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硝烟 门关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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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卢西亚诺微微抬头，书房并不大，深色的窗帘拉着，光线明亮。皇长女坐在窄长的写字台前，见他来了，只微微抬了一下头，手下用蘸水笔在文件上写出连续漂亮的字符。
“殿下。”卢西亚诺低着头，在玛丽安娜面前微微欠身站立。
“看着我。”笔杆被放置在鎏金笔托上。卢西亚诺抬眼，两人目光相接。
“你知道我为何让你留下吗？”
“臣下进言无状，是殿下宽宏，给臣辩驳的机会。”卢西亚诺没怎么思索，答得很快。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提问。他已经提前做好对策。
听到他的回答，玛丽安娜微微笑了一下。她轻轻摇头，好像有些无奈，又有些愉快。
“你倒是很会卖乖。进言无状……是也不是。”她带着手套的手指点点桌面。“帝都许多伯侯听了你的话都获益良多，说你还年轻，请我不要太过责怪。但爱德林卿和肯威卿气得不行，主张要尽快罚你。”
“你呢，你觉得你应当挨罚，还是得赏？”
卢西亚诺明白，皇长女并不是在询问他的意见。她话里的想问的是另一层意思。她在问自己属于哪一边。是旧贵族，还是……？
“殿下，臣下应当受罚。”卢西亚诺微微靠近了一步，姿态更加躬谦，几乎像个以貌侍人的宠臣一样微微抬起自己的脸。他看着玛丽安娜，“但是，臣有一言。旧贵族如今愿意将我看做一份子，而我愿把它当做一个尽忠于殿下的珍贵机会。即便臣能够做到的事情再少，也能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卢西亚诺的蓝眼睛里盛满了盈盈的光。他年纪尚浅，身上还没多少成熟男人的沉稳魅力，但是上帝对他是偏爱的。谁都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卢西亚诺很迷人。
玛丽安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失笑。
“起来吧，欧金尼奥。”她撇了一眼站在卢西亚诺后侧的利克西斯。黑发骑士的眉毛都要拧成一个结了。“你很有胆量。既然如此，你就看看这份文件吧。”
卢西亚诺接过纸张。出乎意料的，那不是什么政策文件之类的东西。那是一份工程文件。文件第一页上，画着一辆巨大的多轮列车。
“这叫做火车。帝国公学一名教授的新成果。”玛丽安娜解释。“它通过轨道行驶，运输效率很高。我计划在一年内把北地，帝都和港区的轨道打通。”
文件上标注了轨道的规划路线。那是几乎纵向贯穿帝国所有主要城市的一条路线。从北地边境城市考勒斯开始，穿过帝都奥罗拿亚，最后轨道经过莱赫姆，尾端结束在距离港口不远的一处山脚下。卢西亚诺之前对于即将发生的战争还存在诸多疑问。但现在，他无疑找到了其中一个疑问的答案。皇长女为战争做出的准备比想象中更多。北地物资贫乏，即使依靠联姻能够得到爱德琳公爵封地产出的食物供给，其他物资也是一个很大的困难。但如果有了这样更加高效的运输手段，那么……
这样看来，现在正是拉拢震慑贵族的最好时机。只有在此时处理好内部可能出现的问题，才能确保战争发生时各个封地的贵族配合皇室的物资调度。甚至于在继承法案修订的这个当口，所有贵族都不想惹怒皇室，因此轨道的修建都不会受到多少阻挠。
卢西亚诺想，他不是被震慑得不得不倒向玛丽安娜。而是他必须要坐上这艘即将远行的大船。
“戴伦侯爵病得突然。本想和他商议，但如今……”玛丽安娜顿了顿。“我看了港区的报告。港区的收入有增无减。你做得很好。”
“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做得更好。”
卢西亚诺已经翻到了文件的后面。那是一份需求清单。工人的雇佣，物资的采集，站点的规划建设……他明白了。皇长女给他准备了一份投名状。建设火车轨道要花费的不止一笔小数目。更不要说皇长女要的是迅速建设完成。战争在即，这笔钱由富庶的港区来出，是最好的结果。
卢西亚诺微微动了动手指，默默算了一会开销。数字被纷杂的思绪冲成一团乱线。他大概估算了个数字。大得惊人。这是个只有港区勉强能够支付的价格。
但幸好，他还支付得起。
“承蒙殿下厚爱。”卢西亚诺磨蹭了一下牙齿。“不知戴伦侯爵府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够为皇室分担这个重任？”
在玛丽安娜的微笑里，卢西亚诺在文件上签了字。这并不是他的钱。是他们的钱。卢西亚诺低着头想，希望钟颐不要生气。他好不容易赚到了那么多钱，夜以继日为他谋划计算资金的流动，只需要这一个签名，就全部要做慈善一般如水流走。
但也只能如此。他垂着眼帘，毕恭毕敬把文件放回玛丽安娜桌案上。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希望戴伦家能够把这件事办得出色。”玛丽安娜收回了文件。卢西亚诺敢保证，他第一次在皇长女脸上看到可以算得上是真情实感的微笑。
“必将回应您的期待，殿下。”卢西亚诺也向她回了一个微笑。代价虽大，但最终他将得利。无论如何，他都会让这牺牲对得起它的价钱。
访客都离开了。室内恢复了安静。利克西斯默默站在玛丽安娜身后，轻轻放下一盏热茶。
“还有事？”玛丽安娜没有回头。
似乎没什么能够瞒过她。利克西斯呼出一口气。
“本来想今天事情都结束之后再告诉您……”他的神色有些懊悔，“那个东方奴隶，他……他今天死了。”
“死了？”
玛丽安娜停下笔。
“应该是某种毒药……已经叫了医生来解剖，但是感觉很难有什么确切结果。”利克西斯低下头。
“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除了我之外，只有医生和两名守卫。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来头。审讯的骑士三个月前就轮值去了其他岗位。这几个月，他身体一直不好，就没有再问过他什么。”
“那应当是之前吃的毒药。东方的国家，是会给奴隶使用这种手段保证忠诚的。”玛丽安娜想了一会。“不是你们的错。之前他说过的东西都整理了吗？”
“整理好了，今晚就送给您。”
“那就好。”玛丽安娜松开手，拍了拍利克西斯的小臂。“不必管这件事了。医生那边，留个血样就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我们短期内，手也伸不了太远。”
“是。”
一周之后，疲惫的卢西亚诺拿着一叠文书走进了地下室。他没有像往常见面一样，贴近钟颐与他亲近一下，只是默默看了钟颐一会，然后把那叠从帝都拿回来的计划书轻轻放在钟颐面前。
“不顺利？”钟颐有些烦躁地皱眉。不知为何，他不喜欢卢西亚诺在他面前这样。那样子看起来很可怜，像被雨打湿的小狗一样。“别站着。”
在奥罗离开这座宅子之后，地下室又被重新整理成方便钟颐居住和工作的样子。卢西亚诺拉过一把椅子，挨着钟颐坐，肩膀挤挤地贴着他。钟颐耳朵有些发烫，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但是没躲开。他翻开那叠纸看了几行，眉毛就拧起来。
“对不起。”
卢西亚诺低着头，金色眼睫扑簌簌地抖，像个乖学生那样等着挨训。
“别说话。”钟颐用脚跟踢了踢他的脚踝。他好像并没有多惊讶，伸手把计划书里的几张预算表摊开，拿一张白纸，左手拇指在其他几根手指内关节处不停点着，边看计划书上的预算表边记录。等了一会，他猛地把笔一撂，眼睛瞪得圆圆的，就那样看着卢西亚诺。
“为什么道歉？”
钟颐似乎真的没生气。但是他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卢西亚诺。
“我没问过你就把钱花掉了。”
钟颐好像有点想笑。但当卢西亚诺想去捕捉那笑意时，它就残影一样消散了。
“你是个傻瓜。”钟颐扯过卢西亚诺的胳膊，把他往前带了带。他们贴的更紧了。
“看看地图。还有想想那些物资分布。”钟颐用手指点着规划线路的那张地图。“这的确是一桩消耗巨大的买卖，但这件事现在全权由我们负责。时间太急了，除开测绘监督制造的人员会从皇城来，我们几乎可以决定剩余的一切。地点，规模，囤货的仓库……”他转过头问卢西亚诺，“你想到了什么？”
卢西亚诺想，也许确实还有什么。但他为了打通关系，在帝都熬夜写了好几天的信，现在，想起这项工程，他的头脑里已经被需要做的文书，要批复的文件，要交涉的内容，要联络的官员与贵族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填满了。他知道钟颐想听的不是这些，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钟颐似乎不是很意外。卢西亚诺有时觉得，钟颐似乎把他当成个什么都不太明白的，过分纯洁的孩子。他兴致不减，只是又指向了那张地图。
“这代表很多事。这项工程不是仅限皇室与贵族使用的，并且只会继续扩大规模，不会只停驻于这条路线。即使只是这条路线，沿途的城市和地区也注定会增加数量庞大的贸易额。那些不便于用短途汽车和马车运输的商品，害怕颠簸的商品，因为保质期只能在部分地域售卖的商品，全部可以运到更远的地方进行售卖。这其中，拥有最庞大的贸易物资的地区就是港区。只要经过港区进行贸易，我们就能收税。更不要提能够促进的港区船运和人口都能带来很多收益。但这只是最简单的，最小部分的钱。更关键的是地皮。没人不知道可运输贸易量提升这件事对地区商业经济到底有多赚。我们要发财了。”
卢西亚诺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是想说些什么，还是想亲吻钟颐近在咫尺的，喋喋不休的可爱嘴巴。在他有所反应之前，钟颐就松开了拽住他的手，拿起那堆文件再仔细去看。
“你会很忙，我知道。”钟颐用左手手背把额发推上去，支着额头奋笔疾书。“给我一条暗线用。如果阿尔贝托愿意，他就可以。我们前几天没什么矛盾，他做事很利索。……你放心。”他瞥了一眼还盯着他看的卢西亚诺，但又急着转过头去做那些规划和计算。“明天，或者今天就可以，我之前一直收集了各种物资的大致物价情况，我今天就能大致估算出一份计价清单，你先拿着，然后……然后你明面上要再做一份账单，拿来提交给皇室。你要雇佣几个会计。多雇佣几个，声势越大对我们越有利。我会派阿尔贝托去集资。只要把修建火车站的消息放出去，很多聪明人会为了消息把钱包掏空的。然后我们拿这笔钱去买地皮，去囤积战争需要的药品和那些比货币更保值的贵金属……“
钟颐侧过头去看卢西亚诺。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用担心。我会让阿尔贝托做得很隐秘。”
卢西亚诺就那样看着钟颐。他觉得命运女神如此眷顾他。在这个瞬间，他甚至萌生出一种念头。他可以不做贵族。如果和钟颐在一起，他们哪里都能去，做什么都做得到。只要和钟颐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
一直做好的决定变得动摇。他本已经做好去北地参军的准备。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在这一刻想，要他离开他，这太残忍了。
“你在想什么？”
也许是卢西亚诺脸上的犹疑未加掩饰。钟颐凑过来，皱眉看他。
“我在想……”卢西亚诺的声音很轻。“我在想，我不止这一件事对你感到很抱歉。”
“你知道，马上战争就要开始了。”他吐出口气，脸上的表情认真又带着难以消解的忧愁。“我得去参军。”
这是他们从未讨论过的话题。房间里一时变得很安静。他们都清楚这个国家的任何人谁都逃不过战争的漩涡，但两人都曾认为，卢西亚诺不必去。但皇长女的法案如果施行，卢西亚诺就能通过正规途径得到他想要通过复仇得到的一切。只要去参军，他就能够得到戴伦家族的继承权，成为下一任戴伦侯爵。这是卢西亚诺一直都想要的。
“你觉得我一个人生活不了。”钟颐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不是……但我确实很担心。”卢西亚诺轻轻抓住他的双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掌间揉了揉。“如果你想的话，也许我们还可以过另外的生活。一种不那么向上爬的生活。战争结束，我们就回到奥兰多家去。那里没有港区热闹，但生活很安宁。”
钟颐没有回答他。他感到恍惚，他似乎有一种不详的既视感，但这感受他不愿深究。于是他贴近卢西亚诺，把自己推进卢西亚诺的怀里，把脸埋进卢西亚诺的胸口。
沉闷而坚定的声音隔着温暖的皮肉传进钟颐的耳朵。钟颐在听卢西亚诺的心跳。虽然总是笑话他，但他其实喜欢卢西亚诺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心脏。他喜欢卢西亚诺野心勃勃的样子，甚至是那总有一根弦绷着的，有些伪善的样子。那个样子让他想到自己，让他觉得，总是感到紧张又不满足的人并不只有自己。或早或晚，他们其实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听着卢西亚诺的心跳。他想，他们也许很相似。他们是两个直到最后都没法过放松日子的，贪婪的人。
他抬起头，用双手托住卢西亚诺的脸。
“你的心早已告诉你，你不愿意放弃这机会，又何必来问我呢。”
卢西亚诺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点忧愁。他担心的事情有点太多，思绪像藤蔓一样缠着他。于是钟颐决心斩断这藤蔓。
“你去参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钟颐即使不知道具体内情，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权利，地位，你的仇恨能堂堂正正地燃烧。对吗。”
“对。”
钟颐的手反握住卢西亚诺的手。那手纤细，但很有力。
“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你能保护自己吗？”
“我向你保证。我可以。”
“你要去。”钟颐把手松开了。他的语气坚定。“你只管去。”
“其他所有事，都可以交给我。”少年做出他珍贵而沉重的许诺。“我就在这里。我会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硝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