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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贪与欲 ...

  •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窗沿也堆积了一层灰粉色的蔷薇花瓣。

      纳西索斯知道傅凌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即使流亡了十年,傅凌也始终徘徊在那些早已写入航图的现代文明之中,而从未踏足过那些藏在角落的的原始文明。

      那些民智未开的地方从来不是旅人的目的地,如果不是帝国的勘探队发现了以太,赛洛尼斯根本不可能接入银轨,它会在数千年的时光中湮灭,或是造出第一艘飞船,连接上某个文明投放在宇宙中的信号站。

      可他想错了,傅凌虽然沉默了很久,却依旧给出了答案。

      “所有文明都曾有过原始血腥的阶段,野蛮是文明的温床,你不该否认其意义。”

      “按照这样的理论,拉斐尔、十阙、第三联盟……现有的所有银河文明都该被断绝在万万年前。”

      他哑声说着,红眸中仍然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把自己剖成两半,这太难了,可就像婴儿必须学会走路,他也必须学会思考。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说法。”

      “精英们践踏底层人时也是这么说的,说底层人野蛮,愚蠢,不懂礼貌,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可他们从未想过,成就文明的一切资源是否向他们口中的劣等人倾斜过哪怕分毫?”

      “奴役他们的身体,驯化他们的思想,将他们雕刻成愚昧的模样加以压榨,然后说他们生来如此,简直无耻至极。”

      “古松原只是个小地方,又边缘又贫穷,在方壶都排不上号,更别提偌大的十阙。”

      “赤霄境和枢机廷的人大多瞧不上我们,他们在网络宣泄恶意时说出的话,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这就是精英主义的大脑吗?恕我无法认同。”

      “文明与种族不该有高低之分,他们的文明尚未生发,也没有接受过高等文明的教导,你可以觉得它愚昧无知,却无权质疑甚至抹杀它的存在。”

      “那落后和无知带来的罪恶呢?你要替受害者去原谅吗?”纳西索斯淡淡道。

      不知者无罪真的能够成立吗?

      无知者既没有法律认知,也没有事实认知,甚至没有最朴素的善恶观,所以无法苛责,无法问罪,他们没错,受害者更没错,那么究竟谁错了?

      还是说这只是无意识的风吹起了一道无意识的浪,然后打翻了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就算丢了命,也只能怨自己倒霉。

      “抱歉,我没办法替任何人原谅,更无法断言对错。”

      “只是对我来说,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不该是无差别的杀戮。我会光明正大地向阿兰德和芙蕾雅举刀,却绝不会屠杀帝国的军队和平民。”

      “他们都只是洪流中的一粒尘沙,即使获得了利益或是惩罚,也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权力。”

      “就像第七军团的指挥官轰炸场馆时,也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芙蕾雅发射达摩克里斯的时候,恐怕也没发起过什么全民投票吧?”

      说到这里,傅凌的声音低哑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

      “神殿作为始作俑者罪该万死,普通人却罪不至死,他们应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法庭上不管罪责大小都是死刑,那法律和监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别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纳西索斯看着傅凌,觉得他们真不是一路人。

      和傅凌不同,他没有宽恕的爱好,更没有宏观上的道义和责任。

      对他来说,开枪的人须有被杀死的觉悟,赛洛尼斯的人投石审判,拉斐尔的士兵开枪杀人,他们在抬手的瞬间,就已经投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票,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这或许残忍,或许忽视了个人意志,但他没工夫去一一辨别他们是被迫还是自愿。

      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死活,更别说想法了。

      对他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仇人和耗材。

      纳西索斯嗤笑一声,倚靠在床上把玩着戒指。

      “我可没有教育别人的义务,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罢了。”

      “也没有裁决的权利,况且利益不该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金子。”

      “纳西索斯,你总是默认所有人都该像你一样坚定又清醒,如果做不到,那就一文不值。”

      “可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温柔,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能力和机会。”

      大湖掀起波涛,渡口边的小木船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眼看就要消隐在暴风雨中。

      纳西索斯凝视着傅凌低垂的眉眼,突然将控制器套回手指,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他偏头望向雨幕中的大湖,觉得命运这种东西说不定真的存在。

      如果他命中注定要遇见他们,命中注定要去见证消亡……

      可他有时候也会嫉妒,嫉妒他们有着这样纯粹又热烈的理想,即使看尽人间冷暖,也依旧能一往无前,

      就好像阴沟里的老鼠,即使自有一套生存高于一切逻辑,却也不免在路过排水口时,羡慕地看一眼外头的阳光。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伊西丝相似,她曾经也这样教导过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闲着没事来这里吃沙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吗?她居然说看到我们一点点长大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不需要别的好处。”

      “希望我能够成为她的继承人,践行她的道路,印证她的理想,可惜。”

      窗外的雨好像淋在心上,纳西索斯觉得自己骨头缝都在生疼。

      “要是她捡到的是你,应该会很欣慰吧?”

      “但是傅凌,你们的理论已经过时了,这个世界早已不需要宽恕与怜悯,伊西丝身为帝国第二皇女都落得了那样的下场,你觉得你的结局会比她更好吗?”

      “依靠我才能在阿瓦隆占有一席之地的你,又想用什么来见证你的意志?”

      “如果一次失败就能为一件事作出定义,你早该在我第一次改造失败时就把我扔掉了。”

      傅凌抬头看去,对上了门框顶端隐藏的摄像头。

      “……哈,你还真是意志坚定。”

      这算是夸赞吗?不,应该是嘲讽吧。

      傅凌看不见纳西索斯,只独自坐在四四方方的书房里,透过那一点玻璃的闪光描摹他的模样。

      这间书房不算很大,进门后左右两边是占据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和两个可以自动升降的木梯,正面是一张红木桌,窗外爬满了浓绿的常春藤。

      很传统很简单的构造,除了东北角那块毛茸茸的阅读区。

      垂着脑袋的落地灯,矮小的边柜,软绵绵的单人沙发,猫猫头的地毯,走近时还能闻见淡淡的玫瑰香气。

      一看就是纳西索斯的地盘。

      不过纳西索斯更喜欢去花园或是露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很少会来这里,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来坐上个一时半刻。

      纳西索斯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和平时总爱动手动脚的模样大相径庭,反而是他时常会悄悄看他,感受那一刻远离世界的安宁与静谧。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在这个时刻感受到一种别样的悠远,好像他们是两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个体,只被定格在此时此刻,不必去想太多。

      而书页一旦合上,时间就会飞速流淌,将他的身体冲刷回残酷的现实,变得沉重又疲惫。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很清楚,一如纳西索斯所说,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理念,南辕北辙的道路,越是靠近就越是痛苦,总有一天会离心离德,分道扬镳。

      他们是对立的,方方面面。

      傅凌无数次询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上纳西索斯?如果只是因为虐待产生忠诚,回应产生依恋,他早该在这十年里喜欢上了无数人。

      他思考了很久,终于在某天望向纳西索斯的背影时,惊觉纳西索斯是他想要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明确的目标,坚定的信念,恐怖的执行力,好像永远不会迷茫,即使动摇也只是短短一瞬,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从不为善恶所累。

      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

      他总是犹豫不决。

      害怕伤害他人,害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害怕自己会变得手染鲜血,面目可憎,因此裹足不前,过着十年如一日的麻木生活,直到现都没有任何改变。

      他翻遍书页,想要说服自己接受纳西索斯所说的一切。

      可当他挡在芙蕾雅面前,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并肩作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让他再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终于承认并且接纳,他就是个胆小鬼,无法抛弃道德与正义,做不到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也永远无法认可纳西索斯。

      权力该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错误的过程永远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即使侥幸得到了,也终有一日会原形毕露。

      因为那就是会带来毁灭的错误,就算包装地再怎么迫不得已,情有可原,也改变不了错误的本质。

      “这种时候走神,在想什么?”

      “在想,我说出这些话时居然还是那么坚定,是不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傅凌自嘲一笑,可纳西索斯从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种近乎顽固的坚定。

      纳西索斯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伤了一样,匆匆移开了目光。

      “哼,崇高的理想和卑劣的贪欲具有同样强大的力量,只是后者通常拥有更强的续航能力,恭喜你,选了最容易失败,容易送命,最无利可图的一条路。”

      说罢,纳西索斯招招手命令小鳐鱼去把龙龙抱枕拿来,然后压在龙龙抱枕上,声音又染上了沙哑的倦懒。

      “看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么接下来就该作出决定了,毕竟你也知道,理想和现实通常毫不相关。”

      “在你的评判标准中,我应该算是罪大恶极吧?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你一样坚定,所有伤害我的,阻拦我的,我会让他们通通下地狱,所以我还会杀很多人,作很多恶,注定不得好死。”

      纳西索斯隔着光幕与他对视,欣赏着那双和他一样坚定的眼睛,觉得除了那双眼睛,万物都在褪去颜色。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让一切回到原点,继续当个木头人,还是就此蛰伏,某一天用我的血来达成你的正义?”

      他真的很好奇傅凌会怎么选,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是啊,他会杀了傅凌。

      在这场问答游戏里,他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他们成为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现在就该永绝后患。

      纳西索斯张开五指,目光扫过那枚控制器,以及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这就是贪心的下场,本来他们还可以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小情侣,结果他非要追求点什么灵魂共鸣,这下好了吧?掰了。

      他早该知道傅凌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认同,厌恶,甚至是仇视。

      所以他又在期待些什么呢?期待傅凌为了他抛弃三观,无限包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爱他如初?

      哈,这种只有蠢货,或者把别人当成蠢货才会说出来的话。

      傅凌就算说了,他也绝不会信。

      啧,说起来他好像上霍行川的当了,那家伙大费周章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不得不说他成功了,他和傅凌都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

      屋里的恒温系统显示24℃,可纳西索斯还是觉得冷,他攥紧开始发抖的手,把戒指的反光握在掌心。

      “……莉莉丝,准备击杀。”

      书房的四角伸出探头,猩红的激光瞄准了傅凌的眉心和心脏。

      只要轻轻扣动扳机,他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了。

      自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质疑他的决心。

      接受过以太强化的躯体极度敏锐,傅凌瞬间察觉到了杀气,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坐在原位,声音平淡如常,到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纳西索斯,我会留在你身边,阻止你,改变你,向你证明我们的道路并非死路一条。”

      “而在此之前,你的一切罪孽皆由我承担。”

      “我从前救过很多人,以后也会救更多,这或许叫做……共同债务?”

      傅凌望向摄像头,目光深邃温柔到好像一片赤色的大海。纳西索斯脑袋发懵,觉得这字字句句都让他难以理解。

      “或许你可以把这看做一场实验,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房间里安静得好像坟墓,纳西索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实验?又是实验?可人生是一场不能回头的单程票,不像实验那样可以重来千百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贪与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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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稳定更新中,走过路过进来看看叭,悲伤单机咕望眼欲穿中…… 隔壁《小情侣的角色扮演游戏[快穿]》同步连载中,是同一对小情侣!只是这边是正剧,那边是甜蜜后日谈,欢迎阅读! —————— 专栏完结古耽《与君同》,预收《网恋到了死对头怎么办》,《默示之印》,欢迎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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