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撞满怀》悬灯引

1、沈学长

　　深秋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美术馆的玻璃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屿是被室友硬拽来的。作为体育学院大二的风云人物，他的生活半径向来只绕着操场、健身房和宿舍三点转，这种挤着一堆人看画的场合，在他眼里和罚跑一万米没什么区别。
　　“走走走，美院的毕业展，听说好多学姐的画超绝。”室友勾着他的脖子，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径直往展厅深处冲。
　　陆屿不耐地皱着眉，挣开室友的手，百无聊赖地往旁边的展区晃。
　　墙上挂着的大多是色彩浓烈的油画，要么是抽象到让人看不懂的色块，要么是写实到刻板的风景，他没兴趣，脚步越走越慢，直到一幅画，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那是一幅名为《孤舟》的油画。
　　画布上没有波澜壮阔的江海，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湖面，雾霭沉沉，一叶扁舟孤零零地泊在水中央，舟上没有渔人，只有一杆斜斜的篙，撑着漫无边际的寂廖。
　　色调淡得近乎透明，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意，像深秋凌晨的风，刮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陆屿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半晌，才低头去看板上的作者名——沈清辞。
　　名字和画的气质倒是般配。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工作人员的声音：“沈学长，您这幅画的射灯角度，要不要再调一调？”
　　陆屿下意识地转过身。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他微微颔首，声音温淡，像浸了水的玉：“麻烦你了，往左边偏一点就好。”
　　工作人员应了声，忙着去调射灯。那人便站在一旁，垂着眼，目光落在《孤舟》的画布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下颌线的弧度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像盛着化不开的墨，却又比墨多了几分温润的光。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像看一件寻常的展品，掠过他的脸，便要移开。
　　“你也喜欢这幅画？”
　　陆屿自己都没料到，会突然开口。
　　声音不算小，在安静的展区里格外清晰。那人的目光顿住了，落在他脸上，微微愣了愣，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还好。”
　　“我叫陆屿，体育学院的。”陆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目光又落回画上，“这幅画，很特别。”
　　他很少用这种正经的语气说话，尤其是对陌生人。
　　“谢谢。”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温淡，他侧过身，看着陆屿，眉眼舒展，“我是沈清辞，大四美院的。”
　　沈清辞。
　　陆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拂过心尖。他看着沈清辞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画好看多了。
　　清瘦的肩，骨节分明的手，还有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都透着一股干净的劲儿，和他平日里见惯了的张扬热烈，截然不同。
　　“学长，加个微信？”陆屿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动作快得像是怕对方拒绝，“以后有空，我还想听听你讲这幅画。”
　　沈清辞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愣了一下，随即浅浅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不好意思，我不太喜欢加陌生人的微信。”
　　拒绝得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陆屿伸着的手僵在半空。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不管是表白还是要联系方式，他凭着一张脸和体育生的光环，几乎没失过手。
　　他脸上的桀骜淡了些，眼底却漫上一层不服输的执拗。他没收回手机，反而往前又递了递：“加了就不是陌生人了。”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学弟。他抬腕看了眼表，轻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要走。
　　陆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疯长起来。像野草，沾了点火星，便烧得燎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腕。
　　手腕的触感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微凉的，像玉石。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过头，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淡淡的讶异和不悦
　　“你……”
　　“沈清辞，”陆屿的声音有点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狼，带着不容逃脱的强势，“我一定要加你的微信。”
　　周围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几分探究。沈清辞的脸微微泛起一点薄红，不是羞的，是窘的。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
　　陆屿的力气很大，指节攥得很紧，却又偏偏没弄疼他。
　　“同学，请你放手。”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些，眉眼间的疏离更重了。
　　陆屿没放。他看着沈清辞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执拗，疯长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沈清辞的学长，就像那幅《孤舟》，看着清冷孤绝，却偏偏勾着人，想要渡进那片湖心里去。
　　“不放，”陆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眼底的光亮得惊人，“除非你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