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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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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雪,是会钻进骨头缝里的。
谢清玄立在望月台边缘时,第六片雪花正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动,玄色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一角,又沉沉垂落,像极了他本人,连衣角的弧度都带着三分疏离。台下是翻涌的云海,被雪光映得发白,三千年来,这片景象他看了无数次,眼底却始终没攒下半分暖意。指尖那枚温玉被摩挲得发亮,是三百年前那个小徒弟亲手打磨的,玉上刻着的“玄”字早已被体温焐得温润,可握玉的人,心还是冷的。
“尊上。”身后传来弟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山下发现个孩子,还有气。”
谢清玄终于转过身。他的眉峰生得极正,却总拢着一层淡淡的霜,眼下那颗朱砂痣被雪光衬得愈发清艳,偏生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允了。弟子们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三千年里,昆仑墟的雪落了又化,这位尊上的性子却从未变过,仿佛连时光都绕着他走,独独把他留在了最初的清冷里。
那孩子被抬上来时,裹在弟子临时找来的旧毯子里,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蜷缩在那里,像只被暴雨打透的幼兽,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谢清玄垂眸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温玉——玉上的温度,竟比这孩子的体温还要高些。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小徒弟也是这样,总爱把冰凉的小手塞进他掌心,仰头笑时眼睛弯成月牙,说“师父的手是暖的”。
“捡回来时,他手里攥着这个。”弟子递上一块碎木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木片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谢清玄的目光在那木片上停了一瞬。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在半昏迷时还微微睁着条缝,里面盛着的不是恐惧,竟是未灭的火。像困在绝境里的狼崽,明知不敌,却仍要亮出最后一点爪牙。那点火光,竟让他想起当年小徒弟偷偷溜进禁书阁被抓,跪在雪地里时,眼里也是这样不肯熄灭的执拗。
“还有气,就留下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回走。玄色衣袍扫过雪地,没留下半个脚印。
弟子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谢清玄尊上最厌麻烦,尤其不喜带徒弟。当年那位早逝的弟子,已是他三千年里唯一的例外。如今这来路不明、浑身是伤的孩子,竟能入了他的眼?有人悄悄猜测,是不是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那位早逝的师兄,可再仔细看,分明是截然不同的轮廓,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却带着股野劲。
那孩子被安置在清玄殿偏殿的小床上。谢清玄让人请了医仙,又吩咐送来干净的伤药和衣物。医仙诊脉时眉头紧锁,说这孩子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身上新旧伤叠着,最重的一道刀伤从肩胛骨划到腰侧,再深半寸就要了命。“能活下来,全靠一股气吊着。”医仙叹着气开了药方,“尊上,这孩子怕是不好养。”
谢清玄没接话,只是站在殿外听着。风雪卷着松涛声灌进耳朵,他想起小徒弟当年染了风寒,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亲自煎药喂药,那时的慌张,如今想来竟有些陌生。他自己则回到了主殿,案上摊着一卷《南华经》,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却迟迟未落。砚台是上好的端砚,还是小徒弟寻来的,说“师父写字好看,该用最好的砚”,可如今砚台里的墨都凉透了,也没人再巴巴地跑来研墨。
三更时,风雪声里混进了点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门板,又像是踉跄的脚步蹭过地面。谢清玄抬眼,看见那孩子扶着墙站在门口,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内袍晃荡着,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胳膊。他显然还没力气,身子晃了晃,却死死咬着牙没倒下,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谢清玄,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滚回去。”谢清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看着那孩子渗血的绷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医仙明明说过,最好静养。
孩子没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像是在说什么,又被疼痛堵了回去。他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那抹红在素净的殿里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着点惨烈的艳。
谢清玄放下笔。他走到孩子面前,对方立刻绷紧了身体,像只被触碰底线的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谢清玄的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处,指尖微动——他其实可以弹指间用灵力为这孩子止血,三千年的修为,这点小事易如反掌。可终究只是道:“伤药在桌上,自己换。”他不想再对谁上心了,三百年前那场剜心之痛,一次就够了。
孩子还是没动,只是那双眼睛,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探究。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玄衣上绣着的暗纹——那是昆仑墟最高阶的修士才有的云纹,看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他指尖那枚莹润的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最后,视线定格在他眼下那点朱砂痣上。那点红,像雪地里不小心滴落的胭脂,冷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叫沈砚。”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个木片上的字。”他说话时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硬是没哼出声。
谢清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是谁?”沈砚又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他想知道,这个救了他的人,到底是谁。昆仑墟的名字他听过,却从未想过自己能活着踏上这片土地,更没想过会被这样一位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人留下。
“谢清玄。”
沈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要刻进骨头里。谢清玄……他默念着,忽然觉得这名字像雪山顶上的冰泉,冷冽,却让人记牢。他看着谢清玄转身的背影,看着那玄色衣袍消失在屏风后,突然觉得,昆仑墟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至少,这偏殿里的油灯,是暖的,比他前十四年里感受过的任何温度都要暖。
谢清玄回到内室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瞥见的那抹血色。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雪,想起三百年前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也是这样,总爱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喊他“师父”。小徒弟总说:“师父,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他这辈子,好像没怎么笑过。
雪还在下,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谢清玄闭上眼,三千年的孤寂像潮水般涌来,却在触到某个角落时,悄然退了半分。他听见偏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那孩子在笨拙地换伤药,偶尔还有压抑的痛呼。
他想,或许留这孩子下来,也不算太坏。
至少,这昆仑墟的寂静里,总算多了点别的声音。不再只有风雪,不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还有个鲜活的生命,在那里挣扎着,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