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敌客式关系》奶牛猫也是猫

17、记忆

　　伊洛琳陪小孩还是在行的。

　　她很平静，是遇上奇犽这种调皮捣蛋小孩都能保持心平气和的平静，唯一一次发脾气就只有在三个兄弟看起来就快要吵得打起来那次。

　　她陪着亚路嘉与柯特玩，亚路嘉喜欢贴在她身上，要亲亲，要抱抱，柯特喜欢自己玩玩具，当然也会时不时地看一眼伊洛琳。奇犽钻进来的时候，亚路嘉正搂着伊洛琳的胳膊，胳膊抬起来，他就被带得双脚离地。

　　奇犽眼睛一亮，凑过来和亚路嘉玩。

　　一边逗着亚路嘉，还要不安分去摸柯特的头，柯特努力稳住小身子，却还是左摇右晃，看着有点不高兴，实际上脸红红的不知道有多开心。有些人出生就是个傲娇。

　　“哥哥——”

　　亚路嘉开心地冒出花来。

　　四个小孩凑一块，颜值又高，简直就是四个软乎乎的捏捏团子凑一块了。监视器都快截图截冒烟，观看的长辈们不约而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感慨揍敌客后代兴旺又关系好，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气氛都到这了，伊洛琳就开始给小孩念故事，哄他们睡午觉，佣人涌进来，在地上铺了几层软垫子，四个小孩全部转移上去，三个乖乖地躺着听故事。伊洛琳忍不住看一眼奇犽——你怎么也一起听故事睡午觉呢！

　　揍敌客家的故事书，不是什么好东西。

　　流传出去，基本也就是儿童邪典。

　　什么怎么暗杀最方便，哪个人被暗杀的详细步骤，失败得到的教训……伊洛琳忍不住把故事书合上了。怎么这么些年了还是换汤不换药，也就是把当年她看的故事换了个人名继续，实在不行揍敌客还是别自己编书了吧。

　　她把书一合，三双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期待至极。

　　“呃……今天讲个，骑士和公主的故事吧。”

　　伊洛琳左边柯特，右边亚路嘉，亚路嘉边上贴着奇犽，埋在被子里枕着枕头，听伊洛琳背故事。

　　骑士是一名亡国的骑士，她在战场杀敌，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战斗，但国家还是毁了。骑士就离开了故土，往外面去，打了这么长时间的战，其实她想去看看和平的世界长什么样。她穿过森林，穿过沼泽，救了一只陷进泥土里的小狗，小狗说，好心的骑士呀，感谢你救了我，可我没什么东西能够给你的，因为我只剩下我自己。

　　骑士不要小狗的东西，她说我将去远方，小狗问她，需要一个陪伴的人吗？

　　骑士说：“我一个人就很好。”

　　小狗又说：“那你能让我跟着你吗？我想跟着你。”

　　骑士想了想，她说好。

　　于是骑士和小狗一起结伴上路。他们走过了一座城，又遇见了一座城，路上很多人都在争吵，战争处处都有，小狗问，为什么一定要打架呢，不可以和平共处吗？骑士回答，因为人类是有心的，有心就会有七情六欲，有欲望就会产生后果，会被欲望驱使着行动。于是人间本就不可能安宁。

　　小狗似懂非懂。

　　经历过很多事很多事，骑士终于来到一个国家，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小狗跑进了宫殿里，她变成了公主，看着空空如也的宫殿，小狗公主带着骑士找到了国王留下的珠宝。她说这里的国也不复存在，拿上这些，去过好生活，不必贫穷，不必劳累，只是活着。

　　骑士说，好啊。

　　她对公主伸出手，她说我们一起走吧，亡国了的骑士不是骑士，亡国了的公主不是公主，你见过了外面的风景，就不要留在这种囚笼里。

　　骑士并没有拯救公主。

　　公主也并没有向她求救。

　　她们只不过是偶然遇见，结伴同行，然后，就想着继续一起往未来去。骑士带着公主，走向了远方。

　　奇犽本想问问骑士和公主的结局，未来发生了什么，可是抵挡不住睡意，昏昏沉沉睡去，三个孩子睡得很熟，伊洛琳低垂着眼睫，短发垂落在耳廓，很浅的勾起了一点笑容。她的笑容又缓缓地淡了下去，窗户开了条小缝，有风吹进来，吹得鬓发轻轻摇摆。

　　这是她第一次去回忆她。

　　以前她不敢想，不敢念，怕自己崩溃得太厉害。

　　伊洛琳还记得，她犹豫了一会儿，拨出电话时心情平静，对面接通，以为只是普通的通话，但伊洛琳开口就是一声惊雷：“我杀人了。”

　　对面沉默了，像是有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趁热打铁，伊洛琳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好像这是一个不会被打断的机会：“我把我的银行卡留在工位的抽屉里了，钥匙在我包里，警察应该会打电话传唤你问话，你到时候来拿就可以了。我等下会写一份认罪书……”

　　她絮絮叨叨说到这，被电话那头强硬打断了：“你要怎样？”

　　伊洛琳用眼睛瞥了一眼自己看了好几年的，窗户上的那根粗壮挂衣杆，螺丝固定住的铁管，她总是看着，设想着把自己挂上去的场景。伊洛琳心情很轻松，她笑了起来：“嗯……很快就会结束了，所以不用担心。”

　　那头骂了句什么，像是做了决定。

　　“半个小时。”

　　“嗯？”

　　“先去找防水布，铺着，我现在教你怎么处理。”

　　“……”伊洛琳不说话，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血都凝固了，结成了一大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着一股子愤怒：“半个小时后我就到你家。现在马上去做！”

　　伊洛琳回头。

　　这是个老小区，住着的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她拉着窗帘，关着门，站在卧室门口往回看，卧室里，一家齐聚，比起往日里的嘲讽侮辱谩骂，倒是很平静。伊洛琳垂下手，摁了挂断，她看了一眼手上的剁骨刀，回了房间，将卧室门关上了。

　　剁骨头的声音很正常。

　　炖煮什么东西也很正常。

　　伊洛琳仔仔细细清理了指甲缝里的血块，端详着那双粗糙的手，那人从厨房里出来，背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她说，我们走吧，于是她们锁上门，上了公交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要怎么办呢？”

　　“就这么办。”

　　“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听不懂的对话里，她攥紧了背包带子，仿佛背着什么沉重的物品，后面有人挤了她一下，她没在意，那个人也没在意，她回答道：“没什么人是干干净净的，你也……没必要那么干净。”

　　一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伊洛琳眨了眨眼，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在哪？她过得还好吗？自己就这么消失了，还是死去了呢？

　　伊洛琳搂着弟弟和哥哥，又沉入了梦境。

　　梦里，眼睛空洞的孩子抓握着一条红色的线，在伊洛琳睁开眼之前松开手，红色的线消失不见。膨胀的黑线遮天蔽日，他凹陷的眼窝里空荡荡的，伊洛琳却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欲望爬上她的膝盖，靠近她的怀里，手掌肉乎乎的，贴上她的面颊：“你哭了？为什么要哭呀！是不幸福吗？”

　　不，她很幸福了。

　　吃得饱，穿得暖，被爱着。

　　但她会思念。

　　思念那个从荆棘中走出来，对她伸出手的那个人。这辈子还会再见吗？她后悔，因为哪怕在那个世界继续活着也可以，愿望只是愿望，她现实生活里拥有的才是最珍贵的，怎么可能去本末倒置？

　　欲望不高兴了。

　　他尖锐的声音填充了伊洛琳的耳廓，几乎疯狂：“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姐姐怎么能后悔？是我救了姐姐，是我把姐姐带过来的，姐姐不可以后悔！”

　　是了，他能读自己的心。

　　突兀的，欲望又停歇了怒火，他的额头贴上伊洛琳的额头，语气引诱：“姐姐，想起来，就会很难过，忘掉吧……忘掉的话，活着就会轻松很多，只要有我们就够了，我们会，一直一直，一直爱着你……”

　　伊洛琳平静地看着他。

　　“不。”

　　她回答道：“我要记着她，永远记着她。”

　　欲望骤然露出委屈的表情。

　　他大哭起来，情绪带动着，伊洛琳从梦中惊醒，亚路嘉不知为何开始号啕大哭，他哭得极为难过，仿佛要背过气去，哭得柯特与奇犽莫名其妙，佣人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伊洛琳不知为何没有哄，她只是认真看着亚路嘉，很严肃地告诉他——不可以，亚路嘉。

　　伊洛琳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觉得我背叛了你，我可以去死，将这身躯还给你。但是你不应该来让我忘记她，不应该企图让我忘记她。

　　亚路嘉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

　　他抽噎着，揉着眼睛，又把手搭上她的手：“拿尼加说……说对不起……”

　　他吸鼻涕，吸得很大声。

　　亚路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很难过很难过，于是他也觉得难过，情绪倾泻而出，不可控制。而他的姐姐终于温柔了面色，她抱着自己，轻轻地哄着，哼着一首很温柔的歌。

　　亚路嘉抽噎着再度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