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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送灵 漠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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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烟一边送苏折风,一边道:“怎么不留下来吃个饭?”
“怕被下毒。”苏折风道。这笑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好呛没给漠烟吓一身冷汗。后者一脸无言地回头看了眼苏折风:“这么说我们大人的厨艺就过分了!”
苏折风目不斜视地走,也不搭话,漠烟只得又讲:“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若是盐放多了,水也早就给你倒好了。”苏折风道:“怎么不倒在锅里呢?”
漠烟看着她拿着情报从陈蝉房里出来,还以为一切如常。绝也想不到,这是她和陈蝉约定的最后一单。苏折风离去之时,心情无有轻松,倒是相当平静,穿梭在后院的小路里,发觉初夏已至,绿树葳蕤茂盛,阴凉满地。
情义报还,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漠烟讲:“差矣,水一多,锅里的鱼不就游走了吗?”
苏折风道:“游走也是她的本事。”
“也是,”漠烟习惯了附和,“说不准哪天跃了龙门,还要回来向你报恩。”苏折风听了一笑。
告别之时,漠烟又提醒她:“该烧的务必要烧掉。”苏折风摇摇头,扬起手中折叠的宣纸,一层一层打开给知漠烟看。
不是什么情报,是从书册里撕下的数页。苏折风讲:“陈蝉本来要送一本她的书给我,我看出来她很喜欢,就说不夺人所好,只撕了几页。”
这话很恶劣,苏折风说着,自己都笑了。
胡乱撕了几页,希望你每每翻到空缺,都能想起我。爱倒没有什么金贵的。人偏向于铭记破坏。刻骨铭心很不好,我只愿一个轻微痕迹,不至于痛苦,只是记忆捉弄的残缺。
那几页展在漠烟面前,她有些惊讶。
“世传国初'长安女子'诗十九首,不著姓名。或问何以知为女子作。余谓观其《秋闺》一绝,语语从机杼边来,从鬓丝间过,非亲操井臼者不能出此。若须眉辈强拟,必堕“温存”二字窠臼,满纸怜香惜玉,终是隔一层。”
“近日士林好作《闺情》《闺怨》,动辄'梦中''愁里',读之令人生倦。彼辈家中自有妻女,何不归问柴米,反于纸上替人涕泣?非惟不解闺中,亦不自知其伪也。余录此集,非独惜才,亦以破此习气。”
漠烟无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你就撕了?陈蝉要恨死你了。”
“我可是问过她了,”苏折风道:“她同意我才拿的。”她相当好奇:“究竟是什么书?”
然而,漠烟却不回答了。她都撕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陈蝉最宝贝的东西。还璧所赠、有纪明德亲手题签的《芳流集》。其开天下女子诗文录之先河,博录群考,将姓氏湮灭者还其本身。不仅如此,还大胆地将士子们冒领窃代之作,一一辨白。又批驳书生们矫揉造作,强拟闺怨,一经版印,即引发轩然大波。若非是皇后亲手编纂,恐怕根本难得见世!
......
四下寂静,苏折风掰开窗阻,跃了进去。
这间靠墙的偏房已经被堆满了杂物,使她闻见一股霉味。苏折风手指在桌上一拭,一层灰。没有任何声音,苏折风只有一只很暗的烛,照亮小小一圈。她蹑到门前,左右的屋子都笼在睡梦中。
静得出奇。静得让苏折风觉得异样。
西北一案牵出后,无处见尸的许桓丘被定案为畏罪潜逃。后面两个则是明显被杀。贪官们都胆战心惊,府里无一不布满了巡逻。苏折风出来,袖子里揣着迷烟,袋子里盘着迷香,袖刀上还抿着迷药,若不这样,轻功再好也是寸步难行。
今日这个中书舍人却不同,竟不布防。孤臣做派,都做到院子里来了。
陈蝉嘱咐,杀到现在,也该出现几桩浑水摸鱼的模仿案。于是苏折风特意换了把相似的剑,也不用内力,直捅进去。人死后,就翻乱现场。柜子扯开,又没见什么金银,床褥也似模似样地摸一遍。劫财之刻意,若是间清看了,保准狂呼王母娘娘保佑了。
二公主许多幕僚,都是高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悉爱指点。有个说,抽屉翻开,再推回去,衣箱倒出,再装回去。总之弄乱,再来复原,经验丰富的侦办看了,都知道你动了,又想装作没动,于是愈加深信是劫财。这一套是似懂非懂的,苏折风听了头大,嘴上答应,心想:真的盗贼,哪怕是见手青那个级别的,也都是跑路重要,谁会回来伪装呢?钱财拿走,早晚会被发现,过度伪造究竟有何必要?于是懒得听,扬长而去了。
凶器和赃物都带走,见河就扔。苏折风踩着浓稠的月光回去,又经过赌坊,还是灯火通明,心痒难耐。赶紧回家换衣服,灌了好多酒,就怕盖不住身上的血味。
她被搡着玩行陆,玩得不知时间。腹中饥饿才知道出去觅食,一看已经第二天午后了。苏折风吃个饭,倦意又泛上来,回家一觉睡醒,又来赌。不知道多少盘下去,听到人议论:“中书舍人死了!”
苏折风道:“不知道,晚上在喝酒。”
“又没问你。”跟她一张桌子的屠夫道。他女儿和苏折风是赌友,已经败出去一套宅子了,当爹的气不过要来看看,一进来自己也出不去了。
旁人说:“明日就出殡呐。”“这么快?”“这个天哪放得住,都臭了。”
苏折风把筒一推:“不玩了,回家吃饭。”
看她输了就跑,旁边喝起一阵倒彩。
她想躲,又躲不开。隔日中书舍人出殡,阵仗极大。苏折风迎面撞上,心里纳闷:情报上写这人孤身一人,无妻无后,哪来人给他大操大办的?
本来这么快就抬走,她以为是死得不光彩,要从简了,没想到,鸣鼓打锣的占了整一条街,连赌坊门口的椅子都往后挪了几步。跟她一样路过的小老百姓只能靠着边走。
苏折风正要去打酒切肉,想带回赌坊吃。看路被堵得半天不动,心里也急,里面人还等她开盘呢。伸长了脖子看,越看越不对:从侧边过的那些人被挤在那,竟然不动了。原来不是路过,是把自己加塞进队伍了。
苏折风道:“老乡,你往外让让,我过去。”
婶子听到有人喊她,回头见着个姑娘,可前面就有道唢呐,乌鲁鲁吹得要索命,听也听不清,只好指着自己耳朵。
苏折风喊:“路堵死了!”
婶子才听清,一边给她让道,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哎哟姑娘,我们都以为没人给他送灵呢,本来来一半就够了,没想到人来多了。”
苏折风在前面挥手道:“他家亲戚人真多。”
婶子在后面喊:“谁说是亲戚了真是!”淹没在人群中,苏折风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