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双城记》石马玉簟

5、长沙话速成班 关一在

　　关一在别墅里闭关的第三天，韩可为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关一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周围铺满了丝绸、绣线、草图，整个人像被埋在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团里。她吃饭随便扒拉两口，喝水也是想起来才喝一口，有时候一坐就是五六个小时，连姿势都不换。
　　第四天晚上，韩可为推开门，看到关一还维持着下午他出门时的姿势，眉头皱了起来。
　　"关一。"
　　关一没反应。
　　"关一！"
　　关一猛地抬头，眼神还有点恍惚："啊？怎么了？"
　　"你坐多久了？"
　　"嗯……"关一看了看墙上的钟，"大概……五个小时？"
　　韩可为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绣绷拿走："起来活动一下。"
　　"不行不行，这个花纹还没绣完。"关一伸手去抢。
　　韩可为把绣绷举高："先吃饭。"
　　"我不饿。"
　　"李叔今天做了辣椒炒肉，说给你留了一份。"
　　关一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韩可为放下绣绷，"但吃完必须起来活动半小时。"
　　"成交！"关一飞快地跑到餐桌旁，打开保温盒，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韩可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说："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关一头也不抬。
　　"太拼了。"韩可为说，"参展是下个月的事，你不用这么急。"
　　"你不懂。"关一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湘绣最讲究的就是'气'，一口气绣下去，不能断。断了，气就散了，绣出来的东西就没有灵魂。"
　　韩可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那至少按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关一摆摆手，继续埋头吃饭。
　　韩可为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等他端着水回来时，关一已经吃完了，正拿着绣绷比划着什么。
　　"韩可为。"她突然抬头。
　　"嗯？"
　　"你过来坐。"
　　韩可为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关一把绣绷往他面前一递："你看这个图案。"
　　韩可为低头看去，绣绷上是一幅半成品，绣的是一只凤凰，羽毛用了几十种不同深浅的红色丝线，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栩栩如生。
　　"好看吗？"关一问。
　　"很好看。"韩可为说的是实话。
　　"你知道凤凰在湘绣里代表什么吗？"
　　"重生？"
　　"对，但不全对。"关一用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在湘绣里，凤凰还代表'和'，和谐、和美、和顺。我这次参展的作品，主题就是'和'——中韩文化的和，传统和现代的和，还有……"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韩可为："人和人之间的和。"
　　韩可为看着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你继续绣。"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去处理点工作。"
　　关一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重新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一针一线地绣起来。
　　韩可为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关一的侧脸专注而安静，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像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不，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凤凰。
　　他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真的很不对劲。
　　关一闭关的第七天，韩可为决定做点什么。
　　他下班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关一正坐在地毯上绣得入神，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说："饭在桌上，自己吃。"
　　"我不饿。"韩可为在她旁边坐下，"我带了别的东西。"
　　关一终于抬头："什么？"
　　韩可为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老花镜。
　　关一愣住了："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韩可为说，"你最近总眯着眼睛看绣线，对视力不好。"
　　关一看着那副老花镜，哭笑不得："我才二十四岁，戴什么老花镜！"
　　"这不是老花镜，"韩可为说，"是防疲劳眼镜，镜片有放大功能，可以帮你看得更清楚。"
　　关一将信将疑地拿起来戴上，低头看向绣绷。果然，那些细如发丝的绣线瞬间变得清晰了许多。
　　"好像……真的有用。"她承认道。
　　"那当然。"韩可为说，"我特意让助理去眼镜店配的。"
　　关一心里有点感动，但嘴上还是说："算你有良心。"
　　韩可为笑了笑，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杯："还有这个。"
　　"又是什么？"
　　"枸杞红枣茶。"韩可为说，"李叔说喝这个对眼睛好。"
　　关一看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猫，忍不住笑了："韩可为，你让助理买的？"
　　"嗯。"
　　"你助理看到保温杯上的猫，没问你吗？"
　　韩可为的耳根微微泛红："她说这个款式……比较可爱。"
　　关一笑得前仰后合："韩可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特别像一个给女朋友送温暖的大男孩？"
　　韩可为的耳根更红了："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关一摘下眼镜，凑近他，"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韩可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滞。
　　关一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嘴唇因为刚才的笑而微微泛红。
　　韩可为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
　　"真的没有？"关一歪着头看他。
　　"真的。"韩可为站起身，"你继续绣，我去洗澡。"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关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红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这个韩可为，嘴硬心软。
　　关一闭关的第十天，她决定教韩可为说长沙话。
　　起因是韩可为在看一份中文文件时，念错了一个字的发音。关一听到后，笑得直不起腰。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长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韩可为，你中文这么好，怎么长沙话这么烂？"
　　韩可为有点尴尬："我没学过长沙话。"
　　"那不行。"关一放下绣绷，坐直身子，"你母亲是中国人，你又在长沙……不对，你虽然不在长沙，但你未婚妻是长沙人，你得学！"
　　"未婚妻？"韩可为挑眉，"我们不是说好了是假的吗？"
　　"假的也得学！"关一摆摆手，"来，跟我念——'恰饭'。"
　　"恰饭。"韩可为跟着念。
　　"不对不对，"关一摇头，"'恰'是第二声，要往上扬，像我这样——恰！"
　　"恰。"
　　"还是不对。"关一凑近他，"你听好了，恰——饭。"
　　韩可为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有点走神。
　　"韩可为！"关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认真点！"
　　"好，好。"韩可为清了清嗓子，"恰饭。"
　　"这次对了！"关一高兴地拍手，"继续，'好韵味'。"
　　"好韵味。"
　　"'韵味'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好吃？"
　　"不全是。"关一说，"'韵味'可以形容东西好吃，也可以形容事情有意思、人有趣。比如你今天给我带了保温杯，我就可以说——韩可为，你好韵味。"
　　韩可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我记住了。"
　　"来，继续。"关一兴致勃勃，"'你何解咯'。"
　　"你何解咯。"
　　"'何解'就是'为什么'的意思。比如你突然给我买眼镜，我就可以问——韩可为，你何解咯？"
　　韩可为看着她，眼神深邃："那你问啊。"
　　关一愣了一下："什么？"
　　"你问我，'韩可为，你何解咯'。"
　　关一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问："韩可为，你何解咯？"
　　韩可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想对你好。"
　　空气突然安静了。
　　关一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绣线，声音有点慌："那……那继续学。'霸蛮'。"
　　"霸蛮。"韩可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霸蛮'就是……就是很执着、很坚持的意思。"关一的声音有点小，"比如我绣这幅作品，就很霸蛮。"
　　"那我呢？"韩可为问。
　　"你？"关一抬头看他，"你也霸蛮。"
　　"为什么？"
　　"因为……"关一想了想，"因为你明明不喜欢韩家，却还留在那里，也很霸蛮。"
　　韩可为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那你呢？你为什么来首尔？"
　　关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霸蛮啊。"
　　"霸蛮什么？"
　　"霸蛮……"关一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绣绷上的凤凰，"霸蛮相信，即使是在陌生的地方，也能绣出属于自己的图案。"
　　韩可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关一。"
　　"嗯？"
　　"你绣得真的很好看。"
　　关一抬头，看到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突然一暖。
　　"谢谢。"她说，"等绣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好。"
　　关一闭关的第十五天，朴秀妍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韩可为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关一看到他挂掉电话后站在窗边，背影紧绷，便放下绣绷走过去。
　　"怎么了？"
　　韩可为没有回头："朴秀妍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
　　"说什么？"
　　"说你……"韩可为顿了顿，"说你接近我是为了钱，说你在长沙有男朋友，说你根本不会湘绣，那些作品都是找人代工的。"
　　关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你不生气？"
　　"生气啊。"关一说，"但生气有什么用？她又看不到我的作品。等她看到了，自然会闭嘴。"
　　韩可为转过身，看着她："你就不怕影响参展？"
　　"怕什么。"关一扬起下巴，"我关一的作品，经得起任何检验。再说了，"她指了指绣绷上那只已经快要完成的凤凰，"它不会说谎。"
　　韩可为看着她自信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走到关一面前，伸手轻轻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关一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心跳如鼓。
　　"关一。"韩可为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假结婚，你会怎么想？"
　　关一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韩可为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认真而炽热。
　　"韩可为，"她轻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韩可为说，"我很清楚。"
　　关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先把你的长沙话学好再说吧。'我爱你'用长沙话怎么说，你知道吗？"
　　韩可为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我教你。"关一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爱你'用长沙话说，是——'我嬲你'。"
　　韩可为的耳根瞬间红了。
　　关一笑得直不起腰，转身跑回地毯上，拿起绣绷继续绣。
　　韩可为站在原地，看着她得意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个女孩。
　　真是……好韵味。
　　夜深了。
　　关一终于绣完了凤凰的最后一片羽毛，放下针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韩可为。
　　【关一】：绣完了。
　　几秒钟后，韩可为回复了。
　　【韩可为】：很好看。
　　【关一】：明天给你看实物。
　　【韩可为】：好。
　　【关一】：韩可为。
　　【韩可为】：嗯？
　　【关一】：我嬲你。
　　这一次，韩可为没有回复。
　　关一等了半天，没等到消息，正纳闷呢，书房的门突然开了。韩可为走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关一的脸"唰"地红了："我……我开玩笑的。"
　　韩可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再说一遍。"
　　"不……不说。"
　　"关一。"
　　关一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嬲你。"
　　韩可为看着她，突然笑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嬲你。"
　　关一愣住了，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韩可为，"她说，"你学得好快。"
　　"因为我想学会。"韩可为说，"学会你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首尔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有一幅刚刚完成的湘绣，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还有两颗正在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