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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释芒 ...

  •   一周后,精神科诊断室的灯光冷得像冰。消毒水的气味顺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弥漫开来,与秦雨栀手心渗出的汗味交织,在密闭的空间里凝成一团黏腻的焦躁。她捏着诊断报告的指尖泛白,纸张边缘被反复揉捏出毛边,“精神分裂谱系障碍”“重度抑郁伴焦虑”“双相情感障碍Ⅱ型”这几行字像浸了水的墨,在眼前晕染开来,迅速浸透整个视野。

      对面的李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专业的温和:“双相情感障碍意味着你的情绪可能在‘高涨’和‘低落’之间剧烈波动,”他指尖点着报告上起伏如浪的曲线图,蓝线像被狂风扭曲的绸带,“而精神分裂的阳性症状——比如你反复提到的‘穿黑衣服的幻视’,以及思维连贯性障碍,需要药物与心理干预同步进行。”

      沈湘月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椅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牛仔裤渗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紧。她望着秦雨栀突然颤抖的肩膀,肩胛骨在单薄的衬衫下凸起,像两只被囚禁的蝶。伸手想揽住她时,却被轻轻推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触碰的疏离。秦雨栀低头盯着自己在报告上投下的影子,顶灯将那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突然,她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泪水砸在报告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原来我不是疯了,而是病得更重了……”

      “这不是你的错。”沈湘月把她的帆布包塞进秦雨栀怀里,帆布上印着的向日葵图案还留着她的体温,包里装着秦雨栀每天吃的复合维生素,柠檬味的,是她以前总说“像咬了口夏天”的那种,“医生说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秦雨栀把脸埋进帆布包,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沈湘月看见她颤抖的睫毛扫过包带,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画展上初见时,秦雨栀背着同款包,指着毕加索的《格尔尼卡》说:“你看这些扭曲的线条,像不像心里有场海啸却只能微笑的人?”那时她眼里的光亮得能点燃空气,哪像现在,只剩下湿漉漉的疲惫。

      走出医院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拖出两道歪斜的痕迹。秦雨栀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诊断书,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纸页在风里轻轻颤动:“小月月,你说这里写的‘情感淡漠期’,是不是就是我上次冲你发火的时候?”她的指尖点在某一行字上,指甲泛白,“还有‘言语贫乏’,是不是因为我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沈湘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半个月前,秦雨栀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任凭怎么敲门都不应。第四天清晨她撬开锁进去,看见秦雨栀蜷缩在飘窗上,身上还穿着三天前的睡衣,头发纠结得像团乱草。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她却只是麻木地望着窗外的鸽子,说“活着真没意思”——那是典型的抑郁发作。而更早之前,去年深秋,秦雨栀曾连续两天通宵画画,亢奋地说要办个人画展,画笔在画布上疯狂涂抹,油彩溅到脸上也浑然不觉,眼神亮得吓人,像揣着一团燃烧的火——现在才明白,那是轻躁狂的表现。

      “这些症状会随着治疗缓解的。”沈湘月接过诊断书折好,塞进自己口袋,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泪痕,“医生给你开的药里,丙戊酸钠是稳定情绪的,利培酮可以缓解幻视……”

      “我不要吃药!”秦雨栀突然提高声音,抓住沈湘月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一截截冰冷的玉,“我听说吃这种药会变傻,会发胖,会整天睡不醒……”她的眼睛里蓄满恐惧,瞳孔缩成小小的黑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脊背绷得笔直,“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感觉的木偶!”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慌忙把婴儿车往旁边推,眼神里的警惕像根细针,扎得沈湘月心口发疼。她把秦雨栀拉到路边的梧桐树荫下,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阳光透过叶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你还记得李医生说的吗?药物是帮你把脑子里‘打架’的神经递质拉回平衡,不是拿走你的感受。”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屏幕亮起时映出秦雨栀上周在画室画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朝着太阳,边缘泛着燃烧般的橘红,“你看,这时候你没吃药,却能画出这么亮的颜色,说明你的感受力一直都在,只是需要药物帮你稳住。”

      秦雨栀盯着照片,指尖慢慢松开。泪珠砸在沈湘月的手背上,烫得像颗小火星。她接过沈湘月递来的药盒攥在手里,粉蓝色的塑料壳上印着小熊图案,金属搭扣硌着掌心,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

      “其实……我有点怕。”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怕吃药之后,连那个‘不正常’的我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上的小熊,“你知道吗?我画得最好的几幅画,都是在情绪特别‘满’的时候画的。那次画《燃烧的海》,我三天没睡觉,脑子里全是海浪的声音,画布上的蓝色像活过来一样……”

      沈湘月想起那幅画。靛蓝和钴蓝在画布上翻滚,浪尖燃着橘红色的火,既绝望又热烈。画廊老板曾出价五万想买,秦雨栀却摇摇头说:“这是我劈开自己的血管画的,卖不得。”

      “就像你画的向日葵,有阳光的一面,也有影子的一面,但它们都是向日葵的一部分。”沈湘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触到打结的发尾,像摸着一团凌乱的毛线,“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影子别长得比花还大。”

      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秦雨栀抬起头,看见沈湘月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落了星子,突然想起诊断书上最后一行字:“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是预后的关键因素。”她把药盒塞进外套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平稳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自己打节拍。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音,却多了点从未有过的坚定。

      走到地铁站的下坡路时,秦雨栀突然指着墙上的涂鸦笑了。那片潦草的蓝色星空里,有人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个高一个低。“你看那只猫,跟我上次轻躁狂时剪的刘海一样丑。”

      沈湘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笑了。上周在理发店,秦雨栀突然抢过理发师的剪刀,对着镜子咔嚓咔嚓把刘海剪得像狗啃过,还亢奋地说“这是超现实主义风格”,吓得理发师差点报警。“下次想剪头发告诉我,我给你剪个更酷的。”她挽住秦雨栀的胳膊,“我昨天刚看了教程,渐变层次剪法,保证比超现实主义还时髦。”

      秦雨栀被逗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跟着沈湘月往地铁站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踉跄。

      地铁站的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夕阳味。候车的长椅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低头刷题,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秦雨栀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忽然说:“我高中时也这样,躁期的时候能一夜刷完一整本数学题,抑郁期连笔都握不住。”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老师总说我‘潜力大但不努力’,其实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不懂。”沈湘月从包里拿出瓶温水递给她,瓶盖拧得很紧,秦雨栀拧了两下没打开,沈湘月接过来帮她拧开,“就像不懂向日葵为什么总朝着太阳,不懂月亮为什么有圆有缺。而昙花又为什么总在夜晚开放?”一切的一切都有他们的道理。

      地铁进站的风掀起秦雨栀的衣角,她下意识地按住内袋里的药盒,像护住一个易碎的秘密。车厢里人不多,她们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对面的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影子,秦雨栀的影子瘦得像片叶子,肩膀微微垮着,沈湘月的影子则稳稳地靠着她,像棵沉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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