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黑兽世当万人迷救世主》引观

47、旧日：心寒

　　　　旧伤、新痕，阿梵珈数不清岚泷身上有多少道伤口。

　　但不只是外伤，他内里也早已破败不堪。

　　全身粉碎性骨折，唯有一张脸还是完好的，她记得他说过，他的脸面代表皇室，不管再怎么狼狈，都不能有损颜面。

　　这样的躯体，就算离开，恐怕也坚持不到回主城治疗的时候。

　　阿梵珈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因此她不得不抱着岚泷回到1号实验室，也不得不尚且留着德善医生一条贱命。

　　而德善医生也似乎料到她会回来，依旧在原地等着她，看到她怀抱中的残破身躯，还有心思露出戏谑的笑意。

　　看到他所痛恨的皇室贵族变成这番模样，他根本无法按捺住幸灾乐祸的神情。

　　不过，他知道阿梵珈此番来意，没有过问，强撑着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子，恭敬地说：
　　“神明大人，将他放在手术台上吧。”

　　为了她，他甚至能仇恨都能放下，愿意医治岚泷。

　　阿梵珈心下一沉，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德善医生先前那番挑拨离间之谈，一边将岚泷平放在手术台上。

　　“有几成把握。”她问。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心平气和地向眼前这个人渣求助。

　　“如果是在下现在这幅状态，恐怕只有两成。”

　　德善医生实话实说，见阿梵珈目光危险地看过来，他咧开嘴角，左眼眼皮耷拉着，只盖住一半眼眶的洞口，形容诡异。

　　“不过，如果注射了圣水，能提升至九成。”

　　阿梵珈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圣水，就是那兽化药剂。

　　她冷哼一声，“你不怕变成怪物？”

　　却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剂量合适，再配点镇定药物，在下就能坚持到手术完成之后才兽化。”

　　为了治疗岚泷，他甚至甘愿兽化。

　　恍然间，阿梵珈很难把眼前这个神情平和的鼠类兽人，和之前那个对她强行注射药剂的变态联系起来。

　　她重新看向平躺在手术台上岚泷的脸。

　　“你一旦兽化，我会立马捏碎你的脑袋。”
　　她冷冷地说。

　　空气静默片刻，才传来男人柔和的声音。

　　“神明大人真是仁慈。”

　　说完，身边传来咕噜噜的吞咽声。

　　德善医生喝完一整管兽化药剂，下一秒，又抓起旁边五支镇定剂，和一支褐色液体针管，面不改色地注射进自己的身体。

　　肉眼可见的，他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就连左眼都有长肉的趋势，不过，在即将生出眼球之前，愈合就停止了。

　　咔擦一声。他掰正脱臼的左臂，甩了甩两条胳膊，目光望向手术台，右眼倏然迸发出兴奋的光。

　　“让我们开始吧。”

　　他发出一声有如打气的叫唤，戴上手套，开启他的战场。

　　阿梵珈在墙角注视着，看着德善医生拿起手术刀，动作行云流水，下手精准投入，能看出他是个技术高超的医生。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不自觉漂移——
　　如果当初，他也能及时得到治疗，或许，一切都能有所不同。

　　她垂下目光，可在愣神的片刻，脑海中那个人的身影好像在逐渐淡去，无意识地淡去。

　　呵…

　　她自嘲地笑了声。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心，眼前又是一闪，她仿佛看见有个人握住了她的手，她觉得很熟悉，但再转眼，这只手就不见了。

　　紧接着，那股熟悉感也骤然消散。

　　她脑海中闪过一阵刺痛，像是有万千虫蚁在她的大脑之处啃咬，她皱起眉头，这时，前方传来呼唤。

　　“神明大人？”

　　那股刺痛感在一瞬间消散，她抬眼看向德善医生，皱起眉。

　　“什么事。”

　　“手术已经完成了。”德善医生耐心地回。

　　这么快？阿梵珈刚想质疑，但看见墙上挂钟上的数字，才发现，5小时转瞬即逝。

　　她按捺疑惑，走近手术台，见岚泷全身已被包扎完毕，就连身上的血迹都被细致擦去，看起来干干净净。

　　“身上的手术很成功。”德善医生提醒，“就是大脑经受过撞击…”

　　一听到岚泷脑补也遭到损伤，阿梵珈瞬间横眉冷对。

　　“竭尽全力治好他！”

　　他可是皇太子，再怎么样，脑袋可不能出事。

　　“神明大人，在下还没说完，”德善医生示意她冷静，“在下这里有治疗脑科的设备，只是…”

　　他陷入迟疑。

　　“只是什么。”阿梵珈目露审视。

　　“只是，皇太子脑袋上的伤并没有伤及根本，多半只是对记忆有所影响，也就是俗称的失忆。”德善医生解释道，一口气做了5小时手术，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若是您确定好医治好他，在下立马搬来脑科设备。”

　　德善医生此前的确是个专业的医生，这一刻，他没有参杂任何自己的私心，而是就事论事，将选择摆在阿梵珈面前。

　　这回，是阿梵珈陷入迟疑。

　　仔细想来，从银之团覆灭，到被关狗笼的屈辱日子，这些，有必要让岚泷记住吗？

　　经历过这些黑暗，岚泷，还能是从前那个——

　　揣着耀眼的理想，在成王之路上不断前行的，前途一片光明的他吗？

　　此外，最重要的是…

　　“你之前说，这一切都是皇室的阴谋，是什么意思。”

　　她发出生硬的质问。问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脑子是真的坏了。

　　德善医生收敛神色，在他沉默之时，他的手出现抖动，手术刀啪嗒一声坠落在手术台上，这是即将兽化的反应。

　　他将只将化爪的手藏进袖口，看向她时，神情多了分严肃。

　　“神明大人，既然您觉得在下的话不可信，您可以亲眼查证一番。”

　　说完，他边走边顺手捞起一支褐色药剂，将针头对准自己侧颈，可他刚迈出步子，右脚就已化成鼠类的足，五个指甲撑破鞋面，另一只脚却还是属于人的腿，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他一瘸一拐地爬到计算机前，单手敲击键盘，在墙壁大屏上为她调出一切证据。

　　从兽化实验立项开始，历经近20年的研究报告，实验基地的排布，近十万个兽人的身体检查报告数据，都走马观花般呈现在阿梵珈面前。

　　铁铮铮的数据，让一切辩驳都显得苍白无比。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某些人自食恶果之举。

　　阿梵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呼吸，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一路上涌至后脑，又化作标枪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情绪是炙热的，可身体却无比寒冷——

　　她愤怒又心寒。

　　“包括银之团，是皇帝老儿私下跟在下做的交易，”德善医生猛咳了几声，声音变得越发沙哑，“神明大人，在下自知死不足惜，之前的事在下不会求你宽恕，但现在，在下保证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对皇帝来说，帝国所有子民，包括他最宠爱的孩子，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为了维护皇权的权威，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裸的真相，让曾经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战士们都显得无比可笑，说不定，这些贵族们，背地里还在笑话他们为主城擦屁股卖命。

　　阿梵珈嗓音低哑地开口，却是问：
　　“他已经知道了？”

　　德善医生一愣，才反应过她口中的“他”，是岚泷。

　　“是…”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在抬头的瞬间，他的话就被彻底淹没在喉头里。

　　他的最后一眼，只瞧见女人厌恶的神情，和耳边那冰冷的一句——

　　“你已经没用了。”

　　砰。他的头砸在键盘上，血从耳蜗、眼眶、鼻头争先恐后溢出来，染红整面桌子。

　　他瞪着灰白的右眼，嘴角却是笑着。

　　阿梵珈转身走向手术台，白色灯光下，清俊的青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圣洁的玉雕，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眸光渐渐柔和。

　　“走，我们回去吧。”

　　这恐怕，是她对他说过的，最具真情的一句话。

　　也恐怕，是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

　　从这以后…

　　她落在他脸侧的手倏然一顿，紧接着，无法自控地隐隐颤抖起来。

　　啪嗒。她视野里出现一滴晶莹的泪珠，如珠子般坠落在他苍白的脸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并没注意，床上之人的睫毛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阿梵珈在四周翻箱倒柜，找到了两套干净衣物，都是白色的，款式依稀能看出，和那群实验体身上被撑破的衣服类似。

　　她替两人换上，随之将岚泷横腰抱起，一步一步，朝着外面的世界走去。

　　刚迈入走廊，前方便传来阴冷的兽号，果不其然，正在自相残杀的狂化兽人一嗅探到她的气息，一齐满目红光地望过来，像一群丧尸一般，断手断脚、迈着扭曲的步伐冲刺而来。

　　而目标尽头的女人始终神情肃穆，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抬起。

　　洁白的壁灯在她眼下落下扇形的阴影，也像在她头顶披着一层神圣的皎洁头纱。

　　在这群黑压压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扑面而来之时，她蓦然抬眸——

　　那双浓郁的琥珀色瞳孔里，似闪过若有若无的嗜血红线。

　　她，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