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说他没忘记》叽里咕噜写啥呢

11、树

　　急诊乱成了一锅粥。

　　祝明从傍晚就一直没停过，先是几个学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食物中毒，送来的时候都休克了，刚从抢救室出来又是一起车祸，忙过中午把上午收的几个不严重的送去各个科室，下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救护车又拉来了一个自杀未遂的。

　　还是个熟人。

　　黄奶奶的女儿不是第一次来急诊了，甚至不是第一次因为自杀被送进急诊，只是这次格外严重——她把自己的腺体剜出来了。

　　这是她丈夫去世的第十五个月，也是她第三次因为自杀被送进急诊抢救室，因为情况非常严重，老王迅速召集了专家会诊，祝明刚从另一台手术上下来就被护士叫到一边告知了这个消息，他在抢救室门口见到了轮椅上精神不太好的黄奶奶。

　　她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看着很疲惫。

　　“小祝啊。”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

　　祝明坐在她身边，能闻到一股类似青草的味道，那不是信息素，而是黄奶奶自己的味道，她是一个很普通的beta。

　　“我女儿心心啊，是个很认死理的姑娘，她小时候我就知道。”黄奶奶眼睛紧紧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手紧紧攥着，“我和她爸爸都是beta，她分化成omega那天给我们俩吓一跳，都没想到啊，我们都没带她去做过预分化测试，还好小林那时候在她身边。”

　　“小林也是个好孩子，他考上警校的时候我们都很替他开心的，但再怎么好，他也已经走了两年了啊，怎么还要带走我的心心啊......”

　　老人的话颠三倒四，但祝明早就说过她家里的事情，倒是能一一对应上。黄奶奶的女儿心心的丈夫是个警察，名校毕业为人正直，和心心是青梅竹马，虽然是典型的ao配但因为心心是老来女从小身体就不好，加上他们两个也不想要孩子影响二人世界就一直没要孩子。

　　前年跨年心心的丈夫去执勤，去之前心心跟他说回来跟他说个好消息，他答应了，却一去不回。老棚户区因为违规燃放烟花爆竹起了一场大火，引爆了停在附近的几辆新能源车，心心的丈夫当场殉职。心心得到消息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医院新鲜出炉的验孕单，情绪波动下直接晕了过去，孩子也没能保住。

　　ao之间的链接连生死也无法斩断，在清洗标记的手术推出之前，几乎是有一个算一个的，凡丧偶的ao情侣，几乎都会殉情。

　　但同样的事情在清洗标记的手术成熟后，这个数值下降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程度，数据和调研，都无法合理说明，所谓ao链接，又或者基因的契合度，究竟是生理性的吸引，还是只是人类基因的谎言，所谓契合度，又是否只是繁育天性的具体表现形式。

　　所谓相爱，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欺瞒。

　　但心心自杀三次，同时拒绝了三次清洗手术，事实上在第二次自杀后她患上了严重的ptsd，有间接性失忆的症状，在她的记忆里她丈夫小林只是出差了而不是去世，也没人敢纠正她，黄奶奶天天明里暗里地说小林不好，想给她介绍新的对象，甚至因此把自己发展成了金牌红娘......

　　“都怪我，我不该跟她提小林，也不该撮合她和小孙，要不是我她不会想起来，也不会想不开......”

　　抢救室的红灯熄灭了。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腺体给她缝回去了，但身体会不会有排异反应还需要观察，患者的求生意志很薄弱。”

　　黄奶奶轻轻舒了口气，眼眶里掉下两颗含了很久的浑浊的泪来。在跟着护士去icu之前，她在自己的小包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保温壶递给祝明，“是我自己做的小吊梨汤，我听你有点咳嗽，心心也是，换季就咳嗽，往年都是小林给她做梨汤，我想着......我带着梨汤去找她，就赶上了......”

　　“哎，小林啊，是个好孩子。”

　　祝明沉默地接过了汤，直到黄奶奶去了icu看她的女儿，才抱着汤扶着墙慢慢往办公室走。

　　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但他的肺像是破了个洞，呼呼地灌着风，那一年好像也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声音也这样飘无着。

　　“师兄！”

　　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是小叶变调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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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急诊也不是平安夜，但后半夜略微消停了点。

　　祝明和小叶的工位挨着，祝明这边看着新鲜出炉的片子，小叶那边奋笔疾书写着病例，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祝明的咳嗽。

　　“师兄你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弄，你都这样了......总之你先去睡吧。”小叶对着屏幕叽里咕噜，实则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但即使如此也还记得对自己嘴下留情，“不行我再吃个苹果呢，我就不信了。”

　　“不了，我得去交个材料然后去拿药。”祝明站起身，从桌上找了几份文件夹在腋下，“有问题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回来。”

　　小叶点点头，比划了个敬礼的姿势，“收到，师兄你晕到那一下我眼前都走马灯了，你快去申请休假吧我自己可以的。”

　　祝明下午那会儿短暂地因为低血糖和感冒叠加导致眼前一黑，差点给小叶吓得跪地上给他拜个早年，不过好在也就晕在急诊门口，马上被拉去打了两针现在好多了。

　　老王虽然人不在科室但还是第一时间听见狗腿子小叶给他汇报了这件事，恰好祝明结婚的事情他也从叶倩那里得知，于是大手一挥给祝明批了三天婚假，名为婚假，实则是病假，不过在祝明的坚持下他补交完材料还是要上完今天的班，明天开始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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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明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巡房回来恰好碰见黄奶奶独自坐在ICU门口戴着老花镜借着微弱的光手里不停地钩织着什么。

　　“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坐着，陪护床睡得难受吗，其实您每天过来看看就行都有护工呢。”祝明在她面前蹲下，“多冷啊这儿，去我办公室坐着也行啊。”

　　不知道是不是祝明的错觉，没有文艺作品里那么夸张的一夜白头，但黄奶奶的精神差了很多，以往她每次出现总是很体面的，穿着打扮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尤其是配饰，很少见她重复戴，完全是一个很时髦的老太太，除了腿脚不便以外，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老人。

　　但此刻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她头发胡乱扎着，衣服也有些皱巴了，拿着棒针的手甚至有的地方干裂开了。

　　“是小祝啊。”她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不冷啊这儿，我年纪大了觉少，已经睡过一觉了，睡不着了就来这坐着，你刚忙完吗，听说你前几天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我很好，您这几天还好吗？”

　　很奇怪，明明看上去黄奶奶已经精疲力尽，但她看到祝明的时候，又像是吸饱了水的植物，再次焕发了生气，“你就是太累了，哎你们这行的，治病救人，有大功德啊！”

　　作为金牌红娘，黄奶奶说话很有她的特色，带着口音的腔调很亲切，总能让祝明想到还没离开故乡的那些年，也总是会看着她想到已经离开的亲人。

　　“您也有大功德，我听说孙医生的新相亲对象也是您介绍的？”祝明想到今天一进门就被小叶告知的院内新闻，“说看着很般配呢。”

　　他不算很擅长言辞的人，绞尽脑汁也只能把小叶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黄奶奶却明显因为这番话更有精神了一下，她紧紧捏着手里的棒针，脸上也带了笑容，“对，巧得很，我琢磨对不起孙医生，刚好邻居家的小女儿留学回来也要找对象，就说刚好见一面吃个饭，结果他俩居然是老同学，真是有缘啊。”

　　“是很有缘。”祝明说。

　　“那姑娘家里对孙医生很满意呢，说要再接触接触，也算让我心里愧疚减轻了点。”她轻声说着，又钩起手里的毛线。

　　“您钩得是什么，围巾吗，这花色很漂亮。”祝明说着，在黄奶奶身边坐下了，“我奶奶以前也很擅长这些，我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她做的。”

　　“是吗！我老了才开始学的，眼睛不行了都。”黄奶奶推了下老花镜，“我女儿......心心很擅长这些，她从小就爱漂亮，自己学了很多，后来她结婚了，小林惯着她，给她布置了一个房间专门放这些，她高兴坏了，一口气做了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帽子。”

　　“小林走了之后，她再也没进过那间屋子。”

　　黄奶奶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时间能冲淡一切，爱也好，难过也好，我老伴走了好多年了，我不也好好的吗，可是心心像她爸，是个死心眼儿的孩子，我怎么早没有想通呢，非要逼她，把孩子逼成这样，我怎么好意思去见她爸爸。”

　　祝明静静地看着她手里上下翻飞的棒针，和不断落下的眼泪。

　　“这卷线是小林出事之前她买的，可喜欢了，纠结了好几天要织成什么。”黄奶奶擦了擦眼泪，这几天她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眼圈一直泛着红，“医生说她，腺体排异很严重，只能取出来从此做个beta了，恢复期很长，没有了腺体脖子也不能受寒，我给她织个围巾，等她好些了就搬到南方去住，那边不下雪，就不会冷了。”

　　“您很厉害。”祝明由衷地说。

　　黄奶奶中年丧夫却不颓废，自己拉扯女儿长大，女儿也中年丧夫，却几乎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而她依然想的是，冬天太冷的话我们就搬到南方去，哪里不能活。

　　“树挪死，人挪活，老话不都这样说吗？”黄奶奶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