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鱼》青山对酒

4、chapter04 与他青筋显

　　许知鱼印象中，与应无綦的见面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次。
　　还被她将人得罪透了。

　　所以她怎么也没想到。
　　有生之年，她会沾周肆的光，坐上应无綦那辆锃亮漆黑透着一股海城老钱贵族气质的柯尼塞格。
　　周姩口中行走的几千万。

　　汽车轰鸣声中。
　　许知鱼安静地坐在驾驶座后方。
　　旁边是将周肆赶去副驾的周姩，正激动的这摸摸那看看，像一团移动的鲜艳水彩。
　　缓解了她心底的一丝尴尬。

　　“鱼鱼，带糖没？嘴里难受。”
　　一片沉默中，醉酒的周肆突然从副驾扭回头，一张俊朗薄红的脸朝向她，呼吸间尽是浓重酒气。
　　许知鱼被熏的轻皱了下细眉。

　　她家里是开医馆的。
　　奶奶很注重养生，经常会做一些陈皮糖、清口糖之类的，让她带到学校吃或者送给同学。
　　她日常出门，习惯在包里塞几颗。

　　“要什么口味的。”
　　她到底没有和喝醉的人计较。
　　纤白的手伸进包里摸了下，掏出几颗棕油纸包的糖果，摊在掌心，让他选。

　　“嗝……都行。”
　　周肆醉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旁若无人地张开嘴，沙哑着声，“……要鱼鱼宝宝喂。”

　　车里空间就这么大。
　　他这撒娇调情般的话，另外两人都能清清楚楚听见。

　　周姩还好，应无綦一座冰山似的沉默开着车，明明一句话都欠奉的模样，许知鱼却羞耻地红了耳尖。
　　她迅速拆开一颗清口糖，塞进他嘴里：“你睡会儿吧。”

　　周肆倒是没再说什么，含着糖回头，含糊嗯了声。

　　“鱼鱼，我也要……啊。”
　　周姩也叉着腰阿巴阿巴面向她。

　　莫名诡异的氛围被她打破。
　　许知鱼暗暗松了一口气，弯着唇又拆了一颗陈皮糖喂给她。

　　两个吃过糖的不闹了。
　　手心还剩两颗圆圆的糖。

　　许知鱼咬了咬唇瓣，抬睫看了眼驾驶座旁的后视镜，谁料下秒，于昏昧光线中，撞上一双黑黑沉沉的冷淡凤眸。
　　许知鱼默了默，挪开了眼。

　　迟疑几秒。
　　她透着青色血管的细白指尖，小心翼翼将一颗棕色圆糖，轻轻放上漆黑皮质的中控台。
　　嗓音温软：“话梅味的，尝尝吗。”

　　车内静默半晌。
　　前排驾驶座传来清淡磁性的两个字：“谢谢。”

　　许知鱼拆掉最后一颗话梅糖，含进嘴里，鼓起白白的脸颊肉。
　　垂下眼眸低声细语道：“不客气。”

　　.

　　随着这段客气疏离的对话。
　　许知鱼蓦地想起了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那会儿她大一，军训完不久。
　　因着成功逃离许晏清的五指山，改志愿重回海城，再次回到奶奶身边。
　　整个人浑身透着一股灵动的雀跃。
　　路上遇见一颗草，都能笑着打声招呼。

　　所以周肆说。
　　想将她介绍给室友认识时，许知鱼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临出发前。
　　周肆怕她和陌生人吃饭尴尬，特意给她介绍了几位室友的大致情况。

　　令许知鱼印象最深刻的——
　　便是远在医学校区都如雷贯耳的应无綦。

　　学神校草，豪门少爷，高岭之花。
　　除去这些众所周知的标签，便剩周肆透露给她的——严重洁癖，不喜别人碰他的东西，更不喜与人肢体接触。

　　握手什么的基本可以免了。
　　当然许知鱼也没打算与周肆室友们握手，只是好像窥见了那些遥不可及的标签下，一点鲜活而真实的人类特质。

　　但这毕竟算人家隐私。
　　她知道了这些事，并未对任何人说过，那天饭局上也格外注意，尽量避免一丝都不碰到他。
　　期间氛围整体算得上一句和乐融融。

　　但其实……
　　许知鱼对他的第一面感官，很奇特。

　　那天周肆很重视，订了一家高档餐厅，独立包间。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吊带长裙，配白色针织镂空小衫，黑色长发，乌眸雪肤，唇边勾着一抹弯月浅笑。
　　进门后，挽着黑衣白裤的周肆手臂，轻轻柔柔和他们一一打招呼。

　　轮到应无綦时。
　　他一身黑衬衫黑裤，倚在窗边阴影处，一双冷白的手并未戴手套，捏着一个白瓷茶杯。
　　听见她微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许知鱼。”
　　他默了几秒，才眼皮轻掀，只投递过来一个冷漠眼神，很快便收回，淡淡颔首应了一声。

　　就是那么一个瞬间。

　　明明那天是一个盛夏晴天。
　　许知鱼却莫名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别人都在艳阳天，唯有他的世界在下雪。

　　……很奇怪。
　　她平日对别人的情绪不算特别敏感，那一刻，却的的确确感受到了。

　　只是应无綦素常高冷，再没有人看出他那种隐晦到极为浅淡的情绪。
　　许知鱼将那一刻记了许久。

　　时至如今也未曾忘记。
　　但是那晚回程的路上她闹了一个很大的乌龙。
　　便也没有心思去探究。

　　那时她和周肆在一起没多久。
　　情窦初开的年纪，都是第一次谈恋爱，偶然碰个眼神都是羞涩的，两人做过最大尺度的肢体接触便是告白夜勾手指。
　　周肆也很尊重她，没有胡来过。

　　爱情理论大师周姩得知这个情况。
　　极力撺掇她主动和周肆牵手。
　　语音一条接一条：“网上说啦，亲密接触能增加爱情甜蜜度！我给你发些牵手图，鱼宝儿你就照着学，总有一个能学会的！”

　　许知鱼被鼓动到了。
　　那天饭局快结束时，她特意喝了半杯果酒，面颊红晕，踩着棉花似的软声拉住周肆：“阿肆，我想坐地铁回医馆，你陪我好不好。”
　　周肆自无不应。

　　坏就坏在——
　　周肆有个室友是本地的，说她家医馆附近有个公园能打篮球，不如大家一起过去，送完嫂子回家，再去打一场球。
　　连应无綦都点头同意了。

　　“……”许知鱼计划落空，急急忙忙和周姩在微信求助。
　　谁料那晚地铁人潮拥挤。

　　许知鱼站在周肆身侧。
　　余光瞥见那只修长白净青筋显露的大手，眼神飘忽着假装很忙地玩手机，另一只手偷偷试探着牵了上去……触手温凉，很干燥。
　　周肆显然也怔了一下。
　　等她主动撬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才慢慢握住了她纤长白腻的手指。

　　许知鱼一路心脏砰砰直跳。

　　果酒的晕乎劲儿上来，根本没胆子垂眼去瞧第一次和周肆牵手的画面，只捂出一手心细汗。

　　直到下地铁时。
　　周肆忽然从身后人群中扣住她纤瘦的肩膀，凑到她耳侧轻笑：“下车了鱼鱼，回家再玩手机。”

　　假装扒拉手机许知鱼：“？”
　　她猛地惊醒了过来。
　　僵硬地缓缓侧眸，看清周肆搭在她针织衫上的两只手。一时间，根本不敢置信，那此刻，与她紧紧相握的那只手。
　　又是谁的？！

　　魂飞魄散间。
　　地铁门开了，那只手也有了动作。
　　他缓慢而有力地抽.回温燥修长的指节，松开了她的手。许知鱼被周肆推着肩膀下车之际，匆匆抬眸瞥了一眼——

　　周肆室友应无綦，一脸面无表情，垂下单薄眼皮睨着她，瞳仁漆黑晦暗，似有寒气溢出。
　　那只右手被他攥成了拳。

　　许知鱼真的尴尬又羞耻，想死的心都有了。
　　低低道了声：“抱歉。”

　　便被人潮簇拥着下了地铁。
　　在周肆追问她跟谁道歉时，她犹疑两秒，随口说不小心踩到了别人。

　　等她再回头去看时。
　　地铁玻璃门已然关闭，那道高挺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后，并未下车，两颗漆黑幽邃的瞳仁，似是直拗拗盯着她的方向。
　　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嚼吧嚼吧吞了。

　　许知鱼很怂的吓白了脸。
　　只死死将这件事埋在心底，谁也没有吐露，观察一段时间周肆与室友没有闹矛盾后，才将之抛到了脑后。

　　她平日在医学校区上课。
　　偶尔去主校区找周肆，也不会去他们寝室楼，基本不会与他的室友打照面。

　　平安无事到大二夏季。
　　周肆台球社组织了一场高校台球联赛，凭实力拿下冠军。庆功宴上，一群人嗨翻了，许知鱼随便填了点肚子，一个人出去透气。

　　到卫生间附近时。
　　她隐约听见一道啜泣女音，一句一句在道歉，好奇心驱使她走了过去——

　　灯光昏黄的卫生间洗漱台前。
　　一身黑衣的高瘦男生眉眼冷戾地搓洗着通红的手背，一脸寒冰。一位服务员在旁边哭泣着道歉。
　　那高瘦男生，正是应无綦。

　　服务员看到她，仿若看到了救星：“小姐，你们是一个包厢的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碰到这位先生手的！求求你帮我说说话吧！”

　　应无綦目光不善地扫射过来。
　　许知鱼双腿一僵，已经来不及逃开了。

　　四目相对。
　　她生无可恋地想起了自己地铁上牵错他一路的手。

　　听服务员说她只是不小心撞到恰好摘掉手套的应无綦。
　　他便面色铁青，一副被脏东西沾染的模样，皮肤都搓红了，恨不得拿消毒水里里外外消杀一遍。

　　许知鱼越听越心凉。
　　地铁上那天，她连掌心的汗都……
　　许知鱼不敢细想，只确定一件事——她算是将周肆室友狠狠的得罪死了。
　　只盼着他高抬贵手，别为难周肆。

　　好在，他似是没跟周肆提起那件事，之后周肆出国训练，她搬到了主校区，开始漫长而艰难的异国恋。
　　校园里有时偶遇应无綦。
　　她也会知趣地远远避开，尽量不去碍他的眼。

　　.

　　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谁能想到，两年过去，她竟坐在他的车子里，被他送回学校呢。

　　那件尘封在记忆里心照不宣的小事似是被他翻篇，有了缓和的迹象。
　　许知鱼看不懂他今晚的举动是否带着善意。但一个即将出社会继承庞大商业帝国的人，如果不再记她的仇，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思绪飘浮间，柯尼塞格已然穿过街道霓虹，缓缓驶入人影稀少校园，停在她们寝室楼底。

　　“鱼宝，下车啦。”
　　周姩用气音叫她。

　　许知鱼回过神，狐狸眼下意识瞥了眼后视角，再次对上那双冷淡凤眸，她默默移开。
　　看眼恍若熟睡的周肆。

　　嗓音很轻地开口：“谢谢，周肆就麻烦你送回寝室了。”
　　后视镜中。
　　那双凤眸深深看她一眼，才淡淡应声。

　　许知鱼和周姩下车。
　　夜色深沉，两人就着亮晃晃的车灯，踩上寝室楼的台阶，柯尼塞格才再次启动，朝男生宿舍区驶去。

　　周姩一路的激动终于爆发出来：“啊啊啊啊啊鱼鱼，应神也太帅了！他的车也好帅呜呜呜！！”
　　许知鱼掏掏耳朵，正想开口，手机突然嗡嗡震动几秒。

　　她按指纹解锁，置顶弹出一条消息：【鱼鱼，我们毕业就结婚好不好。】
　　是周肆。

　　“……”
　　许知鱼翘起的唇角慢慢平直下来，盯着屏幕上这短短一行字，脑海中却浮现他与沈虞隔着一张纸牌嘴对嘴的画面。

　　应无綦的话到底在她心间烙了痕迹。
　　她垂眼望着脚下的水泥台阶，睫毛在眼睑处覆下一团阴影。
　　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姩姩，你说……男生和女生之间，真的有纯友谊吗。”

　　她问的断断续续，语气也不确定。
　　周姩却一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经过这一晚上，她这粗神经终于闹明白几分状况。

　　以她的脾气。
　　男朋友忽然带回一个美其名曰好兄弟的女青梅，举止间毫无分寸感，指定得冲上去给他俩巴掌。
　　要么分，要么他和对方保持距离。

　　可鱼鱼和她性格不一样。
　　她看似长了张勾人心的妖精脸，实则性子温软善良，不争不抢，最是容易心软。
　　在弄清两人是否越界前，她肯定不会先去责怪周肆。
　　周姩怕的是，她会委屈自己。

　　一面是闺蜜，一面是亲哥。
　　周姩也脑壳疼，一路上提都没敢提，瞄眼面容看似平静的许知鱼。
　　索性道：“鱼宝儿，你别担心，我先替你打探打探情况，周肆真有二心，我第一个支持你踹了他！”

　　许知鱼弯了弯唇角。

　　.

　　男生宿舍区楼下。

　　周肆短暂睡了一觉，再次醒来，酒醒了大半，混沌的脑子恢复几分神智。当即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安抚吃醋的女朋友。

　　他郑重其事将消息发出去。

　　抱着手机，唇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枕在室友的副驾座椅上，侧头讨主意。
　　“应哥，你说我毕业就求婚领证怎么样。”

　　四月的夜有点倒春寒。
　　月朗星疏，夜风吹动冒芽的枝条，偶有鸟雀在漆黑的挡风玻璃上逗留，发出哒哒啄声。

　　车内灯光昏暗，应无綦端坐于驾驶座，眉目冷漠，只露出半张线条如雕塑般冷白威严的侧脸。
　　闻言，他静默半晌。
　　薄唇吐出冷冷淡淡的四个字。

　　“你求不了。”

作者有话说

　　ywq：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