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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谭欣的家1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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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
谭欣的精神处于一种诡异的清醒状态。熬了一整夜,身体是空的,脑子却停不下来。
他拿起车钥匙,推门出去。
四月的阳光正好,带着初夏清晨独有的清新,铺在老城区爬满藤蔓的巷子里。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青苔和晨露的气息,一股脑儿涌进来。
他开的是辆白色帕萨特。
保养得不错,低调,干净,像他这个人。
车子驶出老城区,汇入逐渐苏醒的车流。半小时后,开进了一个近郊的现代化小区。
33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冷硬的光。和他住的老旧居民楼,像两个世界的产物。
这是他父母的家。
谭欣把车停进地库,拔了钥匙,下车。地库的空气阴凉,带着橡胶和机油的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
电梯上行。
“叮”的一声,到了。
他刚迈出电梯,还没走到那扇熟悉的深色防盗门前——
“汪!汪汪汪!呜嗷——汪汪汪!!!”
一阵激动到变调、近乎狂乱的犬吠,从门内骤然炸响。
谭欣的脚步顿了一下。
嘴角先于大脑地翘了起来。
包包。
门内传来金属锁舌弹开的“咔哒”声。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藏蓝色Polo衫、面容严肃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年近六十,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眼神锐利,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某种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爸。”
谭欣叫了一声。清朗有力的男声,没有伪音,没有技巧。
父亲没说话,目光在儿子身上快速扫过。从半湿的头发到光洁的额头,从宽松的T恤到运动长裤。眉头又紧了一分。
他沉默地侧身让开。
“欣伢子回来啦!”
母亲温软中带着湘音的呼唤从客厅深处传来,笑容满面地迎到玄关。
“包包这耳朵灵得嘞!你电梯‘叮’一声它就蹿起来了!在门边急得直打转,叫得屋顶都要掀翻咯!”
谭欣对母亲点点头,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越过她,投向客厅深处。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敞开着。
一只体格健硕、毛色如流动黄金般油亮的金毛犬,正疯狂地试图挣脱束缚,朝他扑来。
“包包!”
谭欣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惊喜和浓烈的宠溺。那种在镜头前反复练习过的声线控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小跑过去,解开了牵引绳的扣环。
束缚解除的瞬间,包包像一道金色闪电,裹挟着巨大的冲力撞了上来。
谭欣被撞得一个趔趄,却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把这只因狂喜而浑身颤抖的大狗抱了个满怀。
“好了好了,回来了!这么想我啊?嗯?是不是特别特别想?”
他用力揉搓着包包的脑袋和脖颈,脸埋进它厚实温热的皮毛里。声音里带着浓烈的笑意,还有一丝不自觉的亲昵软糯,像阳光下的蜜糖。
包包用更狂热的行动回应。湿热的舌头急切地舔着他的脸颊、耳廓、颈侧,喉咙里溢出满足又委屈的“呜呜”声,尾巴像失控的螺旋桨,抽打着地面。
父亲站在客厅和阳台的交界处。
沉默地看着阳光下那一人一狗滚作一团。
眉头锁得更深,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嘴角向下撇成一个严厉的弧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转身走回客厅,抄起茶几上的报纸,“哗啦”一声抖开。翻页的力道又急又重,带着无处宣泄的烦闷。
母亲站在谭欣身后,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欣伢子,轻点抱!包包劲儿大着呢!它这几天可想你了,早上遛弯都心不在焉,老往你来的路口瞅!你爸今天特意六点就牵它下去了,这才刚回来没多久。”
谭欣的动作缓了缓。
他听出了母亲话里的话——父亲六点就起来遛狗了。
“嗯,谢谢妈。”
他最后揉了揉包包的耳根,站起身。包包立刻跟上,尾巴轻摇,亦步亦趋地贴着他的腿侧,像个忠诚的影子。
回到客厅。母亲端来一杯温水。
“欣伢子,喝口水润润。”
谭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看向沙发。
父亲的脸被报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花白的鬓角。
“爸,这几天辛苦你和妈照顾包包了。”
报纸后面传来一声沉闷含混的“唔”。
像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
“主要是你爸。”母亲连忙接过话头,“包包跟他亲,也听他的话。就是……”
她顿了顿。
“欣伢子,你那边社区通知的消杀,该结束了吧?那药味儿可不能给包包闻久了,伤身体。”
谭欣点头:“昨天下午就通知结束了,门窗通风了一整晚,没什么味儿了。所以今天赶紧来接它。”
他放下水杯,手指自然地陷进包包温暖厚实的背毛里。
“这几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他特意加重了后半句,目光再次投向那堵报纸墙。
报纸被猛地往下拉低。
父亲的眼睛露了出来。
锐利,沉郁,像寒潭。
“麻烦?比起你那个‘工作’,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包包敏锐地捕捉到气氛的剧变,不安地低呜一声,身体更紧地贴在谭欣腿边。
谭欣脸上的柔和,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
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爸,我说过很多次了。直播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事业。我有分寸,不会扰邻,更不会……”
“分寸?!”
父亲厉声打断。
报纸“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水杯震了一下。他霍然站起,积压已久的怒火像火山喷发。
“你的分寸就是每天熬到三更半夜?!就是对着镜头不男不女地唱唱跳跳?!就是取个什么‘蚜虫酱’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名字?!”
他的目光像刮骨钢刀,狠狠剐过谭欣扎起的马尾和那张清秀的脸。
“谭欣!我跟你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海欣轮’一样,堂堂正正,有担当,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不是让你……让你搞这些歪门邪道!丢人现眼!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一点谭家子弟的样子!”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的石头,砸在谭欣心上。
他猛地挺直背脊。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从手心传来。
他想吼。
想告诉父亲,他靠自己赢了百万人的喜爱,赚了远超同龄人的钱。
想解释,镜头前的一切都是精心打磨的表演和生存之道。
想说,“蚜虫酱”三个字,凝聚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汗水和心血。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烧红的烙铁。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和眼底迅速积聚、又被强行逼退的水雾。
他不能示弱。
尤其不能在父亲面前。
“老谭!少说两句!”
母亲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护在儿子身前,声音带着哭腔。
“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发什么邪火!欣伢子他……他有自己的路!现在的年轻人,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有什么错?!”
“路?这叫路?!”
父亲指着谭欣,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叫不务正业!这叫自甘堕落!你看看他的头发!看看他说话那股黏黏糊糊的劲儿!还有那名字!‘酱’?听着就恶心!好好的名字不用!谭家的脸都……”
“够了。”
谭欣出声了。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父亲的咆哮。
他眼眶通红,但眼底的泪意被一种异常锐利的、近乎冰冷的决绝取代。
“我叫谭欣。我的直播ID是蚜虫酱。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靠它立足,也靠它证明我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应该’活成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妈,爸,我先带包包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说完,转身。
不回头看父亲铁青的脸,也不看母亲泪眼婆娑的表情。
背影挺直如标枪,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欣伢子!”
母亲追到玄关,声音破碎。
“饭……饭都准备好了……”
“妈,我吃过了。你们吃吧。”
谭欣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金属。
他弯腰,利落地把牵引绳扣在包包的项圈上。“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
包包异常安静地靠在他腿边,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电梯门滑开。
他牵着包包走进去。
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母亲的哭喊和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轿厢下行。
谭欣靠着冰凉的轿厢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被深沉的疲惫和冷冽的沉静覆盖。
他低头。
脚边,包包正仰着头看他。满眼都是纯粹的担忧和依赖。
他缓缓蹲下,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那团温暖。
脸埋进带着阳光和家的气味的皮毛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包包……还是你好。我们……回家。”
包包温顺地任他抱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冰凉的耳廓。
电梯到了。
门开。
谭欣站起身,牵着包包走向那辆白色帕萨特。
上午十点多的阳光从车库入口斜斜地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打开后车门,包包敏捷地跳上去。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引擎启动。
车子驶出昏暗,汇入羊城上午喧嚣的车流。
后座,包包没像往常一样好奇张望。它安静地趴着,偶尔抬起毛茸茸的脑袋,轻柔地顶一下驾驶座的椅背。一下,又一下。
像在用它的方式,无声地陪伴着情绪低潮的主人。
谭欣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狭窄街巷,稳稳地停进老旧小区逼仄的车位,他才慢慢松开手。
“到家了,包包。”
声音沙哑而空茫。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打开门。
包包跳下车,没四处嗅闻标记。它安静地站在谭欣脚边,仰着头,棕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尾巴小幅度地、带着谨慎的关切轻轻摇动。
像在问——
你还好吗?
谭欣低头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走,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