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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狩猎 “爱情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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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啊,爱情,多么美好的爱情——”吉安猛然凑近皱着眉的哥哥奎里奥。“见证了如此美好的艺术,怎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啊,大哥。”
“什么?”奎里奥往后躲了躲,伸出手臂让妹妹艾丽桑德拉挽着。
“我们刚刚看的剧目啊!”吉安夸张地捂住嘴,“帝都最出色的歌剧团巡回出演的戏剧《希尔芙》,这样完美的作品给大哥看,简直是暴殄天物!“
吉安躲开从剧院里涌出的人群,绕到妹妹身边喋喋不休。
“你觉得呢,艾丽?”
“啊,我觉得,我觉得很动人,但是这样的爱情,有点可怕了。”艾丽桑德拉努力拽着裙子,防止裙摆被吉安踩到。
“啊,确实是这样,作为贵族小姐的希尔芙无法遏制自己对于平民士兵约翰的爱,历经战乱最终死在了约翰功成身退的前夜,约翰得知希尔芙的死讯也殉情了……这样残酷的爱情故事,对我们艾丽来讲,的确是有点可怕了。”
艾丽桑德拉摇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拥有这样会把自己烧死,也会把别人烧死的一厢情愿的爱情,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努力笑了笑。“但是,二哥你说得对。只是爱情故事罢了。”
“唔。大哥你怎么想?”吉安转向奎里奥。
“……什么?”奎里奥把车门打开。
“我真是受不了。你已经心事重重好几天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吉安把妹妹塞进车里,有点气呼呼的甩了甩头发。
街上人流如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和汽车排烟管发出的噪声混乱地搅在一起。奎里奥的视线扫过街上的人群。金发的青年不少,但那其中没有卢西亚诺?奥兰多。
他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没什么。说起来,帝都的剧团来巡演,怎么没看见戴伦侯爵府的人?”
“很忙吧,毕竟是狩猎季。”吉安耸耸肩。“奥兰多大人最近也不怎么在港口办公室。不过过几天侯爵府的猎场就开放了,要跟侯爵府的人见面应该不难。”
奎里奥没搭话。他发动汽车,鸣笛几下,离开了熙熙攘攘的剧院大门,向家的方向开去。
“怎么了?”
卢西亚诺站在晨光里,把早餐盘放在钟颐的面前。秋季,侯爵府供应的食物又琳琅满目起来。肥美的鳕鱼腹和新鲜的芦笋浸泡在用胡椒和牛奶炖煮出来的白汁里,奶油面包上撒着细密的糖粉,冷鸡肉,火腿和煎蛋油润地堆在一起。
但钟颐的目光总是向卢西亚诺身上瞟,好像这些食物根本不诱人一样。卢西亚诺把叉子和勺子递给他,有点担忧地摸了一下钟颐的额头。他总觉得钟颐过于脆弱,所有的异常情况都来源于他心情不好或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钟颐把鱼肉塞进嘴里。厨房为了应对狩猎季络绎不绝的客人,聘请了好几名精于料理肉类的厨娘。钟颐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长胖了。当他抱膝坐着的时候,膝盖不再硌得他隐隐作痛了。
钟颐总是在看他。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或是有些心事难以开口,卢西亚诺想不通还会是什么原因。钟颐并不向他披露自己在想些什么,自己想做些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变了。
他从侧面漆面柜子的倒影中审视自己。他等一会会和奥罗启程去往猎场。今天,港区多数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到那去参加侯爵府举行的狩猎。奥罗并不太擅长骑猎,因此今年照常由卢西亚诺来代表戴伦家参加狩猎比赛。他为此穿上了骑装,把靴子漆得乌黑锃亮。也许是今天的装束不同吧,他想。他知道钟颐有点喜欢他的脸。
钟颐低下头去抿勺子里的汤。他的头发垂下去,在掉进碟子里之前,被卢西亚诺的手指拨到一边。
他的头发长长了。卢西亚诺给他拿过几条雪白的发带,但钟颐总是把那些带子乱丢一气。这些发带有时候会在他躺着睡觉的毯子里卷成一团,有时候会搭在水盆边上濡湿滴水。但卢西亚诺不为此觉得苦恼,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那些带子收集起来,清洗晾晒干净再放回钟颐手里。
钟颐搭着他的手,把头发往后拨,轻飘飘地看了卢西亚诺一眼。
“麻烦。”
卢西亚诺知道他说的是头发。
“要剪短些吗?”
钟颐把鸡肉塞进嘴里。从侧面能看见他一鼓一鼓的脸颊。他大多数时候都会把盘子里的东西尽可能吃完,有种顽固的可爱。
“……算了。”
卢西亚诺就不再问。他从胸口抽出叠好的一张蓝色手帕,绕到钟颐背后,把碎发轻轻拢到他脑后,用手帕扎成一束。
扎完头发,他想把手收回去。但钟颐突然把手向后抓了一下。手指相碰,钟颐纤细的手指把他的手抓住了。
像被猫踩了一下一样。
“嗯?”
“没事。”
钟颐松开了手。他若无其事地啃了一口面包。
“你今天几点回来?”
“还不确定。但是不会留宿。”
钟颐又看了他一眼。
“我会尽量早点的。”
“我没这么要求。随便问问。”
钟颐把叉子勺子往空盘子里一放。他窝在角落里,随便拿起一本书看,用书页挡住脸。等卢西亚诺把餐盘收拾起来的时候,钟颐又从书本里冒出一双眼睛,盯着卢西亚诺看。但当卢西亚诺回头去看他,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头埋下去了。
卢西亚诺拿着餐盘,从升降梯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钟颐好像是,有些粘人。
奎里奥骑在马上,从人群和马匹的缝隙里看见了不远处翻身上马的卢西亚诺。港区新星背着一杆银色的猎枪,没带帽子,金发妥帖地梳到脑后,露出雕塑样的前额和眼眸。他放下些心。看来,今年没什么意外,仍然是卢西亚诺代替戴伦侯爵参与狩猎比赛。
他紧了紧帽子,轻轻催促马匹向更靠近卢西亚诺的方向挪去。几年前的狩猎季,吉安因为非要出风头,从马上跌下去,把左腿给摔断了。从那以来,父母就再也不在意家族在狩猎上的名誉,只对他们说安全就好。
“哥哥,祝您平安回来。”
艾丽桑德兰撑着一把洋伞抵御着刺眼热烈的秋日阳光。她踮着脚,努力把一朵红色的胸花递上来。奎里奥接过那小巧漂亮的东西,别在自己胸口。
“我会的。”他点点头。吉安因为家里禁止他参加狩猎,闹了脾气,跑去跟新同事到港口玩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嘱咐了妹妹几句,就踱到猎场靠近入口的地方。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哨,他夹紧马的侧腹,紧跟着卢西亚诺窜了出去。
戴伦家的狩猎比赛更多的是一种老牌的休闲娱乐,哪怕是奥罗继承了爵位之后,狩猎的竞争也并不激烈。多数人只是在猎场中骑马游玩,在众多猎物中挑选一两只皮毛漂亮的进行射杀。
在众多参与狩猎的年轻贵族子弟中,卢西亚诺是个很低调的猎手。他在港区工作的几年里从没拿过头彩。奎里奥觉得,卢西亚诺参与狩猎只是谨遵绅士的品格,或者是喜欢在这片山林里闲逛。他会有很多落单的时候,只要跟住他,总会有能单独说上话的机会。
他今天的目的很简单。他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从卢西亚诺的嘴里撬出一点真相。
阳光像荆棘刺一样穿过秋日零落的树叶,苔藓和树丛快速擦过小腿脚踝,带来冰冷尖锐的触感。戴伦家的猎场中还能看到许多烧毁的树干,那些残肢断臂上覆盖着青苔和菌类,半掩着腐朽焦黑的脸颊。
卢西亚诺是个好骑手。他在森林里前行,就像海豚穿越湍急的水流。奎里奥不远不近地努力跟着他。他几乎已经听不见除了两人的马蹄声之外的任何声音。他们已经远离了人群。
卢西亚诺发现他在跟着他了吗?还是没有?就在奎里奥这样思索着的时候,卢西亚诺的马慢了下来。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物踩踏树枝的簌簌声。也许是注意到了什么。那动物猛地从树丛里窜了出来。是只很大的野猪。奎里奥从背上摘下枪瞄准——但卢西亚诺动作更快。一发子弹穿入野猪的侧腹,遗憾的是并不致命。奎里奥瞄准头部,准备补枪的时候,卢西亚诺开了第二枪。野猪被击中咽喉,流着血沉重地倒下了。
血液洇湿了土壤。野兽的嘴里发出嘶哑的气息声。卢西亚诺蓝色的眼睛转向奎里奥。在那蓝色里,奎里奥感觉到一种压抑着的情绪。
“我没有要和您抢猎物的意思,奥兰多先生。”
卢西亚诺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社交辞令。他翻身下马,掏出匕首割下野猪的一只耳朵。那是判别参与狩猎的人所猎动物的一种凭证。
奎里奥想,可能不是个好时机,但拖下去没有意义。四下无人,这样的机会也许不会再有了。
“费舍先生的调查结束了。”
“我听说了。案子结束得很快,您也能好好休息了。”卢西亚诺把血淋淋的动物耳朵放进马鞍上挂着的袋子里,很随意地说。
奎里奥感觉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座孤高的铜墙铁壁。
“我去参与审判了。旁听席上,他的前妻的泪水没有停止哪怕一秒。”奎里奥策马向前,和卢西亚诺并骑。“人性还真是复杂。我以为他们两人之间完全不存在爱这种东西,只有病态的掌控和不得不依附他人的软弱。”
“我的意见和您不同,先生。”卢西亚诺的声音里带着笃信。“他们两人之间,无疑是有爱的。”
卢西亚诺停顿了一下。远处的丛林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卢西亚诺转过头看着奎里奥。“我不愿背后评判他人。但没有爱的话,他们又怎么会结婚如此多年拉拉扯扯呢?只是费舍先生没有考虑到他妻子的精神是否能接受这种爱的方式,所以才酿成了悲剧。”
奎里奥没有料到卢西亚诺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从这番话中嗅到了这副完美假面背后的真正面孔。
“您是说,通过隐瞒和说谎吗?”
卢西亚诺紧抓了一下缰绳。这没有逃过奎里奥的眼睛。在沉默中,他向着包裹卢西亚诺的外壳再次发难。
“先生,您是想控制一切的人是吗?无论是您自己,家族,恋人,还是……”
卢西亚诺突然端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奎里奥的方向,吓得奎里奥猛然收声。没有犹豫,卢西亚诺开了枪。子弹擦着奎里奥的颈侧划过。枪口的硝烟味灌进奎里奥的鼻子里。
冷汗浸透了奎里奥的后背。
“抱歉。是兔子。”卢西亚诺把枪背回背上。奎里奥回过头去,看见身后不远处,一只灰色的兔子抽搐着躺在地上。血的味道刺鼻。
卢西亚诺走过去,把兔子捡起来。子弹贯穿了头部,但身上的皮毛仍然漂亮完整。他把兔子的头割掉扔到草丛里,剩下的部分塞进袋子里。
“先生,我一直不赞同人们把工作当成自己的全部。”卢西亚诺把脏了的手套慢条斯理地脱掉,里侧翻到外面,别在腰带里。他的蓝眼睛看向奎里奥,甚至带着点笑。“那也太过辛苦了。吉安那样就很好,每天都开开心心地工作,开开心心地休假。”
奎里奥觉得心脏在隆隆作响。他咬紧牙齿。
“最后的忠告,先生。别离位高权重的人太近了。”卢西亚诺在马背上回头,声音很轻。“小心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