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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将计就计 安康宫外, ...

  •   安康宫外,暮色渐沉,朱红宫墙在残阳中显得格外肃穆。

      姜含清在安康宫外已静候一刻,鎏金宫门再次在他面前缓缓闭合,将太后的决绝与他的无奈一分为二。

      “陛下请回吧。”太监垂首道,“太后懿旨,陛下收回成命之前,无甚可言。”

      姜含清喉结微动,终是化作一声叹息。金色龙袍下摆扫过台阶,转身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抬手掠过,一如那夜穿过御书房的微凉之意。

      那夜情景便忽然浮现。

      烛花爆裂的轻响中,他伏案批阅奏折至已近三更,一时未察觉何时多了一双素手正无声为他研墨。

      墨锭与砚台相触的韵律恰当好处。

      姜含章没有让人通报与随侍,只是悄然独自到了书案前。

      她忙,姜含清更忙。

      治理天下从来不是一件易事。

      九五至尊之人,也是天下最难之人。

      帝王之尊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处处掣肘。前朝如暗潮汹涌,后宫似九曲回廊,有时连至亲之人都隔着一道打不开的宫门。

      他那时只当是哪个想邀宠的宫人。

      这深宫里,一时间谁会相信真有人不带目的地在深夜前来为替他分忧?便只当作是后宫哪一个取了巧的来刻意讨好。

      他未抬眸,自然没有发现身侧之人是姜含章,已经入夜,也不会想到是她。

      墨研得好,细腻无声,动作轻缓恰到好处,既不显刻意讨好,又确实省了他些许功夫。

      姜含清心中微动,想着无论是哪个宫人,都该赏。

      他搁下朱笔抬眸看去时,却意外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温柔的眼睛,比窗外的月色都更柔上几分。

      烛火将姜含章的长睫投下扇形阴影。

      姜含清一时惊讶到腰佩组玉发出了轻微的碰撞脆响。

      “皇兄方才的瞬间是不是在考虑,来人做事妥帖,很懂规矩,该赏?”安城笑道,对姜含清的反应很是意料之中。

      “章儿?”姜含清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心皱起,“怎么是你?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让你受屈了?”

      “皇兄不能盼我些好?”安城笑着,“普天之下谁能委屈了我?”

      话音未落,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递了过去。

      姜含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见姜含章眼神示意打开来看。

      下一刻。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姜含清眼底怒意更盛。

      “混账东西,连公主都敢觊觎,谁给他们的狗胆!周家是活腻了不成?!”他猛地将奏章摔在案上,朱砂溅落如血,檀木桌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以为自己知道妹妹连夜进宫的目的了,连忙宽慰:“章儿放心,明日朕定当给你一个交代,断不会轻饶了周家!”

      “皇兄。”姜含章余光扫了一眼因为怒摔而散开的奏章。

      沉香灰从兽炉震落时,她并不意外自己皇兄的反应,“息怒,若为了此,现下我就不连夜来了!”

      “何意?”姜含清一时间没明白,但听出来了话里有话。

      “我来,不是要交代的。”她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恰恰相反,是让皇兄应允的!”

      “胡闹!”姜含清怒拍桌案,“荒唐!周家……”

      “周家并不安分,我们都知道。”姜含章接过话头,不疾不徐地坐下。

      “但周尚中又的确精明,以至一直以来我们都缺少一个合适的、充分的机会,或者说——”她抬眸时锋芒毕现,“缺一把火。”

      姜含清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就算如此,朕也绝不用你的终身大事作饵!朕这个皇兄若是做到这个份上,还算什么皇帝!”

      “自然是天下万民、江山社稷的好皇帝!”

      “公主!”姜含清怒道,“朕是在跟你说这些吗!”

      姜含章轻轻抽出手,替他斟了杯茶:“皇兄,你当安城公主是什么人?普通闺阁弱质?还是任人拿捏的玩偶?”

      说话间,她自顾自抿了一口茶,茶雾氤氲间,姜含清看清她眼底映着的不是烛光。

      “不过是要点一把恰到好处的火,我有分寸!”

      姜含清怔了一瞬。

      烛影摇曳间,他这才褪去怒气和急切,开始仔细端详着眼前人——妹妹眉目舒展,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哪有半分待嫁女子的惶惑?

      “你是说?”姜含清豁然开朗,倾身向前,“朕明白了,鬼丫头,你刚刚真是吓死朕了,该当何罪?”

      姜含章抿着唇笑,她知道姜含清是玩笑,便调侃道:“臣妹认罚,皇兄要如何处置?”

      本就是二人之间的玩笑,一个没要真的问责,一个也不是真的请罪。

      但姜含清却倏地眼中含泪,突然起身几步走到妹妹跟前,鎏金烛台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猝不及防地将人揽入怀中。

      “如果没有你,章儿,朕不知道……”

      姜含清没有说完整,只是抱着人不松手,姜含章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

      她缓缓闭上眼睛,伸手回抱住兄长,轻声道了句:我在。

      姜含清嗯了声,良久,才松开手。

      “不过……”姜含章话锋一转。

      “什么?”姜含清看着眨着眼睛露出一抹略显狡黠笑意,却又好似无辜看向自己的人。

      “母后那里,皇兄要吃些苦头了。”

      姜含清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好啊,公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他作势要敲她额头,却只是轻轻拂去了她鬓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夜风穿过殿门,吹得满室烛火轻轻摇曳。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看向了窗外,那夜共同望着同一轮弯月,谁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但彼此什么都明了。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是心意相通的知己,是交付后背的伙伴,是共担天下之人。

      朱笔御批不过二字,却似惊雷炸响朝堂。

      周家喜形于色,群臣暗中揣度,太后震怒不解——而这正是他要的局面,或者说,姜含章要的局面。

      ‘准了’二字已经搅动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心,又不知道多少人如坐针毡。

      姜含清站在安康宫外,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晚霞染红了汉白玉瑞兽雕像的眼睛。

      殿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太后盛怒的斥责隐约可闻,他闭了闭眼,指甲掐皱了袖口的织金云纹,却也只能权当不知。

      太后不知情,才能更真的点这把火。

      姜含章想要的火。

      姜含清怔怔的望了一眼朱墙上已暗去的晚霞,离开了安康宫。

      他信她。

      信她能在这盘棋局中全身而退,信她能将计就计让周家自掘坟墓。

      可饶是如此,他眼底仍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安——他的章儿,究竟在布怎样的局?

      韩府内。

      “父亲,儿子拙见,陛下和殿下情深意重世所周知,此番赐婚实在突兀;殿下即是真有婚嫁之意,周家也定然不是堪托之人,周以承浪荡无行,天家岂会不知?更何况——”

      韩怀熙唇角勾了勾,又迅速压下,“殿下从来不是比陛下好对付的人。”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失言,但这是实话,好在韩灏只是眉头微蹙,并未深究。

      “既如此,儿子便斗胆猜测,天家另有深意。”韩怀熙垂首,掩去眸中暗芒,“眼下局势未明,一动不如一静。这个节骨眼上,谁做谁错!”

      韩灏指节敲了敲案几,茶汤轻晃。

      他何尝不明白?

      只是身在其位不谋其事,总觉有愧;当在其位,不解上意,更是难安。

      因此一时纠结,可谓当局者迷。

      可若妄动……他闭了闭眼,终是长叹一声:“现在周家如何?”

      “周以承那个蠢货,”韩怀熙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带着整车的绫罗珍宝,自请去了公主府,扬言要‘朝夕侍奉,以表赤诚’。”

      “周家竟肯直接纵子如此荒唐?” 韩灏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未行六礼,擅闯禁苑,实乃大不敬之罪!”

      “父亲明鉴。”韩怀熙垂首掩去眼中精光,“儿子说句不尊长辈之言,周尚书平生之失,莫过于此。偏生在最后能挽救的关口上,还没看住周以承,让其做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之事。”

      “而周以承更是将派去拦他的管事直接马鞭抽了回去,生生自断良机,”韩怀熙躬身,玉坠纹丝不动,“如今满城风雨,周尚书现下只怕是……”

      “怀熙?”韩灏韩灏倏然抬眼,“你今日之言,为父听着,句句倒像是都在敲边鼓。”

      “父亲明鉴,儿子不敢。”韩怀熙恭敬长揖,腰身却绷得笔直,“儿子不敢妄揣上意,只是父亲训导,观棋当察无声处;且父亲既问,儿子所想,便不敢有任何隐瞒。”

      “哦?”韩灏瞳心一缩。

      “父亲必然比儿子更明白朝局,”韩怀熙依然躬身,“儿子愚钝……周家,怕是气数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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