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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安好梦 至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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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冬在下雪。
朔风拍打着窗棂,像是死去的同胞在叩门。
幽灵在问,为什么,我们要死呢?为什么,死的人是我们呢?
霜雪覆盖了这片大地,遮蔽了所有肮脏与腐败,看上去圣洁无比,如天堂般美好。
可眼见为虚,壁炉之家的孩子都知道,这里绝非美好的理想国。
是,这里有精美的花窗,甜美的餐食,柔软的床褥……比起被雪压低了脑袋的破败农舍,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是,这里也有经年不散的怪异药味,不断消失的同伴,不争斗就无法生存的现状……
你伸手遮住了从窗外照来的月光,影子被拉扯成枯瘦如骨的怪物。
你的目光在影子和月亮间逡巡,最终收回了手,不再望向月亮。
隔壁床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没有结束,你开口询问:“要帮忙吗?”
比月光还要苍白几分的少女没有回答你的话,你也知道她就是这种冷情的性格。
“你的伤在腰侧吧,自己可不好上药,我帮你,怎么样?你这样下去我也睡不好觉。”你望向旁边的少女。
她的头发大多是雪一样的白,零星在发尾点缀着些不伦不类的黑色。最为特殊的,还是她那双眼睛,如同错误一般的猩红符号标在无光的黑底上,看上去就不好相处。
你听说过很多她的故事,“母亲”最喜欢的孩子,战无不胜的刽子手,会用火的怪胎……不过,你倒不是很在乎这些传闻,平心而论,她是个不错的室友,晚上睡觉不打呼噜不磨牙,作息规律,不会半夜吵到你。
这就足够了,这个“家”中,没有好人,所有孩子都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你也一样。
佩露薇利冷漠另类,那又如何?总比那些亲亲爱爱却下手从不留情的朋友正常吧。
至少你确定,佩露薇利不会在你的水里下毒。她足够强,不屑于用那些阴招。
就凭这个,你也得帮她,你不想换个需要处处提防的室友。
不过,你也清楚,她换室友的可能性比你高多了。
佩露薇利在观察你,她对你很好奇。
“母亲”库嘉维娜将一切残忍以童话故事讲述,孩子们身处地狱而不自知,将血腥与背叛视作日常。
可你不一样,你始终清醒,不曾被虚假欺瞒,你清楚地认识到了库嘉维娜的意图,却无能为力。
你试图在比试中手下留情,却发现了更深层的黑暗,失踪的孩子,会前往更残酷的地狱。
你后来在每一次生死之战中都下了死手,这算是良善?还是伪善?
你很聪明,也很敏锐,却也懦弱,你分明对这样的现状感到痛苦,却不敢改变一丝一毫。
被火焰侵蚀的失败者的尖叫与哀嚎有时会把她从梦中吵醒,她转头就发现你也醒着。
你们安静地对视着,她看到你的绝望,像玻璃缸中不知逃向哪里而撞得头破血流的鱼。
你沉默着,用食指点在自己的唇上,她明白了你的意思,转身闭上了双眼。
佩露薇利好像看到了一截被至冬厚重的霜雪压得喘不过来气的白桦枝。
内里不停断裂,等待着彻底坠落的那一天。
她有些微妙的惋惜,如错觉般稍纵即逝。
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交流,佩露薇利隐约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宿命将要落下,不过她从不在乎虚无缥缈的命运。
佩露薇利回答:“好。”
你接过了她手中的铁质托盘,触手的寒意让你打了个寒战。
佩露薇利的伤不深,但是很长,从胯骨划到肋侧,皮肉外翻,看上去就很痛。
你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抹在她的伤口上,指腹按压血肉的触感无论试过几次你都无法习惯,不适地为她涂药。
“你不是要睡觉吗?”佩露薇利问你。
你抬眸看她,用目光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佩露薇利看着你龟速的动作:“你涂得还不如我快。”
你被她这过于诚实的态度梗了一下,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抹上药,再用纱布包裹伤口,让它在不见天日的的黑暗中自由生长,因为看不到,所以不清楚它究竟是在痊愈还是化脓,反正都是痛苦,说不定根本没有区别。
“谢谢。”佩露薇利抚上了你包扎的绷带,不松不紧,是最适合恢复的包扎方式。
你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钻入已经冷下去的被窝,被森森寒意浸泡得发抖,从被子里露出脑袋,侧首去看她。
“不用谢,晚安,佩露薇利。”
佩露薇利被这一句话动摇了一瞬,她并非不理解你话语的含义。她只是有些迷茫,你们是可以互相道晚安的关系吗?这样无意义又亲密的话语,是你们应该说的吗?
你们都不会有安稳的夜晚,佩露薇利的耳畔响彻着失败者的诅咒,你则被负罪感淹没了口鼻。
这句晚安,有些过于虚假了。
但……
“晚安,埃莉诺。”
说不定,今夜会有安然无梦的睡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