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双城记》石马玉簟

3、辣椒酱与泡菜汤 韩可为

　　韩可为的别墅大得离谱。
　　关一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眼前挑高六米的客厅、旋转楼梯、落地窗外的无边泳池，以及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她怀疑那幅画的价格够她在长沙买一套房。
　　"鞋柜在左边，拖鞋在第二层。"韩可为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关一换了鞋，刚要往楼梯走，就被韩可为叫住了。
　　"等等。"
　　她回头："怎么了？"
　　韩可为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今晚特训。"
　　"现在？"关一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半，"我刚下飞机，时差都没倒过来。"
　　"明天晚上六点家宴，你现在还有不到二十二个小时。"韩可为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关一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把矿泉水往茶几上一放："说吧，要学什么？"
　　韩可为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关一："韩家家宴的基本规矩。第一，进门要先向长辈问好，鞠躬角度不能小于四十五度。第二，长辈动筷之前不能动。第三，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喝汤尤其要注意。第四——"
　　"停。"关一举起手，"我打断一下。鞠躬四十五度？我怎么知道四十五度是多少？"
　　韩可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示范了一个标准的鞠躬："这样。"
　　关一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结果弯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到茶几上。
　　韩可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差不多三十度就行。"
　　"早说嘛。"关一站直身子，拍了拍胸口，"继续。"
　　"第四，长辈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能东张西望。第五，不能主动夹菜，等长辈给你夹。第六——"
　　"等等。"关一又打断他，"不能主动夹菜？那我要是饿了呢？"
　　韩可为看着她，沉默了三秒："家宴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吃东西？"关一瞪大眼睛，"你们韩家是修仙的吗？"
　　韩可为的嘴角抽了抽："这是规矩。"
　　"行行行，规矩。"关一摆摆手，"那第七呢？"
　　"第七，吃完饭不能马上离席，要等长辈先走。第八，长辈给你倒酒或倒水时，要用双手接。第九——"
　　"我有个问题。"关一举手，"如果长辈给我夹的菜我不爱吃怎么办？"
　　韩可为深吸一口气："吃掉。"
　　"万一过敏呢？"
　　"……提前说。"
　　"万一他夹的是泡菜呢？"关一皱起鼻子，"我不吃泡菜。"
　　韩可为终于忍不住了："关一，这是韩国家宴，泡菜是基本配置。"
　　"那我提前声明，"关一认真地说，"我关一，长沙人，无辣不欢，但只接受辣椒的辣，不接受泡菜的辣。这是原则问题。"
　　韩可为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端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压住嘴角的笑意："好，原则问题。我会让厨房准备辣椒酱。"
　　"真的？"关一眼睛亮了。
　　"假的。"韩可为放下杯子，"但如果你表现好，我可以考虑。"
　　关一"嘁"了一声，重新瘫回沙发："继续吧，第八是什么来着？"
　　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
　　关一学会了如何鞠躬（虽然角度始终在三十到三十五度之间徘徊）、如何双手接杯（但总是忘记）、如何安静地吃饭（但喝汤时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韩可为教得耐心，关一学得敷衍。
　　"差不多了。"韩可为合上文件，"明天我会提前回来接你。"
　　"你不今晚住这儿？"关一问。
　　"我住楼上。"韩可为站起身，"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浴室在走廊尽头。晚上不要乱跑，这栋房子安保系统很敏感，乱跑会触发警报。"
　　"知道了。"关一打了个哈欠，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突然回头："韩可为。"
　　"嗯？"
　　"你刚才说朴秀妍是你前未婚妻，"关一靠在扶手上，歪头看着他，"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韩可为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想要的太多，我给不了。"
　　"比如？"
　　"比如韩家的一切。"韩可为的语气很淡，"她以为嫁给我就能拿到韩家的继承权，但她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韩家。"
　　关一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么？"
　　韩可为抬头看向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我想要毁掉它。"
　　说完，他转身走上楼梯，留下关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毁掉韩家？
　　这个韩可为，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第二天晚上五点四十分，韩可为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
　　关一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这是韩可为昨天让助理送来的，说是"家宴标准着装"。裙子剪裁合体，衬得她皮肤白皙，头发也被造型师打理过，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韩可为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关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裙摆，"这裙子太紧了，我呼吸都不顺畅。"
　　"很好看。"韩可为回过神来，打开车门，"走吧。"
　　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幽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像是从建筑杂志里搬出来的，低调、奢华、充满压迫感。
　　韩家老宅是一栋传统的韩式建筑，青瓦白墙，庭院里种着松树和枫树，石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关一深吸一口气："我有点紧张。"
　　"正常。"韩可为停好车，转头看着她，"记住我昨晚教你的。"
　　"鞠躬三十到三十五度，双手接杯，不主动夹菜，喝汤不出声。"关一快速复述一遍，然后补充，"还有，如果长辈夹泡菜，我尽量吃。"
　　韩可为笑了笑："走吧。"
　　两人走到门口，管家早已等候多时。这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传统的韩服，微微鞠躬："少爷，关小姐，老爷和各位家人已经在等您了。"
　　关一学着韩可为的样子鞠了一躬，角度大概是三十二度——她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走进主厅，关一看到了韩家的一大家子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应该就是韩可为的爷爷韩正勋。他的左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韩可为的叔叔和婶婶；右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韩可为年纪相仿，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应该是韩可为的堂兄韩正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朴秀妍。
　　她坐在韩正宇旁边，看到关一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爷爷。"韩可为微微鞠躬，"我带关一来了。"
　　关一赶紧跟着鞠躬："爷爷好。"
　　韩正勋打量了关一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两人刚落座，韩正宇就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为，这就是你找的中国女朋友？看起来……很年轻啊。"
　　"她叫关一。"韩可为的语气很淡，"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韩正宇挑了挑眉，"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昨天刚订婚。"韩可为面不改色。
　　"昨天？"韩正宇笑了，"可为，你这也太草率了吧。爷爷，您说呢？"
　　韩正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时，朴秀妍开口了，语气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关小姐是哪里人呀？听说中国很大，各地风俗都不一样呢。"
　　"长沙。"关一说。
　　"长沙？"朴秀妍故作惊讶，"是那个以辣椒闻名的城市吗？"
　　"对。"关一看着她，"也是以美女闻名的城市。"
　　朴秀妍的笑容僵了一下。
　　韩正宇轻笑出声，韩可为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韩正勋终于开口了："关小姐会做中国菜吗？"
　　"会一点。"关一说。
　　"那改天做给爷爷尝尝。"韩正勋说，"我年轻时去过中国，很喜欢中国的食物。"
　　"好的，爷爷。"关一赶紧点头。
　　就在这时，管家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韩式料理被端上桌，泡菜、大酱汤、烤肉、煎饼……摆满了整张桌子。
　　关一看着满桌的泡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韩正勋动了筷，其他人也跟着开始吃饭。关一谨记"长辈动筷前不能动"的规矩，等韩正勋夹了一块烤肉，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关小姐，"朴秀妍突然开口，"你尝尝这个泡菜，是我们家厨房特制的，味道很好。"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泡菜，放到关一面前的碟子里。
　　关一看着那坨红彤彤的泡菜，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她想起昨晚韩可为说的"如果长辈给你夹的菜你不爱吃怎么办——吃掉"。
　　但朴秀妍不是长辈。
　　关一抬起头，对朴秀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秀妍小姐，不过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医生让我少吃发酵食品。"
　　朴秀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韩正宇看了看朴秀妍，又看了看关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韩可为低头喝汤，肩膀微微抖动。
　　韩正勋看了关一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就在这时，韩正宇突然开口："爷爷，我听说关小姐是湘绣传承人？"
　　关一愣了一下："是的。"
　　"湘绣？"韩正宇故作好奇，"那是什么？"
　　"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起源于湖南。"关一说，"用针线在丝绸上绣出图案，工艺非常复杂。"
　　"听起来很有意思。"韩正宇说，"那关小姐有没有带作品来？让我们见识一下？"
　　关一心里"咯噔"一下。她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根本没有绣品。
　　"我……"
　　"关小姐的作品都在长沙。"韩可为突然开口，"下次会带来。"
　　"下次？"韩正宇笑了，"可为，你确定还有下次？"
　　这句话一出，整个餐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韩正勋放下筷子，看着韩正宇："正宇，吃饭。"
　　韩正宇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但关一知道，这场家宴，才刚刚开始。
　　饭后，韩正勋让韩可为陪他去书房谈话，关一被留在客厅，由韩正宇和朴秀妍"招待"。
　　"关小姐，"朴秀妍端着茶杯，语气温柔，"你和可为是怎么认识的？"
　　"机场。"关一说。
　　"机场？"朴秀妍笑了，"这么浪漫？"
　　"他在机场被人围堵，我帮他挡了一下。"关一面不改色地胡扯，"英雄救美，哦不，美女救英雄。"
　　朴秀妍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韩正宇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关一："关小姐很幽默。"
　　"还好。"关一说，"我平时更幽默。"
　　"是吗？"韩正宇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关小姐在首尔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韩可为什么时候腻了。"关一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正宇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关小姐很有意思。"
　　朴秀妍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韩可为和韩正勋从书房出来了。韩正勋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关一。"韩正勋叫她的名字。
　　关一赶紧站起来："爷爷。"
　　"我听说你会湘绣，"韩正勋说，"下个月首尔有一个国际奢侈品博览会，韩氏集团是主办方之一。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关一愣住了。
　　国际奢侈品博览会？湘绣？
　　"我……"
　　"爷爷的意思是，"韩可为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让关一用湘绣作品参展，代表韩氏集团。"
　　关一转头看向韩可为，眼神里满是惊讶。
　　韩可为微微点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是你的机会。"
　　关一深吸一口气，转向韩正勋，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角度标准地达到了四十五度。
　　"谢谢爷爷，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韩正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朴秀妍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她看着站在韩可为身边的关一，眼神里燃烧着嫉妒和不甘。
　　这个中国女孩，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离开韩家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车子驶上回家的路，关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表现得怎么样？"她问。
　　"及格。"韩可为说。
　　"才及格？"关一不满，"我鞠躬都四十五度了！"
　　"但你喝汤时还是出声了。"
　　"那是汤太烫了！"
　　韩可为笑了："不过，你最后那个四十五度的鞠躬，确实很标准。"
　　关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我关一学什么都快。"
　　"包括演戏？"
　　"演戏？"关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假结婚？"
　　韩可为没有说话，只是目视前方。
　　关一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韩可为，你刚才说让我用湘绣参展，是认真的？"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舞台。"韩可为说，"而韩家需要一个新的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革新'的故事。"韩可为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关一读不懂的光芒，"韩氏集团已经太久没有新东西了。湘绣，或许就是那个突破口。"
　　关一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韩可为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你呢？"关一问，"你想要什么？"
　　韩可为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良久，他才说："我想要自由。"
　　"自由？"
　　"从韩家，从那个姓氏，从所有束缚我的东西里解脱出来。"韩可为的声音很轻，"关一，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我们各取所需。"
　　关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心里五味杂陈。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公平，但她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车子驶出隧道，首尔的夜景扑面而来。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它最迷人的一面。
　　关一突然想起长沙的夜。
　　坡子街的霓虹灯，湘江边的风，橘子洲头的烟花，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肉丝粉。
　　她不知道自己在首尔能待多久，也不知道这场"假结婚"最终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改变了。
　　而改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