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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新世:背叛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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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地方撞见曾经交往密切的同僚,似乎并不意外。
苏利望着前方五六张熟悉面孔,没打招呼。
僵持片刻,对面几人脸色明显变得紧绷,为首伯爵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颔首行礼。
“教皇殿下,今日可是又来拜见首相大人了?”出口却是掩不住的阴阳味。
殊不知此话正好撞在枪口上。
“伯爵大人,近来皇宫似乎没举办什么晚宴吧。”
苏利语气虽平,但话里杀气十足。
这些人是旧贵族,早年先皇赐予他们通行令。
凭借此令,他们厚着脸皮时常出入皇宫,目的,是为拜见首相大人。
不过,十有八九都吃了闭门羹。
伯爵等人的脸色愈加难看,却也只能将难堪咽下。
毕竟他们有求于他。
念及此处,伯爵上前一步,眼睛紧盯着他,悄声开口。
“苏利,过去的事我们都可以既往不咎。你要是还记得几分自己的身份。”
他压低声音。
“只要你想,我们将全力支持你。”
说完,他用志在必得的目光盯着苏利。
但从始至终,苏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从没忘记过叔父们的栽培。”苏利一眼不眨地回望着说话之人,眼底黑洞洞的凉意却令人心惊。
“但在我印象中,你们不会、也不该有这种心思。”
直白、冷漠、讽刺。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你!”
“牧者告辞。”
苏利毫不犹豫转身,没走几步,便听见后面几人低哑着嗓音怒骂。
“若不是篁铃烂泥扶不上墙,这个机会哪能轮到你。”
“墙头草!”
几人声音渐行渐远。
苏利眸光微闪,心中无法自恃地闪过一丝刺痛。
权力的斗争场就是这样。
你有用的时候,所有人将你捧到天上去。
一旦你失去了价值,烂在泥里都要来踩一脚。
七年前那场政变,他背叛了栽培他的家族,背叛了整个皇室,选择站在了那位大人身边。
彼时,他是备受期待与祝福的圣职者、教会板上钉钉的神位继承人、未来的教皇殿下。
但他很清楚,这些光荣与期待的前提,是他足够虔诚与听话的心。
在贫富差距与垄断现象严重的帝国,就算是外表风光圣洁的教会,也充斥着肮脏的勾心斗角。
何况,教会的实际管理者不是教皇,而是背后的贵族。
贵族们不需要一个试图插足教会规制的管理者,而是一个盲目的祷告者。
苏利恰好被他们选中了。
他出身于古老贵族紫藤花氏。
紫藤花氏本就是神职世家,历代教皇大多都出身于此。苏利就和家族设想的一样,如愿成为一名神职者。
但由于苏利不合群的个性,在16岁的少年时期,便自主前往主城外贫苦地区的教堂进行任职,在磨资历的同时,也想拯救那些备受生活苦难折磨的普罗大众。
生长环境的熏陶,让他充分了解到在皇室统治下的帝国存在的种种不公。
但他没有被同化,他始终认为,圣职者的存在,是为将希望的信仰之力带给众生。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份虔诚,被看作愚笨的存在,将他推上教皇候选者的位置。
家族的期待,则进一步形成桎梏,将他牢牢钉死在神座之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贵族是如何假借、滥用和扭曲神的旨意,不择手段达到自己那丑陋的目的。
因此,在距离成为教皇一步之遥的节点,在那位大人找上他的时机,他做了一个背叛所有对他寄予众望之人的决定——
他毫不犹豫答应了彼时还是军部首席的阿梵珈大人的提议。
在先皇死亡的判决会上,公然站在阿梵珈大人那边,帮她洗清嫌疑。
在民众和帝国士兵的角度,没人会怀疑他这位准教皇的话。
这都是贵族们拼命帮他设立虔诚人设的后果。
尽管他心知,先皇的确死于阿梵珈大人之手。
与圣职者的交易,必须以坦诚为前提,因此阿梵珈对他并未隐藏真相。
她干净利落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也毫无忏悔之意,甚至恣意妄然地说。
“成王败寇免不了水流成河,我不介意做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说着,她摊开过分白皙仿若透明的掌心,朝向他。
“但神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洁白的发丝在女子的琥珀眼眸前舞动,仿若坚硬的黄色水晶里闪烁着炫目的银色碎光。
苏利抬眼,顶上巨大的神像在沉默地俯视着两人。教堂顶部恰时落下一束光芒,影子倾斜,正好指在女子脚边。
他眸光微颤。
身前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副姿态,逐渐与那日藐视神座的身影重叠。
多么狡猾。
是神选择了阿梵珈?还是阿梵珈选择回应了神的喜爱?
苏利竟难以分辨。
只知道,在这之后,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尽管他早有预料,其现实之痛,根本无法抵挡。
保皇派的贵族们对他公然反水的行径很是愤怒,却也无法直接在阿梵珈眼皮子底下向他和紫藤花氏家族展开报复。何况在阿梵珈授意下,帝国军部也对他及家人的人身安全严格把手,在他居住地外面布置暗线。
可外部威胁能防,内里的危及,却来得悄无声息。
在某一日清晨,苏利做完圣堂祷告回家,推开门,没预料到将迎来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绳索高悬,压着横梁嘎吱作响。
地面一片泥泞,尿液干涸,阵阵发臭。
一阵穿堂风呼呼袭来,体温骤降,苏利眼眶中浮现悬挂半空的几道身影。
记忆中那几张熟悉的人脸,在此刻仿佛被恶魔附体,展现出张牙舞爪的扭曲姿态。
圣典里说,只有穷凶极恶之人才会被执行吊刑。
可如今,害死自己全家人的元凶,却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
啊…
苏利噗通一声跪下,洁白的圣袍被污渍染黑,他感知不到脚下的实地,只觉心脏被什么东西黏着,每跳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叛徒、败类、伪善者、恶魔、家族的耻辱、令人蒙羞的儿子…
无数辱骂的声音突然在脑中泡沫般冒出来,令他无法喘息。
就这样死掉吧。
他脑中闪过某个念头。
可在濒死之际,他突然想到什么,头猛地朝前方看去,目之所及,一座小小的闭眼神像摆在正前方。
几乎是无法控制的,他连滚带爬朝着神像跌去。
他的身影短暂从玻璃前穿梭过,某一瞬间,镜面倒映出一双狂热的眼睛。
“主啊,救救我。”
“主啊,请睁开眼看看你最忠诚的奴仆吧。”
在一声声忘我的求助与忏悔中,在他不断收缩的瞳孔里。
苏利眼前好似闪过一阵白光,在这阵几乎失明的状态下,那个始终闭着眼的神像,竟在某一瞬间睁开了眼。
从未有人看过神的眼睛,但如今的苏利竟看见了。
此时此刻,前方是被神的圣光所笼罩的一片终焉之境,后方是直接悬挂的黑色尸体。神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仿佛闪烁着太阳的余晖。
深深刺痛着苏利的双眸。
他嘴角高高扬起,双手十字交叉紧握成拳。
肩头颤抖,跪着的背影却笔直如青松。
主啊,感恩您的仁慈。
*
“教皇殿下,教皇殿下?”
空旷的教堂游荡着几声呼唤,苏利眼睫微颤,睁开眼,巨大的闭眼神像肃穆的俯视着他。
身后的修女见他回神,面露崇拜地说。
“教皇殿下每次祷告都如此虔诚呢,就算是再怎么恶劣的天气,都会准时拜见圣座。”
“有何事?”
苏利冷淡地回应道,他讨厌祷告时被打扰。
“啊,其实…”修女流露出一丝为难,“就是外面,有一个人…想求见教皇殿下。”
就算已经成为教皇,苏利也还是继续在做告解的工作,只是如今公务繁忙,他发放的名额少了很多。
今日正好空闲,可许是祷告时回想起7年前那些事情,便没了为他人排忧解难的心情。
刚要开口,却见修女支支吾吾。
“这个人自称是…”
“您、您的孩子。”
饶是苏利,听到这话也不由一愣。
今时不同往日,神职者也可以结婚生子。
但苏利始终信奉要以最纯洁的身体侍奉在圣座之侧,认为沾染俗世会污染自己的虔诚之心,耽于情色更是对神灵的亵渎之举,故而至今说结婚,连自渎都未有过。
谁会想到,会有人胆敢来冒充教皇的孩子。
苏利目光微沉。
修女察觉到他心有不快,立马补充。
“这等无耻小人竟敢冒犯殿下,我这就去赶走他。”
却不想苏利抬了抬手。
“让他进来吧。”
他倒也好奇,是谁有胆子敢在圣座面前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彼时却未料到,此次与那个孩子一时兴起的相遇,是他一次彻头彻尾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