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带他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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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裹着吊脚楼，木楼里就飘起了淡淡的药香。
虞锦轺是被一阵轻缓的动静弄醒的。
他一睁眼，鼻尖先撞上一股清浅干净的气息，不是草药的苦，而是祈清衍身上那种独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手臂一收，竟真的抱住了一截温热的腰。
身侧的人动作一顿，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他：“醒了？”
虞锦轺愣了一会儿，随后猛地睁开眼。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怔怔地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轻轻颤着，直到祈清衍指尖擦过他眼角还未消的红肿，他才猛地回神。
昨天哭得太狼狈，现在想起来，整个人都有点发烫。
祈清衍看着他这副又乖又怂的模样，没逗他，只轻轻掀开被子起身：“再躺一会儿，药熬好了。”
虞锦轺躺在床上，看着祈清衍的背影。
男人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走到火塘边，拿起蒲扇慢悠悠扇着火，陶罐里的药汤微微翻滚，药香弥漫在整个木楼里，从前他只觉得苦，今天闻着，竟多了几分安稳。
这是祈清衍第一次，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守着他醒来。
虞锦轺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偷偷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祈清衍端着药碗走过来，瓷碗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坐在床边，示意虞锦轺靠过来一点。
虞锦轺乖乖坐起身，肩膀还单薄，脸色依旧是那种久病未愈的白。
祈清衍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口，才递到他嘴边。
虞锦轺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喂药都是直接灌，他也从来没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对待他，药汁微苦，可他却一口一口乖乖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不苦？”祈清衍问。
“不苦。”虞锦轺摇摇头，眼睛一直黏在他脸上，“阿哥喂的，是甜的。”
祈清衍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喂药的动作更轻了。
一碗药喝完，他刚放下碗，虞锦轺就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指尖攥得轻轻的，像怕他突然消失。
“你之后，真的都会留在我身边，不走了？”
祈清衍低头，看着那截苍白纤细的手指，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虞锦轺的手常年冰凉，被他一握，瞬间像是有暖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不走。”祈清衍声音很轻，看向他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你养好之前，我都不走。”
虞锦轺眼睛一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用力点了一下头，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紧紧握住。
那一整天，祈清衍都没离开吊脚楼半步。
阿婆见祈清衍耐心细致，也放心把虞锦轺交给他，自己去寨里忙活。
虞锦轺身子虚，走不了太久，祈清衍就搬了张竹椅，放在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让他靠着晒太阳。
他自己则坐在一旁，处理一点手头上的工作。
虞锦轺安安静静靠在那里，不吵不闹，就这么看着祈清衍。
看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看他指尖滑动屏幕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又很快舒展的神情，怎么看都看不够。
祈清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什么？”
“看你。”虞锦轺老老实实回答，一点都不藏着。
祈清衍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好好晒太阳，不然身子好不了。”
“嗯。”虞锦轺乖乖应着，目光却依旧没挪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稳过。
不用怕祈清衍生气，不用怕他离开，不用怕他忘记自己，不用拼了命去讨好、去追赶。
只要一抬眼，那个人就在眼前，安安稳稳，属于他。
临近傍晚，寨里的几个小孩扒着木栏杆探头探脑。
都是平时和虞锦轺玩得好的孩子，知道来了个城里来的阿哥，好奇，又不敢靠近。
祈清衍抬眼扫了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冷脸避开。
虞锦轺见状，凑过去蹭了蹭祈清衍的脸，笑道：“他们没有恶意的，就是好奇。”
“我知道。”祈清衍放下手机，朝外面招了招手，“进来吧。”
孩子们你推我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祈清衍。
他们以前都听说，这个城里人很危险，不喜欢苗寨，也不喜欢寨里的人，可今天一看，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祈清衍没说话，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几包从城里带来的糖，递了过去。
孩子们眼睛一亮，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瞬间就没那么怕了。
虞锦轺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扬着。
有个胆子大一点的小孩，指着祈清衍的手机，好奇地问：“阿哥，这个……真的能看到很远的人吗？”
“嗯。”祈清衍点头，耐心解释，“可以说话，可以看见人，不管多远都能联系上。”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他们在山里长大，最远只去过镇上，对山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能隔着山水说话的东西，和寨里的巫术一样神奇。
祈清衍便挑了些浅显易懂的，慢慢讲给他们听。
讲外面的路是平的，有不用蹬、自己就能跑的车，讲外面有很高很高的楼，一眼望不到顶，讲外面有很大的书店，里面有看不完的书；讲外面的人会用手机付钱，会用地图找路，会生病去医院，有专门的医生看病。
他讲得不急不躁，声音低沉清晰，孩子们听得眼睛都不眨。
虞锦轺也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
山外面的世界，他只从祈清衍嘴里听过零星半点，那是他从来不敢想象的地方，唯一走出去的那一次，也没有好好的驻足过。
他生在苗寨，长在苗寨，山路就是他全部的天地，吊脚楼就是他全部的家。
他听不懂什么是高楼，什么是地图，什么是医院，可只要是祈清衍说的，他都认真听着，暗暗记在心里。
祈清衍余光瞥见他一脸认真又茫然的样子，心口轻轻一涩。
他知道，虞锦轺比这些孩子，更需要知道这些。
等孩子们离开，吊脚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虞锦轺靠在竹椅上，小声问：“阿哥，山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吗？”
祈清衍看向他，目光温柔：“好不好，要看和谁在一起。”
虞锦轺愣了一下，没太听懂，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快入夜的时候，祈清衍跟虞锦轺说自己临时有个文件要处理，必须马上下山，虞锦轺将人送到山脚下并提出要一起去的时候，祈清衍却鲜少的拒绝了。
没多久，他走到熟悉的店里，拨通了谢星临的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谢星临略带调侃的声音传过来：“哟，大忙人终于肯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苗寨乐不思蜀，彻底把我忘了。”
祈清衍笑笑：“有正事找你。”
谢星临听他语气认真，也收了玩笑：“怎么了？”
“我要带虞锦轺进城。”祈清衍开门见山。
谢星临愣了一下：“把他从苗寨里带出去？你想清楚了？”
“嗯。”祈清衍望着远处笼罩在夜色里的大山，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不能一直待在山里，他身子不好，要去城里做详细检查，而且……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连字都认不全，手机也不会用。”祈清衍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一天反复想了无数遍的事，“我要给他办身份证，上户口，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用手机，教他怎么在城里生活。”
谢星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这是……打算彻底和他在一起了？”
祈清衍没有回避：“是。”
“以前的事，我恨过，也怨过。”他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可我没办法对他视而不见，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山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
谢星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迟早栽在他身上。行，你想好了就行，需要我帮忙的直说。”
“第一件事，身份证和户口。”祈清衍道，“他情况特殊，从小在苗寨长大，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登记过，你帮我打听一下，这种要怎么补办，需要什么材料，流程怎么走。”
“没问题。”谢星临一口答应，“我明天就去问户籍那边的朋友，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第二件事，住处。”祈清衍继续安排，“我原来的公寓太小，而且他可能会不适应城里的喧闹，找一个安静一点、环境好一点的房子，离医院近一点，方便他后期调理身体。”
“行，我帮你看。”谢星临应下，又忍不住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他从小在山里长大，突然去城里，能接受吗？”
“暂时不告诉他。”祈清衍目光落回木楼的方向，声音放软，“他现在身子太虚，经不起折腾，而且他怕陌生地方，怕我把他丢下。等他养好一点，我慢慢跟他说，慢慢教他。”
“行，都听你的。”谢星临笑了笑，“没看出来，你平时冷冰冰一个人，宠起人来还真是不要命。”
祈清衍没反驳，只任对方调侃：“这事先保密，别漏出去。”
“知道了，放心。”
挂了电话，祈清衍走出店门，上车将车窗降下，闭上眼，吹了一会儿山风。
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山脚下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哼……”祈清衍看着那抹身影雀跃的朝着他招手，“傻小子。”
从前他只想逃离这座山，现在他只想为这个傻小子，把山外的世界，一点点搬到他面前。
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认识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给他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未来。
这些事，他不打算现在告诉虞锦轺。
他怕他不安，也怕他拒绝。
他想等，等他身子养好一点，等他更安心一点，再一点一点，把所有的好，都慢慢给他。
第二天一早，祈清衍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白天照顾虞锦轺喝药、晒太阳，下午等他精神好一点，就拿出自己带来的书，坐在他身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
虞锦轺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脸茫然：“阿哥，这个……是什么？”
“是字。”祈清衍耐心道，“学会了，就可以自己看书，自己看懂路牌，自己看懂别人写的东西。”
虞锦轺有点自卑地低下头：“我笨，我学不会，寨里的人都不认字，我也……”
“你不笨。”祈清衍打断他，语气认真，“只是没人教你。我教你，慢慢来，一天学一个，总会学会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最简单的字。
先写虞。
再写锦。
最后写轺。
“这是你的名字。”祈清衍握着他的手，指尖包裹着他的，带着他一笔一画重复，“记住，你叫虞锦轺。”
虞锦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笔尖在纸上划过，他整个人都僵住，心跳快得不像话，连呼吸都轻了。
他看着纸上慢慢出现的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向祈清衍认真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写自己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名字，这样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给他看。
“阿哥……”他声音轻轻发颤。
“专心。”祈清衍没看他，却收紧了握着他的手，“跟着我写。”
“嗯。”
虞锦轺乖乖点头，鼻尖发酸，却笑得格外甜。
他跟着祈清衍的动作，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阳光落在纸上，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
教完写字，祈清衍又拿出自己的旧手机。
这是他之前淘汰下来的，功能都完好，他特意充好电，拿来给虞锦轺用。
“这个是手机。”祈清衍点开屏幕，“你看，这样是解锁，这样是打电话，这样是发消息。”
虞锦轺好奇地盯着屏幕，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以前只远远见过别人用，从来没有自己碰过。
手机在他眼里，是很神奇、很贵重的东西。
祈清衍握着他的手指，教他怎么滑动屏幕，怎么点开图标，怎么拍照。
“来，对着我拍一张。”
虞锦轺紧张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按下快门，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祈清衍的脸。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向祈清衍，又低头看向屏幕，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拍下来了。”
“嗯。”祈清衍笑了笑，“以后想我了，就可以拿出来看。”
虞锦轺耳朵一红，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不知道，这部手机，是祈清衍打算让他以后联系自己用的，他不知道，那些字，是祈清衍打算让他以后自己看懂世界用的，他不知道，那个还未出现的身份证，是祈清衍打算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用的。
他只知道，阿哥在教他东西，阿哥在陪着他，阿哥没有不要他。
这样就够了。
每隔两三天，祈清衍会去一趟镇上。
一是处理一些必须由他本人签字的工作，二是给虞锦轺买一些补身体的食材和药，三是和谢星临保持联系，确认身份证和户口的进度。
每次去镇上，他都会特意避开虞锦轺刚醒或者刚睡着的时候，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害怕。
临走前，他会把水和零食放在虞锦轺手边，把手机塞给他，耐心叮嘱：“我去镇上一趟，很快回来，你乖乖在家，不要乱跑，有事就去有信号的地方给我打电话，我教你的还记得吗？”
虞锦轺点点头：“好，早点回来。”
“好。”祈清衍会弯腰，轻轻揉一下他的头发，“很快。”
每一次，他都说到做到，从不在外面多耽搁，处理完事情，立刻往回赶。
而在镇上的间隙，他会给谢星临发消息，打电话。
“身份证的事怎么样了？”
“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这边朋友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等你把寨里的证明一开，就能往上交。”
“好，我这几天去找寨老签字。”
“房子我看了几套，发你手机上了，你挑一下，喜欢哪个我先定下来。”
“都行，安静就行。”
“对了，他身体怎么样？要不要我先帮他约个大夫？”
“暂时不用，等他身子再稳一点。”
两人的聊天内容，从头到尾，都围绕着虞锦轺。
身份证，户口，住处，学习，身体，未来。
所有祈清衍从前从来不会考虑的事情，现在都一一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甚至已经开始查，适合零基础成年人的识字班，适合调理身体的营养餐，适合新手使用的手机教程。
他要把虞锦轺从那个闭塞、落后、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山里，一点点拉出来。
让他识字，让他明理，让他有身份，让他有底气，让他不用再为了留住一个人，就拼上整条命。
这些心事，他藏得很深，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虞锦轺。
他只是日复一日，耐心地陪着。
陪着喝药，陪着晒太阳，陪着写字，陪着认手机，陪着听寨里的老人说话，陪着给孩子们讲山外面的故事。
寨里的人渐渐都看出来了。
这个曾经一心想走的城里人，是真的对虞锦轺上心了。
阿婆拉着虞锦轺的手，笑着说：“轺崽，你这阿哥，是真心待你，以后要好好听话，不准再胡闹，不准再糟蹋自己身子。”
虞锦轺只是笑着附上阿婆苍老的双手。
他比谁都清楚，祈清衍有多好。
好到他有时候都觉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这天傍晚，祈清衍教虞锦轺写字。
写的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简单的字，而是两个他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的字。
祈清衍。
“这是我的名字。”祈清衍看着他，目光温柔，“记住，我叫祈清衍，以后不管到哪里，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来找你。”
虞锦轺盯着纸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字一句，认真地念：
“祈——清——衍。”
“阿哥。”
祈清衍心口一软，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我在。”
窗外，山风温柔，夕阳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素素盘在两人脚边，银鳞泛着暖光。
虞锦轺靠在祈清衍怀里，安安稳稳，满心欢喜。
他不知道，祈清衍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通往山外、通往光明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有属于自己的身份证，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有属于自己的家。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悄悄计划着，要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慢慢给他。
他只知道，此刻怀里的温度，是真的。
耳边的声音，是真的。
眼前的人，是真的。
而祈清衍抱着怀里瘦得硌人的人，心里一片笃定。
过去的伤害，他可以不忘记，但可以放下。
未来的路，他不会再让虞锦轺一个人走。
等他养好身子，等所有手续办好，他会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这座大山。
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用手机，教他认识这个广阔又温柔的世界。
给他一个身份，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份不用拼命、不用卑微、不用害怕失去的爱。
苗寨的初春已经过去，蝉鸣的夏日正在到来。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带他出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