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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默契 “……!” ...

  •   “……!”
      一声巨大而模糊的叫喊声穿透墙板和土地,直传到宁静的地下室去。钟颐从书本里抬起头,望向楼上的方向。随即是稍微远一些的第二声喊叫。
      那是好像快渴死的人的嘶吼一样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仿佛精神上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慢慢被人拖着远离了大厅,抬上楼梯。书是读不下去了,但钟颐没有丝毫烦闷的心情。他把厚重的小说合上,耐心地静止着身体倾听着楼上的动静。
      地下室更冷了。但钟颐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兔毛的崭新围领,捂得脖颈和耳朵都泛着浅浅的暖粉色的。他虚虚披着毯子,听了半晌,然后倒在地上笑起来。
      出大事了。这是连居住在地下的他都能清楚的事。许多人在楼板上快速走动着,脚步声让墙壁微微颤动。不时有微弱的叫喊声传来,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野兽。而卢西亚诺一直都没有露面。
      钟颐细白的手指抚摸着围领,在毯子里滚了几圈,慢慢把身子团成一团,又摊开。
      卡洛琳真是个乖丫头。他想。
      从海里打捞出来的,不值钱的鲜艳海兔,加上高山上生长的某种红色蘑菇,细细研磨,再用酒精稀释,味道与嗅盐的味道别无二致,但很少人清楚,这是一种强力的有毒致幻剂。它并不致死,但吸入者会精神衰弱,疑神疑鬼,并且时而出现幻觉。对待一般人来说,可能只会做几天噩梦,但是对于做了不少亏心事的位高权重者,这是一味绝佳的,引出不堪过去的药引子。
      希望向那侯爵索命的厉鬼不要太多。钟颐想。卢西亚诺会很不希望他现在就死了。而他,很愿意让卢西亚诺如愿。

      “占卜师!!!”
      震耳欲聋的喊叫声从房间里传出。半掩的房门里,戴伦侯爵小山一样的身躯半仰在座椅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声。光影把他皱缩扭曲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死死攥着心脏上方的衬衣,像要把它撕碎那样用力。他脚边,女仆小心翼翼地跪着清理被他摔碎的水杯碎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文森特焦虑地站在门口,低声催促着仆人们叫医生来。
      走廊的尽头,卢西亚诺行色匆匆,快步走向休息室的大门。他身后跟着坠着一身流苏和珠串,走起路叮当作响的红发女郎。
      “娜塔丽·埃尔德兰女士到了。”他敲了敲休息室的门,然后把门打开,侧过身。“女士,请进。”
      红发的占卜师与卢西亚诺的眼神碰撞了一下,随即错开。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向那把椅子,仆人们在奥罗的驱赶声中低垂着头默默退出房间,休息室的门被轻手轻脚合上。
      “医生呢?”卢西亚诺松开衬衫上靠近喉咙的第一颗纽扣,向文森特发问。他带来娜塔丽的过程太过匆忙,额前覆盖了一层亮晶晶的细汗,金发根根黏在鬓边。
      “在赶来的路上了。”文森特打了个手势,让吓得不轻的仆人们回去休息。到了狩猎季戴伦侯爵府都是一些新入职的仆人,看见地区领袖大喊大叫,形容疯癫地被警卫带回宅子,都手足无措。更别提戴伦侯爵拒绝躺下休息,硬是要勉强坐在休息室见占卜师。连在戴伦身边工作多年的文森特都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辛苦你了。”卢西亚诺点点头。女仆向他递上水杯,他摆了摆手。“侯爵大人在乎名声。记得嘱咐仆人们,不该说的话不要往外说。”
      “是,大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有些事情再怎么做,可能都无可挽回了。参与庆典的民众,港口工作室的职员,水手和商店主们,乃至港口的帝国警卫……所有人都目睹了戴伦侯爵被两个银发神秘人吓得当众发狂。没什么真的能堵住悠悠众口。
      “港口还有事情需要善后,都交给你了,文森特。他有什么需要的话,尽量满足他。”卢西亚诺再开口,“埃尔德兰女士住在港口的皇家酒店。地址你清楚。等结束之后,派车送这位女士回去。”
      “我知道了,先生。”
      “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办。”卢西亚诺转身。“不会太久,我两小时左右就会回来。”
      卢西亚诺在文森特的目光中又匆匆离去。松开的领口灌进点冷空气,让他更加清醒。房间内的嘈杂声逐渐减弱,应当是娜塔丽安抚了奥罗,让他稍稍平静了下来。卢西亚诺走下楼梯,大步走向大门——伪装成车夫样子的阿尔贝托正在门口等着他。

      “什么叫不许再追究?”
      奎里奥使劲拍了一下桌子。他面前,年迈的港区帝国警卫长只是扶稳了茶杯,浑浊的眼睛轻轻瞟了一眼门口看热闹的其他警卫。那几个毛头小子吓得立刻把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奎里奥和警卫长两个人。
      “字面意思。”警卫长喝了一口茶。
      “先生,我说了,我的嗅盐被掉包了。那是一种成分不明,药效不明的毒药。”奎里奥尽力压下火气。“这是重大事件。更何况,受害人是戴伦侯爵。他是港区最大的贵族,皇帝面见过的权贵。这种丑闻,怎么可能要压下去!”
      “奎里奥。”警卫长抬起眼。他是个瘦小的老人,曾经是一位出色的帝国海军将领。他的声音仍然像过去那样让人敬畏。“你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奎里奥深呼吸,“我只明白,那些人不是抓不到。我很清楚那天撞我的人就是换了我的嗅盐的人,那是个带着花披肩的瘦小女性,她大概一点五五米,三十八公斤,她认得我,我们至少有过一次直接接触,她……”
      “你有头绪,有方向。这很好。”警卫长打断他。“我很欣赏你的这一点。但是,我们是帝国警卫。我们不是童话书里的那种,所谓的正义大侦探。”
      奎里奥愣住了。一股冷意从脚底爬了上来。
      “你以为你能触碰到真理吗?孩子,真理之上,还有更高的真理。真相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有利于国家的结果。”警卫长吹了吹热气,茶杯上泛起片片涟漪。“帝国究竟想要什么,皇室究竟想要什么,一般民众又想要什么。而这其中,什么又是最重要的。”
      “奎里奥·佩罗塔。顶撞上级,停职两个月。去吧,孩子,回家想想我跟你说的这些话。”

      “她做的?”
      卢西亚诺和奎里奥一边快步走向无人的街角,一边压低声音交谈。
      “是他们做的。”
      卢西亚诺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阿尔贝托指的是,掉包奎里奥包里嗅盐的是卡洛琳,但不止卡洛琳。钟颐必然在其中有着重要的作用。
      “症状呢?”
      “问清楚了,致幻,虚弱,咳血。都是表症,不至死。”
      卢西亚诺不知为何,有点想要微笑。他从没感觉跟什么人有过这样的默契。就结果而言,奎里奥的愤怒并不是对他的误会。这正是卢西亚诺计划着的事情所想要达成的效果。只不过钟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做了很多。
      “人呢?”
      他指的是卡洛琳。他虽然没有目睹这个受过暗杀训练的小姑娘是如何做到能把毒药在奎里奥的口袋里掉包的,但他大概猜得到。上次在举办婚礼的庄园,卡洛琳就已经展示过她临场应变的本领。
      “跑回家了。”阿尔贝托摇摇头。
      “没被发现?”
      “没被发现。”
      阿尔贝托也笑了。他派去跟着卡洛琳的人跟他抱怨,卡洛琳像只老鼠那样在拥挤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别说是反应总是差一点的奎里奥了,就连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眼线都抓不住她,叫她早早跑回家去了。
      “娜塔丽那边没问题吧。”阿尔贝托问。
      “没问题。只是提前了一些,她清楚该怎么做。”卢西亚诺把衣领上的扣子重新系好。“不是第一次了。”
      不管怎样,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卢西亚诺舒了口气。棘手的是皇家警卫,或者说,棘手的是奎里奥。他过于正直,也太爱刨根问底。并且很明显,他已经摸索到了桩桩件件事情中可以称得上“真相”的部分。虽然弟弟吉安对他来说是一层束缚,但卢西亚诺不清楚,这层束缚能拉住奎里奥多久。
      多想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和阿尔贝托告别。他得一件件完成他要做的事。安抚港口工作室的员工,收拾残局,整理远航船的物资,再把那些扮演银发孩子的演员藏好……他将驾驶着复仇的火轮滚滚向前,绝不回头。
      但无论如何,他想,等今天回去,他需要和钟颐说一句——

      “谢谢你。”
      钟颐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他对面,面带微笑,正盯着他看的卢西亚诺。不知怎的,他有种被捉包的手足无措。
      “什么?”他喝了一大口水,来掩饰他的不自然。
      “没什么。”卢西亚诺把没做完的工作在膝头摊开。“看起来,我们都觉得我的上司在这栋房子里是件惹人厌烦的事情。”
      钟颐鼻子里哼了一下,惹得卢西亚诺闷笑了一声。
      “不许笑!”钟颐瞪了卢西亚诺一眼,但当他看到卢西亚诺的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痒痒的。
      “怎么办呢。”卢西亚诺揽过钟颐,亲密地面对面把他搂在怀里。他用下巴蹭了蹭钟颐的发顶,轻轻对他说,“您做的实在是太好了。谢谢您,真的。”
      钟颐把脸埋在卢西亚诺胸前,手指把卢西亚诺腰侧的衬衫抓得皱起。他脸颊有些发烫。该死,一定是卢西亚诺给他的新围领太热了的缘故。他想张嘴咬卢西亚诺一口,想了想,只狠狠咬上了卢西亚诺胸口的一枚扣子。
      “我也会好好做的。”他听见卢西亚诺这样对他说。
      线头被尖锐的犬齿磨断。光滑冰冷的扣子含在唇齿间。钟颐猛地挺直身子,贴上卢西亚诺的嘴唇。长发被轻轻扯住,鼻息混乱而充满欲望。等到钟颐因为些微的窒息感把卢西亚诺推开的时候,那枚白玉色的纽扣被轻轻咬在卢西亚诺的唇齿间。
      “好好做,是不够的。”钟颐用小臂和手腕围揽着卢西亚诺的后颈,像柳树上生出的精怪一样攀附着因暴露了欲望而显得格外昳丽的卢西亚诺身上,一字一顿地教导。
      卢西亚诺微微皱着眉,颧骨上一层微微的粉,只是托着钟颐的后脑和腰肢,包容而迷恋地看着他。
      “你做不到的,我来做。但是,你要尽力,极力做。”钟颐贴近卢西亚诺的面颊,从他齿关把纽扣轻轻拿下。“知道了吗?”
      “遵命,”卢西亚诺笑着亲了亲钟颐的嘴角。“我的灯神殿下。”

      无论有怎样的快乐或不甘,幸运或无奈,时间仍旧残忍向前。港区的狩猎季在议论声中草草结束,杂货店开始销售冬日方便存储的食材。巡演的剧团满载鲜花北上,最后几艘远航船归港。冬天已近在睫稍。
      奥罗·德·戴伦曾是个身体硬朗的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会病得那样久。港区最好的医生治疗了他很久,但他的精神状态总是时好时坏。港区民众对他的议论一直都未曾停歇,这从某种程度上更加打击了戴伦侯爵。他总是要见那位红发的占卜师,娜塔丽·埃尔德兰,把占卜所得的只言片语奉为圭臬。等到他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的时候,港区下了第一场雪。那是一场大雪。而根据那位占卜师的话来说,这场雪过后,戴伦侯爵就不适宜继续居住在城中的这栋宅邸里了。
      戴伦侯爵继承的产业中,有三栋宅邸。除了这所位于市区内的中型楼房之外,一座度假庄园位于拓雷市,另一座就是十年前大火焚烧过,如今已经重建翻新的猎场庄园。经过严密的测算,在圣庆节的前夜,戴伦侯爵协同文森特,娜塔丽,家庭医生和几乎所有的仆人,乘坐重型马车,浩浩荡荡地前往猎场庄园。车队在夜里出发,但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惊醒了城里几乎所有人。
      新的一年,卢西亚诺·奥兰多正式代理了戴伦侯爵在港区的几乎所有工作。这是众望所归。几年来,大家已经接受了这位和戴伦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将会成为港区下一任主人的事实。或早或晚嘛,人们想。总会有这一天的。
      在新年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一封信急送到了港口办公室,侯爵代理的书桌上。皇室在新年开始的这个时刻,代理皇帝玛丽安娜皇长女殿下传唤全国所有大贵族及其秘书参加新年晚宴。如非特殊情况,不得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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