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暖暖心

4、蚀骨之问 冰冷的

　　冰冷的魔气池水如同凝固的寒冰，紧贴着皮肤，汲取着温昀体内最后一丝温度。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那滴滚烫的泪早已被池水吞噬，只留下眼中一片空洞的寒潭，倒映着幽紫色翻涌的魔气，以及……池边那套沉默的黑衣。
　　青霄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切：“世子，请尽快更衣……”温昀置若罔闻。
　　灵魂仿佛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沉沦在冰原风雪中少年云湛濒死的惨状和绝望的嘶嚎里，那被强行剥离灵根时扭曲的痛苦面容，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反复剐蹭，带来灭顶的负罪感。另一半则被冰冷的现实囚禁在这九幽魔宫，承受着魔尊云湛的羞辱与威压——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如今却成了主宰他命运的神祇，对他弃如敝履。
　　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般的窒息感，几乎将他溺毙。
　　“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破碎的低语在死寂的寝殿中消散，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角落阴影里，青霄琥珀色的眼瞳微微闪烁。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池中青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怆与迷茫，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源自灵魂深处。而对方颈侧那处微微发光的封印，在主人剧烈情绪波动下，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让青霄体内妖力本能悸动的奇异波动。
　　这仙门世子……不简单。
　　青霄无声地叹了口气。尊上的命令是绝对的。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此地魔气阴寒蚀骨，世子灵力被封，久留恐伤根基。请更衣。”
　　“伤根基……”温昀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琉璃般的眸子缓缓转动，终于聚焦在池边那套素黑布衣上。那是最低等魔仆的样式，粗糙、黯淡，毫无尊严可言。
　　云湛要他“有玩物的自觉”。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藤，再次缠绕上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一次，那刺痛很快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麻木所覆盖。冰原上少年单薄染血的身影再次浮现，那双痛苦绝望的眼睛，仿佛穿透时空，与此刻池中狼狈的他无声对视。
　　他欠他的。
　　温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撑起冻得僵硬的身体，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艰难地爬出魔气池。
　　湿透的破烂锦袍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滴滴答答地淌着幽紫色的魔气水珠。他站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咳咳……咳……” 温昀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魔气的侵蚀，灵魂的震荡，以及极致的寒冷，终于让这具被封印禁锢的仙灵之躯显露出了崩溃的征兆。
　　青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向前踏出半步，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尊上只命令他提供蔽体衣物，并未允许他施以援手。
　　温昀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唇角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他看也没看角落的青霄，径直走向那套放在墨玉石上的黑衣。手指冻得僵硬麻木，解衣带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笨拙。湿冷的破锦袍被粗暴地扯下，丢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他拿起那件粗糙的黑布衣，动作机械地往身上套。
　　就在他低头系着腰间简陋布带的瞬间——
　　“你认识尊上。”
　　青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骤然在空旷的寝殿内炸响！不再是询问，而是近乎肯定的陈述！
　　温昀系布带的动作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角落阴影中的青霄！
　　青霄依旧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仿佛刚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但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此刻却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瞳深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定了温昀骤然变化的表情——那瞬间的僵硬、眼底掠过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
　　他捕捉到了！就在刚才温昀灵魂剧烈波动、封印异动、咳血虚弱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泄露出来——那意念里，饱含着对“云湛”这个名字深刻入骨的……愧怍与痛苦！绝非初识者该有的情绪！

　　温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盯着青霄，琉璃般的瞳孔急剧收缩，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这个狐耳魔将，远比看起来的更加危险！他竟然能察觉到……
　　“你在胡说什么？” 温昀强迫自己开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魔尊之名，仙门谁人不知？阶下囚认识囚禁者，有何稀奇？” 他试图用反问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青霄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抹锐利的审视并未退去。他向前走了几步，踏出阴影，站在距离温昀几步之遥的地方。空气中，那丝源自温昀颈间封印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似乎更清晰了一点，与他体内的妖力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寻常的‘认识’，不会有那样深的……情绪。” 青霄缓缓道，声音低沉，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温昀颈侧那处即便隔着粗糙黑衣也隐隐透出微光的封印上，“尤其是……在尊上触碰你这里之后。” 他意有所指。
　　温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颈侧！这个动作，无异于此地无银！
　　青霄的眼中，了然之色更深。
　　“那是什么？” 青霄的目光紧盯着温昀捂住颈侧的手，步步紧逼，“仙门的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似乎……对尊上的气息反应很特别。”
　　冷汗瞬间浸湿了温昀刚换上的干爽布衣内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这个狐耳魔将锐利的目光下。怎么办？否认？狡辩？在对方如此明确的感知下，显得苍白无力。承认？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云湛若知道他就是当年封印他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时刻——
　　轰！
　　寝殿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殿内轰然回荡，震得人心神俱颤！

　　一股比之前更加凛冽、更加狂暴、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未散杀意的恐怖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温昀和青霄同时脸色剧变！
　　温昀被那突如其来的狂暴威压冲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墨玉石柱上，闷哼一声，本就翻腾的气血再次上涌，喉头腥甜。他惊骇地抬头望去。
　　青霄则瞬间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尊上！”
　　门口，逆着门外幽暗的光线，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矗立在那里。
　　魔尊云湛，去而复返。

　　他依旧是那身玄底暗金的常服，但此刻，那墨色的衣袍上，却沾染着大片大片暗沉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污迹！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他墨发微乱，有几缕散落在冷峻的颊边，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戾气！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暴虐风暴，比蚀骨渊最深处的寒冰还要刺骨，比九幽魔火还要灼人！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刀锋，先是扫过跪伏在地、姿态无比恭敬的青霄，随即，便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重量，重重落在了狼狈撞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温昀身上！

　　那目光，冰冷、暴戾、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残酷，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极度不悦的怒火！

　　“看来，” 云湛冰冷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切割着凝固的空气，“本尊不在，这里倒是很热闹？”

　　他迈步走了进来，足下无声，但那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温昀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浓烈的血腥味和狂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将温昀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云湛的目光在温昀身上那套粗糙的黑衣和他嘴角刺目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了他死死捂住颈侧的手。
　　一丝极其危险、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在云湛深不见底的墨瞳中骤然闪过！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温昀面前！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冰冷、带着未干涸暗沉血迹的手，如同铁钳般，带着足以捏碎金石的恐怖力量，毫无征兆地、狠狠地扼住了温昀的咽喉！

　　“呃——！” 温昀猝不及防，窒息感瞬间袭来！他被那巨大的力量掐着脖子，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双脚徒劳地在空中蹬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前瞬间发黑！

　　“本尊让你‘洗干净’，换上衣服。” 云湛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翻涌着暴戾风暴的墨瞳，清晰地倒映着温昀因窒息而扭曲的痛苦面容。冰冷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喷在温昀的脸上，如同死神的吐息。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被彻底触怒的、令人胆寒的杀意。

　　“谁允许你……在这里擅自泄露气息，招惹是非？！”

　　扼住咽喉的手指，骤然收紧！

　　温昀的瞳孔瞬间放大，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