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救世主被恶犬觊觎》引观

79、旧日：失而复得

　　这一天，是城里少见的晴朗天气。

　　阳光从窗外落入病床上，点点光影散落在女子沉静的面庞上，房间内飘荡着仪器检测时发出的滴滴声。

　　隔着病床约5米的距离，苏慧绪望着病床上的人影望了许久，迈出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来到床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女人的脸。

　　感知到指尖传来的温度，他咧开嘴角，手指挪移，落在女人的手心，将女人的手从被子里牵出来。他蹲下身，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女人身旁，手指把玩着她的手心。

　　阳光将两人笼罩其中，很温暖。

　　他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来多久，病房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恭敬地冲他说。

　　“苏老师，仪器已经安置好了。”

　　宁静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苏慧绪站起来，脸上笑意尽失。

　　“我知道了。”
　　他将女人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之后，病房外静候已久的人涌进来，将床上的女人转移至担架。一伙人，朝着这座私人医院的地下室走去。

　　苏慧绪抵达地下室时，黑市老板早已在此等候，他坐在可旋转的三脚椅上，听到声音转过来，而他的身前，是一台类似太空舱的巨大器械。

　　他用拇指朝身后点了点。

　　“这是你要的，连夜从主城运送出来的，当下最顶级的医疗器械。”说完耸了耸肩，“这玩意可不便宜。”

　　眼前这个巨型仪器，通俗解释，可以将其理解为生命力转移装置。

　　但当然没有“以命换命”这种效果这么神奇。

　　它只是一种较为精密的检测仪器，能检测受体与供体之间的差异和互补性。

　　比如在受体进行某种手术时，供体通过静脉连接，将富含营养、氧气、干细胞和高能化合物的血液输给受体。或是让供体及时体内激活的修复信号因子，通过血液循环直接作用于受体受损组织。

　　苏慧绪说，就算尽量排除掉药剂的副作用，也无法改变其原理——

　　即通过提前透支生命力的方式，以实现短时间内身体大幅度增强。

　　因而，为了尽量减轻药物对阿梵珈的寿命影响，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药物作用时间内，输入其他人的养料，来辅助阿梵珈进行身体修复。
　　而这个人，他选择了自己。

　　“都记在我账上。”苏慧绪冷淡地说，径直走过去，很快看见舱内躺着的那个熟悉人影。

　　他眼神多了分柔光，但随后，便走到另一个舱门口，舱门打开，他脱下白大褂放在一边，正要进去。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黑市老板忍不住发问。

　　见苏慧绪动作一顿，他紧接着说：“找个人替代你很容易。”

　　只要血型匹配即可。

　　但下一秒，苏慧绪毫不犹豫躺在另一个舱体里。
　　“不用。”他冷漠地说。

　　舱门关上，一切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老板叹了口气，只心想：
　　死了也好，死了，世界上便少了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但另一边，他还是不免有些惋惜。

　　像苏慧绪这种天才药剂师，恐怕百年内，帝国都很难出现一个。

　　不再胡思乱想，他望着舱体，挥了挥手，操纵仪器的研究员得令，摁下启动按钮。

　　空气中传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仪器电子屏上涌现出庞大的数据流，数十位研究员站在屏幕前方，包括黑市老板在内，所有人都面露紧张。

　　看时机差不多了，其中一名研究员将一管蓝色药剂放入舱体的存储管中。

　　随后，舱内插入女人手背上的透明软管涌入了这管蓝色液体，沿着针头一点点注射进女人的身体里，倏然间，女人的眉头无意识紧蹙起来，这是她这两个月第一次出现了生理反应。

　　另一边，插入苏慧绪手背的软管也输出刺目的红色液体，他的脸肉眼可见愈加苍白，呼吸变得急促，额角冒出冷汗。

　　舱外检测屏上的数字在不平衡地波动，直到时间推移，变成指标一方下降一方上升的趋势。

　　见状，研究员们无比兴奋地瞪大眼睛，只有黑市老板始终面无表情。

　　直到，仪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一方舱门打开，面色惨白的少年从舱口撑起身子。

　　黑市老板立马招手，一部分研究员们赶忙簇拥过去，扶起苏慧绪虚弱的身躯。

　　他几乎站不稳身子，落地时步伐虚浮差点摔倒，但他恍若未闻，推开搀扶他的人，扒着仪器一点点挪到阿梵珈所在的舱位，直到看见她平和的脸，他才宛如大梦初醒般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又赶忙去查看仪器检测到的生命体征数据。

　　他直接跳过自己的报告，点开阿梵珈现在的检测数据，一行行浏览上面的各项指标数字，红色的眼睛充满令人骇然的执著。

　　有人忍不住在旁提醒：
　　“苏老师，您放心，你的姐姐身体基本已恢复正常检测指标，再修养一段时间很快就能醒来了。”

　　苏慧绪默不作声，他依旧在认真浏览报告，不放过一丝细节。

　　直到完全确认无误后，他脸上才浮现出释然的喜悦。

　　这一刻，是所有人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符合这个年龄的笑容。

　　天真、纯粹、失而复得…

　　众人这才敢在面上流露出同样的喜悦与震惊之情，昏暗的地下室想起了掌声，包括一向稳重的黑市老板，也跟着鼓起掌声。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见证了一场奇迹。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死而复生。

　　这个发现，足以颠覆整个帝国！
　　不，甚至于说，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彼时，所有人都沐浴在对光明未来的畅想里。

　　只有苏慧绪，他微弯着透露出丝丝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

　　是神药，还是毒药。
　　这两者其实中间并无界限。

　　但他没有说，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多说也无益。

　　他也从来不是在预知到危险时，会善意提醒的那种人。

　　对他而言，除了阿梵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值得他放在眼里。

　　在很小的时候，他便很清楚自己是怎样的兽人。

　　他天生冷血，毫无同理心，在大约四岁的时候，他便把一个同龄的幼崽从台阶上推了下去。他是单亲家庭，在发生这件事后，虽没酿成什么严重后果，但自此导致父亲对他十分惧怕。

　　甚至于，在他五岁的时候，城里便有消息说最近街坊有人贩子出没，很多父母都会在放学的时候准时接送孩子回家。

　　只有他，每晚总被单独留下，父亲总是姗姗来迟。

　　直到某天，他真的被人贩子拐走了。

　　他在落入狼穴后的第一反应，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
　　父亲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也早忘了父亲的相貌，甚至是名字。

　　说起来，苏也不是他的姓氏，也不是那对人渣的姓氏。

　　而是在某天，他在跟着人渣养父母流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教徒。

　　那个教徒出生于主城，那时只是暂时被派遣到一处教堂就职，周身气度有别于当地普通兽人，却被见识短浅的养父母盯上，派他前去接近以让对方降低防备。

　　他不得不从，于是故技重施，装作走丢的孩童，这位教徒果然接待了他。

　　他看他受伤，很温柔地帮他擦了药，他知道他姓苏。

　　许是这个青年给他的感觉太温暖，或是他的语气、神态，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曾经温柔的父亲。

　　最终，他没履行那对人渣交给自己的任务，去陷害那名青年。

　　此后，他当然挨了一顿胖揍，又被饿了三天，最后还是没死成。

　　不过，他认为这是他最后一次发善心。

　　但他至今还记得，遇到那个青年时，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和煦，春风明媚。

　　相信不久后，阿梵珈大人就能苏醒了。
　　她醒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又会怎样看待他？

　　是劫后余生的惊喜？亦或还是延续那日的痛苦？

　　不管怎么说，他都很后悔那日情急之下口无遮拦说出那番真相。

　　试图用恨意来阻止阿梵珈大人离开。

　　但在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阿梵珈大人醒来前，去买她此前最爱的草莓蛋糕。

　　他的身体还未痊愈，按理说应该在床上修养几天，但他还是来到街道上，挺着气喘吁吁的身子，走过街头巷尾。

　　路过的巷子里，他听见一阵打闹声。

　　“瞎老鼠，病老鼠，妈妈说你会把鼠疫带到我们身上，你这种坏蛋，一定要被好好教训一下!”

　　苏慧绪侧目，只看见不远处地上一个脏脏灰灰的鼓包，鼓包周围围着七八个孩童，孩童正朝着中间扔草木灰。

　　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的味道，苏慧绪心有不满，正欲离开，发现那鼓包隆起来，一个脑袋像乌龟一样从里面伸出。

　　他看见一双灰色的眼睛。

　　这是个鼠类兽人，也是个瞎子。
　　他看起来年龄在四十五岁上下，或者实际年纪会更年轻些。总之，是一个满身病气半截身子入土的家伙。

　　那群孩子们一见到他望过来，便心有怯意，又见他竟直直走过去，很快一窝蜂散了。

　　潮湿昏暗的巷角里，他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将死之人。

　　那人竟也知道他所在方位，用那双眼睛无神地看着他。

　　然后说了声。
　　“谢谢。”

　　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但那群孩子的确也是因为他而逃走了。

　　人世间总会发生各种莫名其妙的事。苏慧绪没搭腔。

　　那人杵着拐杖站起来，脏臭的衣服垮在身上，他这幅躯体宛如骷髅架子，走一步都费劲，却还是冲他躬下身子表示感恩，随后便一瘸一拐地转身。

　　这时，苏慧绪叫住了他。
　　“你还想活着吗？”

　　嗓音很淡。对方身子却颤抖起来。

　　活着这两个字，让他起了极大的反应。

　　苏慧绪勾起唇角。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还剩下半瓶药剂，他将其故意轻放在地面上。

　　但一点轻微的动静，那男人就察觉到了。该说不愧是只老鼠。

　　“但活着，不免需要支付一定代价。”
　　说完，他离开巷口，但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后方传来一阵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嘶哑的兽号。

　　徘徊在无人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