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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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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立冬。
祝明端着便利店买的咖啡头也不抬地往门诊部走,金黄的银杏在他身后落了一地,这是他入职B市三院急诊部的第三个月,迎来了久违的北方的秋天。
时间还早,门诊外却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或站或坐,都有自己的位置,他们或小声交谈,或抓着医护人员不撒手,脸上都有种急切的渴望,这样的表情在祝明学医的十几年里,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师兄,早上坏。”
刚进休息室换完白大褂出来,就看见师妹要死不活地垂着脑袋写病历,她熬了个大夜班,头发都熬油了,“昨晚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乱斗,那家属的唾沫都要喷我脸上了,还好被拉住了。”
“辛苦,一会儿查完房就能回去休息了。”祝明说。
“不辛苦,命苦。”
小叶啪地一声合上电脑,“有一车120快到了得去接一下。”
在急诊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东捡胳膊西捡腿,心肺复苏一轮又一轮,祝明自己对这三个月也没什么实感,直到今天看到银杏金黄地扑了满地,才有些实感。
120接来的病人情况有些严重,刚上车就出现了休克情况,车上的同事换着心肺复苏,刚把担架推下车又开始抽搐,祝明当机立断爬上了担架,跪在患者的身上继续进行心肺复苏。
“走!”
祝明头发很短很短,接近寸头,120的车停在急诊外不远处,理论上他穿着衬衫白大褂是应该要觉得冷的,但情况紧急,他肾上腺素飙升,心里眼里,都只能看到眼前患者起伏的胸膛。
而在担架匆匆路过的两侧,所有患者都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来,其中也包括,被押送回京的,背着巨大行李,背后还挂着一幅滑雪的长板的,奇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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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路人纪云开被押解到四楼生殖科办公室,行李被扣留在护士台。
“您又长本事了,都敢溜门撬锁偷护照了,这条狗命给你真是多余,上个月刚断的肋骨就一点也不疼吗?”胸前挂着主任铭牌的叶倩阴阳怪气地扒开纪云开的厚外套,把他藏在内袋的钱包护照摸出来扣押,“一天天就想着怎么往雪山跑,怎么,雪山上是有你命中注定的omega能救你狗命还是怎么的?”
身高超过一米九的alpha老老实实摊开手任由处置,听到最后才忍不住反驳,“谁说不行的,万一我那命中注定的omega真的在雪山呢,哦根据您最新的研究,也不一定是omega,也可能是beta,alpha,无性人,都有可能,毕竟高契合度,本来就不受第二性别影响不是吗?”
叶倩鼓着脸没忍住笑,“你还抽空看我文章?”
“恭喜干妈最新文章成功发表,距离最厉害的女外科研究员更进一步。”纪云开戴着口罩,笑起来桃花眼弯弯,眉下的那颗红痣也跟着眉飞色舞,他在装钱包的另一侧兜掏了掏,摸出来一个精致的礼盒,“机场买的,恭喜干妈。”
叶倩接过礼盒拆开看,那是一枚精致的重工发夹,很适合她温婉的气质,她在实验室的时候总得把头发盘起来,这发夹美观又实用。
心头的气一下就偃旗息鼓,纪云开这小孩从小就这样,嘴甜又会哄人,还总爱惦记人,小到你咳嗽一声,大到你有什么大的变故,他总是默默关心着急着,然后在惹你生气之后老老实实地卖乖,让你狠不下心训他。大约爷爷奶奶养大的老式小孩就是这样,看着乖,心里倔。
更何况这小孩,从小就仗着自己那张漂亮脸卖乖讨巧,再过分的请求,说第三遍的时候你也狠不下心拒绝了。
“干妈不生气了吧?”纪云开又问。
叶倩懒得搭理他,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去翻文件,“总之,你现在就别想给我跑去上山下河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Omega库的权限哪是那么好申请的,你现在就给我沐浴焚香虔诚祈祷,万一匹配上哪个人美心善的Omega......”
“万一匹配上哪个人美心善的Omega,我也配不上人家。”纪云开接话说。
“个死孩子。”叶倩边骂边雷声大雨点小的在纪云开背上拍了两下,“你怎么配不上了,不就是腺体有点问题,要相信科学,你这点小问题早晚能治好的,如果真的遇见高契合的Omega,治好你这个毛病就是分分钟的事儿,你现在就是信息素活度不够,刺激刺激就能好,别一天到晚的胡说八道。”
纪云开:“那我要是不喜欢Omega呢?”
叶倩:“滚!”
纪云开于是从善如流地往门口走。
叶倩又突然叫住他,“对了,你妈说,昭昭跑回国了,她联系你了吗?”
纪云开一手把脑袋上的冷帽拽下来,随便甩了甩乱七八糟的掉色长发,否定道,“当然没有了,她联系我干什么。”
他个子很高,眉眼漂亮得有些锋利,但微长的狼尾和冲锋衣一搭却显得他更有男人味,褪色的半黄毛,都像精心设计的造型,甩毛的时候又像某种养尊处优的大型犬,优雅健美。
从叶倩的办公室出来,等在门口的小护士严正以待地把他往隔离室送,并坚决不跟他说一句话。无他,上次就是这个小护士信了纪云开的鬼话,仅仅是走开了五分钟,这人就连人带行李带雪板消失得无影无踪,用行动证明了alpha的话狗都不信,信了就变狗还要被主任骂。
都怪这厮长得太有欺骗性了,看着人畜无害得像个花瓶,实则一张嘴就是鬼话。
“进去。”小护士冷酷无情地说。
纪云开深知现在解释什么都没用,正准备老老实实进去了再想办法,变故就发生了。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纪云开下意识捂紧了口罩,回头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的电梯打开,身材高挑的寸头alpha医生带着一群医护死死按着一个成年男子出来,纪云开闻不到味道,但看那男子的状态,应该是到了易感期狂躁的阶段。
“天啊。”站在纪云开身边的小护士也顾不上纪云开这个惯犯,叫了声天就往前冲去。
好在这一片都是隔离区,除了纪云开也没几个有永居资格的,疏散起来也很快,但坏就坏在纪云开这个看热闹的家伙身上。
那个易感期的男子被小护士一阵抑制剂打得昏了过去,老老实实被拽着往纪云开隔壁的隔离室走,纪云开此时还老老实实靠在墙边看热闹,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闻到了一丝隐秘的花香。
很浅,很幽微的花香,似曾相识,却又叫不出名字。
而纪云开如遭雷击。
这里是医院,这里不可能有香水香氛的味道,更何况是别的,那么,就只能是这个人的信息素的味道,而生来就腺体残缺的纪云开,从来没有,闻到过任何一个人身上的信息素的味道.......即使这个人看上去长得非常不可能跟纪云开有高契合度。
但纪云开的本能还是当机立断地决定试试。
暴起的alpha仅需要一秒就能制服其他医护人员,把那人钳制在自己手里,在一片惊呼声中,纪云开拎死狗一样拎着那个男人。
凑近闻了闻。
不对。
不是他的味道。
“嘶。”
就在纪云开还在头脑风暴的时候,一针加强抑制剂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皮肤,纪云开下意识扭头看去,和那双黑亮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啊啊啊啊他不能用常规抑制剂!!”这是崩溃的小护士。
“?”这是一脸疑惑的热心市民祝明。
“原来是你身上的味道。”这是恍然大悟的纪云开。
清冷的,幽微的,带着缠绵的尾调,和他整个人气质截然相反但又非常契合的,黄角兰的味道。
“你能闻到我的味道吗?”纪云开看着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紧张,心跳一点点叠加,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他只能死死地咬牙,含住自己的心。
那个带着口罩的,有着黑亮眼睛的医生,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两下,似乎在疑惑抑制剂为什么没用,过了会儿才回答,“腊梅?”
纪云开心跳如擂鼓。
迄今为止的二十多年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准确的从检测机构以外的地方听到自己的信息素名字,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世界上第一次有人闻到他的信息素。他刚想再说些什么,被这一层的动乱吸引来的保安已经近在眼前。情急之下,他选择.......
有礼貌地跟保安解释自己虽然看上去很危险但实际上只是把人弄晕了,或者诚恳地道歉自己虽然是高危分子但真的没有伤人的意思?
而脑袋逐渐升温的纪云开的选择是,把那个昏迷的男人踢到一边,把这个疑似跟他百分百契合的男人,拉进他的隔离室,并反锁。
“纪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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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开,男,二十五周岁,先天腺体发育不良,十八岁时因外伤刺激分化为alpha,多年来共进行三次手术,预后未达到预期,目前的治疗方案是......保守治疗,寻找高契合度的第二性别志愿者,利用信息素进行二次刺激。”
祝明的导师,一个稍显富态的小老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纪云开那跟祝明的博士毕业论文一样厚的病例,长长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叶倩也很尴尬,有种被叫家长的错觉,“其实纪云开一直没什么攻击性,我们刚刚查了监控,他跟祝明应该是契合度很高,闻到了对方的信息素才会突然暴起,也没伤人,就是alpha的本能,把人......带回自己的巢穴了。”
“他住的那件隔离室是特殊打造的,他妈妈是赵静.....当时这个超过基础标准的隔离室就是给纪云开这样控制不住信息素但又信息素影响力超强的alpha准备的,但这么多年咱们院里也就纪云开一个,最后搞得像他自己的房间了,他上次越狱前偷偷换了锁,我们正找人破开呢,你先别急,很快就开开了。”
话虽这么说,叶倩自己也没底,两个高契合的alpha,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案例,这几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她也无法预知,而为了病人的隐私和alpha的领地意识,那间隔离室里是没有监控的,这也意味着祝明的安全完全得不到保证,如果发生什么的话......
但或许也是纪云开一直在等的那个万里挑一的机会。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老王叹了口气,“祝明那孩子的情况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他是后天腺体残疾,无法分泌你们想要的信息素,所以我看到监控也很震惊。”老王说着,看了眼愣住的叶女士,“你我都知道,alpha比起人类,其实更接近兽性,两个腺体受损的alpha如果同时进入狂躁状态又得不到信息素安抚......”
“这非常危险,必须马上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