
他仿佛听见耳边有个声音低语:
“你为何不自己死?”
“你不是要还命吗?”
他头也不抬,手中符笔不停,冷笑道:
“因为——我不配死。”
“死太便宜我了。”
**
而此时,青台山雪更大了。
苏临熙仍未起身。他的手指一寸寸触摸那枚铃,仿佛要将那未记清的温柔印回灵魂最深处。
王珩徽蹲下身,与他平视,低声说:
“他叫王砚尘。”
“你曾与他并肩走过十年,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你,是在断光林。”
“你那时闭关,他没等你醒来。”
苏临熙神色微微颤动:“他为什么不等我?”
“因为他知道你若醒来,必会陪他死。”
苏临熙终于轻轻笑了笑。
“可我还是没赶上他。”
他语调低缓,似自语:
“原来记得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
“而是……你曾打算一辈子不忘。”
风起,铃响。
苏临熙在廊下,忽而听见远山深处,一声鹤唳破空。
那声音,如梦初醒,似有人从极远之地,将梦中自己轻轻唤回。
他怔然良久,终是轻声开口:
“砚尘。”
“我记得你。”
青台山夜,风雪交织,灯火微颤。
苏临熙立于廊前,衣袍猎猎,袖中那枚玉铃仍系于手腕,风过时轻响如细语。他面朝东方,神色淡然,唯眼下微颤的睫毛泄出一丝决意未言。
王珩徽站在他身后,拦住去路。
“你现在灵识不稳,肉身近凡,天都是沈云溯的主场。”
“你去了,只怕——”
“只怕他杀我?”
苏临熙转过身来,神色沉静如雪下老松。
“我早死过一次了。”
“这具身骨,是负重残烛。若不趁它还暖时走一趟,我怕连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王珩徽拦在他前面,第一次几乎带了近乎愤怒的口吻:“可你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无!苏临熙,你到底把自己看得多不值?”
苏临熙微愣,许久后却只是轻轻一笑。
“若我真不值——你又为何总护我至今?”
他拢起衣袍,抬步往山道走去。脚下踏雪无声,却踏得王珩徽一身冷意。
“我信你。”王珩徽终究还是低声道。
“但你若不归——我会杀了沈云溯。”
**
数日后,天都外山门前。
苏临熙独行而来。
白袍罩身,步履虽缓,却未有一丝怯意。盲目之躯立于万众之前,风雪之间,只他一人仿佛能见光。
守门修者震惊不已:“苏、苏仙君——?”
“他不是已……?”
“怎会出现在此地!”
苏临熙未答,抬手递出一封旧函,声若清泉:
“告沈云溯,苏临熙求见。”
“今日不为旧交,只问一事——你为何要抹去我之所念?”
**
而此时,天都深处。
沈云溯正观书未毕,忽而抬首,低声笑了。
“来了。”
他身后信使颤声道:“苏临熙……独自登门,欲面谈。”
沈云溯将书卷合上,道:“那便请他来见我吧。”
“我等他很久了。”
**
同一时间,西北密地。
杨安立于崖前,面前那个“容器”修者已然神魂崩裂,半人半魔,狂啸着冲入林中,沿途血雾四起,尸横遍地。
杨安站在风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创造的恶”啃噬山野。
他轻声道:“失败。”
“不是任何人都能承载一个‘死者’。”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只陶盏,像是又想起那个曾给他水喝的孩子。
良久,他低声道:
“苏临熙……我是不是也快不认识你了。”
风掠过他指尖,血雾中一盏符灯破裂,像是一丝未成的希望,从天底彻底湮灭。
**
天都·昭明殿。
苏临熙缓缓步入大殿。
殿中香气弥漫,光影交错,沈云溯坐于正中高座,身后一排仙盟执律安静站立,宛若朝堂。
“多年未见,仙君风采依旧。”
沈云溯起身,神色温和如常,却藏不住那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然。
苏临熙却未跪,不礼不拜,只直言问道:
“你为何要夺我记忆?”
沈云溯微笑:“那不是‘夺’。我只是……替你忘掉那些你不愿面对的痛。”
“我从未求你替我做主。”
苏临熙语气极轻,却字字如刀。
“你毁我神魂,灭我记忆,妄图将我重塑成你所信之神。”
“你口口声声为天下,可你要的——是将天下视你为神。”
沈云溯闻言微笑,笑意却冷:
“你太执着于旧人。”
“苏临熙,那些人早已死了——”
“你所守护的,不过是一块墓碑。”
苏临熙听着,缓缓拔出一枚折扇,扇骨断裂,骨中藏符。
他手一扬,符火骤燃,照亮整个昭明殿!
“那我便让你看看——这墓碑里埋的,不只是人。”
“还有你不配触碰的光。”
火光之中,苏临熙那身白袍已化作灰烬,而他神魂之力竟然在此刻短暂回光返照!
他强行燃烧自身“断裂灵脉”最后一缕本命灵息,逼沈云溯现出真容。
沈云溯面色第一次出现裂痕,袖中符阵铺开,周身气场陡变。
他冷声道:
“你真以为凭这点残火,还能撼动我?”
“那就让你——”
“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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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天色陡变,风雷并作!
王珩徽遥望远天,拔剑而起。
“若你不归——我就踏碎这座神殿。”
天都上空,雷声骤起,乌云如海翻涌。
昭明殿内,火光熊熊,苏临熙以本命灵息灼烧符骨,强行破开沈云溯布下的“静神御阵”。昔日温润如玉的仙君,此刻周身萦绕的是死燃般的怒意与决绝。
沈云溯脚下符纹反震,衣袍微扬,神色终于沉下:“你这一身残魂,也想与我斗?”
苏临熙神识震荡,唇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我虽盲——却比你更看得清楚。”
“你以天下人之信铸你之神位,可你忘了——信者亦能夺神。”
轰然一声巨响,殿门外风雷乍起!
一道剑气自天都南端飞斩而来,破开百重灵障,直斩昭明殿檐!
王珩徽自风中踏入,衣袍尽湿,长剑沾血,眸色冷如冰泉:
“沈云溯——你若敢动他。”
“我便以身灭你神位!”
**
沈云溯眸色冷凝,袖中灵印翻涌,却未即刻动手。他缓步后退,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
远天之上,一缕极淡的红雾,如烟似血,正自西北方向迅速逼近。
他眯了眯眼,低声笑出声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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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苏临熙剧烈咳血,王珩徽赶忙扶住他。
他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不该来。”
王珩徽道:“你若死,我留着这命也没意思。”
苏临熙苦笑:“你不该……陪我一起入这局。”
“你不是说过吗,”王珩徽将他背起,缓步后退,“你守光,我便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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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上空风云倒卷。
那红雾逼近之处,忽然现出一道黑影!
杨安。
他衣衫尽裂,面色苍白,魔气翻涌,整个人如同从地狱中走出。他远远看见昭明殿中火光,他的眼中仿佛只剩那一抹白影——
苏临熙。
他没有喊,只一瞬便杀入殿外,掌风直震十丈!
昭明殿护卫拦他不住,被他一掌震飞!
他一剑劈开殿门,殿中火光映在他瞳孔中,他忽然停住——
看见了王珩徽将苏临熙背出,苏临熙满身血迹,唇色惨白。
“……你伤了他?”
他声音低哑如风中刀锋。
沈云溯负手而立,笑意从容:“不,我只让他想起了他不该记起的人。”
杨安一脚踏碎阶石,眸中红芒狂涌!
“那就让我来——让你忘了什么叫命。”
下一瞬,他魔魂爆发,右臂完全变形,符纹溃散,强行拉开九幽断命阵·初式!
以魂为阵,以身为引!
所有昭明殿的魂灯皆剧烈颤抖,若有压不住的鬼魂怒吼,从地底炸起!
沈云溯目光一沉,终是抬掌应战!
两人瞬间撞上,整座昭明殿周围十丈地面顷刻间被掀飞!
苏临熙被王珩徽护住撤退,灵识却震颤得几乎昏厥。他透过模糊的感知,感到那一瞬气息中,杨安正疯狂地以自己灵魂为代价,强行逆转神魂结构!
他低声道:“……他疯了。”
王珩徽冷声道:“他一直疯。”
“只是现在疯得彻底了。”
**
空中大阵交锋,杨安猛然一声怒吼,血从眼角、指间同时喷涌!
“沈云溯——你装神多年。”
“今日,我让你——变回畜生!!!”
他引爆体内魂符,整个半空瞬间血气翻腾!
**
苏临熙猛然睁眼,虚弱地抓住王珩徽袖角:
“带我回去。”
王珩徽道:“现在不能——”
“我说,带我回去。”
“我必须……让这一切停下。”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王珩徽咬牙,终是应了:“好。”
他带苏临熙飞身跃出乱战之地,朝山外疾驰而去。
而昭明殿中,沈云溯面色冷冽,衣袍破碎,低声咒起:
“既然如此——便由你来点燃此局最后的光。”
他祭出“万信册”残页,欲以众生信念强行镇压杨安魔魂!
**
三力交锋,天都震动,雷光劈裂城中高塔,赤霄大阵启动,整个天域灵脉震荡!
昭明殿……崩塌一角!
无数人惊惧抬头,不知此刻天裂,到底是神殒——还是魔临。
天都残瓦碎石中,一夜风雷散尽,只余灰尘飘荡。
昭明殿半侧尽毁,宫墙崩塌,昔日仙光环绕之地,如今只剩焦土与血印。天穹之上,原本守护天都的赤霄大阵,已现出裂痕。
殿后秘宫,沈云溯负手站在高台之上,身后的衣袍被战火烧破,嘴角隐有血痕。
他望着远处残阳,一滴鲜血顺着指尖滴入白玉台阶。
红得刺眼。
身后红衣使者低声问:“主上,是否要下令追剿?”
沈云溯缓缓摇头,神色平静:“不必。”
“他已废了一半魂海,活不长。”
他嘴角微挑,却没有笑意,目光却更沉了。
“真正的变数……并不是杨安。”
“而是那个人,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
青台山后谷。
王珩徽将苏临熙带回隐室,屋中清冷,药香淡淡。苏临熙沉睡三日,气息微弱。
他身上的灵息已近凡人,额心灵识印记处,微微泛灰,似是再一次遭受灵识逆噬。
王珩徽坐在床前,手中握着那枚玉铃,铃身因久经火阵已轻裂,声响黯淡。
他将玉铃轻放在苏临熙手心,低声道:
“你回来就好。”
“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陪你走下去。”
房外初雪落下,枝桠低垂,一道披灰衣的身影静立在不远处。
——是沈静姝。
她目睹了整个救治过程,却始终未出声。
她知道苏临熙的执念,是“谁都不欠”;可她也清楚,王珩徽的执念,是“唯独你不能死”。
**
西北雪原,旧山荒谷。
杨安靠在一棵半枯的榆树下,血迹斑斑,灵息混乱。
他那半魔的身骨已裂,神魂断成三段,仅靠一缕残识勉强维系。他的右手几乎废去,骨骼外露,被血和泥冻成黑色。
他喘着气,从怀中摸出那只陶盏,拭去裂缝上的霜。
“小孩。”
“你说我不是坏人。”
“可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还会……信我吗。”
风雪中无人应答。
他笑了,低哑且带着一丝快断裂的悲意。
他喃喃:
“我以为他死了我能忍住的。”
“我以为我恨够了。”
“可他站在那儿时……我根本没控制住。”
他忽然咳出一口血,血中带丝丝黑雾——是魂火自噬的征兆。
杨安忽而伏在雪中,对着西南方向,一字一句低声喊出:
“苏临熙。”
“你若死了。”
“我会让这天上地下——再无一个完整的人。”
**
天下修界动荡。
仙盟神殿崩塌的消息飞速传出,“苏临熙现身、天都战神”、“沈云溯伤魂、仙位不稳”、“杨安暴走,魂阵破禁”等诸多传言如潮水涌向四方。
青台山、金城王氏、长安苏氏旧属等世家私下重启往年议盟的密信。
王珩徽披雪而行,于谷中召见沈静姝、几位散修首领,面色凝重:
“沈云溯,未死。”
“苏临熙,已失再战之力。”
“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他摊开地图,在天都与南岭之间,点下三道红印。
“我要调三路旧修兵魂,合四家散脉,共袭‘观魂台’与‘万信碑’。”
“斩他神根。”
沈静姝缓缓点头,声色俱静:“那你要苏临熙去哪?”
王珩徽沉默片刻,道:
“他留下来,就让他……什么都别再知道。”
**
天都深处,沈云溯独坐暗室。
他手中那册“万信册”残页被焚去一角,香火余灰落地。
他轻声念:
“天下若信我,我即神。”
“可天下若弃我——”
他忽然抬眸,眼中浮出一丝极端的悲悯:
“那我便灭天下。”
青台山雪夜无声。
苏临熙倚坐廊下,一身素衣。指尖捻着一封信,字迹早已因水渍模糊,唯最后一句仍清晰如昨:
“若你要我等你,我便一直等。”
那是王砚尘十五岁时写给他的一句话。
那时他正闭关修习“清心返照术”,心神动荡,王砚尘日日守在殿外,不肯离去。数年后,苏临熙回信时,未曾提一句谢,甚至没再回过那片山。
可现在,他却连那封信是如何保留下来的都想不起。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是王珩徽。
他披一身夜行衣,神色深沉,却不像往日冷峻。他缓步坐到苏临熙身旁,望着风雪中那一枝开得极迟的红梅,低声道:
“明日,我要去了。”
苏临熙点点头。
“你真的要斩万信碑?”
王珩徽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还记得砚尘为何一直留着‘苏氏家训’那本旧册吗?”
苏临熙低声:“他说……那是你们小时候共读过的书。”
王珩徽淡淡一笑:“不。他说过,那是他怕你忘了自己曾信的东西。若有一日你不再记得自己为何修道,他会读给你听。”
苏临熙神色微动。
“所以他死前带着那本书?”他喃喃道。
王珩徽点头,眸中浮现一点暗芒:
“那本书,在我手里。”
苏临熙侧头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没开口。
良久后,王珩徽轻声问他:
“若明日我也不归……你会记得我吗?”
苏临熙怔住,低声:“你不会死。”
“你不能死。”
王珩徽忽然笑了:“真像他当年说的。”
“他说你啊,嘴上冷,心里软——最是禁不得人好。”
“所以你才受不得伤。”
雪落肩头,沉得极轻,王珩徽站起身,将一封信留在案前。
“若你醒来,仍愿信我。”
“那就来断碑山,替我写下世间最后一句‘神明无权’。”
**
青台山夜更深。
风雪中,一道黑影轻落于林间。那人披着黑袍,肩头血迹未干,气息极乱,却掩不住那双泛着红芒的眼。
是杨安。
他站在窗外,看见廊下苏临熙独坐不语。
雪落在他发间,他却未动分毫。
“苏临熙。”
他低声唤道。
苏临熙回头,却只是道:“你来迟了。”
杨安走近两步,嗓音沙哑:“你要跟他们去送死?”
“你要再为那些背叛你的人断魂毁识?”
“你还信他们?”
苏临熙却缓缓摇头:“我不是为他们。”
“我是为砚尘,为王珩徽,为……曾经那个相信光的人。”
杨安脸色陡冷:“他们一个早死,一个快死。你这般傻子一样地信,值得吗?”
苏临熙却笑了,轻轻地。
“我信,是因为你们都不信。”
“我若也不信,天下便再无信了。”
他起身,走过杨安身旁。
雪色翻飞,他的声音极低:
“杨安。你不能替我活。”
“你若想让我活着,就别再毁了我想护的东西。”
杨安一顿,拳紧握,血从指缝滑下。
他看着苏临熙缓缓走远的身影,背脊微弓,却未追上。
只是低低一笑:
“苏临熙,你早该知道——”
“我这人,从不放弃。”
**
而此时,天都城。
沈云溯独坐神台,万盏长灯已燃起,聚光如昼。他身后立着“信命之碑”,碑身发出极微的嗡鸣。
红衣使者伏地禀报:“观魂台已启,百族万修皆已入祭。”
“只待您登阶,引万众信念入体。”
沈云溯起身,身影映在那碑前,淡声道:
“那便开始吧。”
“让天下再一次看清——谁才是神。”
天都外,子时未至,天地寂静。
山风自北吹来,雪掠青瓦,簌簌而落。观魂台四周已布满符箓,十万盏心灯自山脚延至山巅,犹如引神之阶。
苏临熙一身素衣,立于山麓风雪中。
他执一根竹杖,面朝高台,眼中虽无光,却神色平静,仿佛能“看见”那山顶之上,沈云溯正缓步登阶,接受万众信念的洗礼。
他耳中风声渐急,远处山道上,有人匆匆赶来,是沈静姝。
她披甲束发,气息不稳,却强撑一口气,低声道:
“王珩徽已领三族先发起攻,观魂台西南角已动乱,天都守军四散……你此时上山,太危险。”
苏临熙却摇头:
“若我不去,他便真成神。”
沈静姝咬牙:“可你若死了——他便再无一人能阻。”
苏临熙声音轻淡:
“那我便是那一人。”
风雪忽止,一道银光划过云层。
苏临熙扶杖而行,步履虽慢,却稳如钟石。他一步步踏上封山路,脚下无声无息,却将每寸雪地都烙下清晰印痕。
他身后,沈静姝终是低声道:“若你遇险,别硬撑。”
苏临熙没有回头,只抬手轻轻一点。
他掌中灵识聚起,凝为一道极微的白光,化作王砚尘留下的玉铃模样,落在雪中,清响一声。
他说:“我若不能回头,那便记得我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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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观魂台下方西侧。
王珩徽披甲执剑,率金城王氏、苏氏旧部与散修盟军,正于“万信碑”前展开阵列。
天空之上,沈云溯麾下的“七曜祭灵”已现身,执神阶、持魂幡,镇压周天灵脉。他站在云台之上,俯瞰大地,神色冷静:
“你们,便是想推倒‘神’的人?”
王珩徽拔剑横于身前:
“若神以万信为名,却弃天下于火。”
“那他便不配为神。”
沈云溯眸色沉下:“你不懂。”
“神,不需你们来定义。”
“神,是世间唯一不必解释的存在。”
他掌中灵火燃起,十方碑文皆应声震动!
王珩徽脚下剑阵升起,沉声道:“那就让我——来断你神基!”
两军交战,灵力交错,四方雷鸣,天地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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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
杨安正赶往观魂台途中。
他血气未散,神魂不稳,一人行至断魂谷边界,却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雾中,立着一人。
那人披血衣,脸庞模糊不清,手中执着一物。
是一枚被腐蚀的玉钗。
“杨安。”那人低声唤他,“你还记得她吗?”
杨安瞳孔骤缩,身形猛地震动!
“你杀她的时候……她还在问,你是不是那个小时候偷给她喂药的孩子。”
“她没有怪你。”
“她只是,怕你饿。”
杨安一步步后退,眼中浮起无法压抑的裂痕。
他死死盯着那人,低吼:
“你不是她。”
“你是谁!”
雾中那人不答,只举起那玉钗。
“你说你不怕鬼。”
“可我不是鬼,我是你造出来的恶。”
下一瞬,血钗化刃,直刺而来!
杨安发出一声近乎兽吼的怒啸,周身魔纹炸裂,强行反击——
却在刹那间,灵魂中某个破碎角落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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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越重。
天都上空,赤霄云阵裂痕扩大,灵光如落雨倾泄。
苏临熙已至观魂台下阶。
沈云溯在百丈之上俯视他,两人遥遥相望,隔着的是十万灯火、万众念力,以及……神与人之间最后一线界限。
苏临熙执杖缓步上阶。
每一步,都似踏在灵魂断崖上。
风雪中,他轻声道:
“沈云溯。”
“你若真为众生。”
“那便从神位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