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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去母留子 昔年立储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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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是第一个出生的皇子,将来定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但段珏后来听宫里的大宫女说,当时立太子时,朝堂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起因全是他们的母妃,淑妃楚惠,老宫人们口中如水般温柔缱绻的女人。
彼时皇帝虽有满宫妃嫔,却怎么也怀不上皇子,楚惠是他南巡时带回来的女子,听说不过出自小门小户之家,不过到底不是画舫舞女,人人想着皇帝今儿起了兴致,带回来封个贵人就也罢了。
可皇帝大手一挥,竟直接让她位居妃位,赐号淑,赐居闲宁宫。
此事惹得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皇后一党最先发难,奏折如雪花般涌进御书房,言辞激昂,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楚惠身世低微,岂能担得起一宫主位?
谁料皇帝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楚氏女已有孕三月,自然担得起妃位之名。
皇家大业以子嗣为重,且淑妃入宫后待人和蔼,行事低调谦和,经由太后拍板,朝堂上下不许再有人妄议淑妃。
十月怀胎,皇长子出生了,皇帝欣喜若狂,念及淑妃喜玉,便取了单名一个瑜字,此后各个皇子皆沿用玉字旁。
虽仍有人暗中不满,但太后对这皇孙极为喜爱,更是日日抱着他午睡,旁人自然不敢多言。
可巧的是,原本久无子嗣的后宫,在段瑜出生后,竟陆陆续续传来有孕之喜,皇帝只当是段瑜带来的福报,对他更为疼爱。
直到太后缠绵病榻,段瑜彼时已有十余岁,极为懂事孝顺,每日勤勤恳恳伺候病榻前,端药换衣,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太后临终前,把皇帝召到跟前,缓缓道:“待瑜儿行了冠礼,便立他为太子罢。”
皇帝一向重孝道,满口应答,段瑜跪在榻边,垂首低眉,宠辱不惊,看不出情绪。
人人都以为太子之位自然是段瑜的,他虽未及冠,但诗书骑射样样精通,往史典故更是信手拈来,闲时还能与大臣辩驳几句政事,且待人谦虚温和,活脱脱继承了淑妃的温柔性子,与他接触过的公子大臣们无一不称赞。
段瑜十六岁那一年,淑妃再诞下一名皇子。
珏,取自两块合璧美玉之意,象征皇帝与淑妃多年伉俪情深,心意相通。
段瑜极为喜爱这个弟弟,平日再怎么端庄持重,对待段珏却总软语轻哄,言笑晏晏。
段珏是深宫之内最幸福的皇子。
他曾听到其他皇子埋怨父皇太严,总冷着一张脸,他窃喜,想起多少个日子里,来凤亭内,他坐在父皇宽厚温暖的怀里,听母妃抚琴,看哥哥舞剑,一片和睦安宁,如同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人。
但刘皇后总从中作梗,皇帝不在的时候,她便三番五次刁难淑妃,段珏本能地讨厌她,但段瑜叮嘱他,在宫里,绝不能对任何人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以为皇兄胆怯,很是不服,但皇兄只无奈笑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段瑜已长成翩翩公子,眉目愈发犀利,行事更为稳重,皇长子威名早已传遍京城,皇帝啧啧称赞,段瑜活脱脱是年少的自己。
按太后遗嘱,段瑜行冠礼,取了字,便可顺水推舟立为太子。
皇帝自然也心属段瑜,甚至先召集礼部,细细商讨册封典礼,才在召集大臣商讨此事。
刘皇后不知得了什么风声,早已让母家极力阻挠,但纵观整个后宫的皇子,除段瑜之外皆稚嫩无知,无人可担此重任。
刘家有一门客献计,家主听罢,啧啧称赞。
次日,皇帝捏着奏折,脸色铁青。
允公公自幼伺候皇帝跟前,最能体察圣意,想来又是有大臣非议立储之事,只好拣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再深的话他也不便说了。
皇帝龙颜大怒,挥手摔落这本奏折,道:“这贼子,竟敢质疑瑜儿出身!朕看起来就如此昏聩糊涂吗!”
允公公连忙把奏折捡起来,匆匆扫了一眼,心下大骇。
上奏的是平日十分低调的小臣子,但进言无比大胆,竟质疑当年淑妃迎回宫里已有三个月身孕,或许系外男所为。
怪不得皇帝气成这样,这小臣子也忒大胆了,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样干,他不过是当了替罪羊罢。
但皇帝自有决断,仅以大不敬之罪赐死此臣,再五马分尸,却未再追究他背后之人。
自此虽无人再敢质疑段瑜出身,但皇帝将立储之事推迟许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多少起了疑虑。
段珏记得父皇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父皇极少再召见母妃,但召皇兄进书房议事的次数更多了。
来凤亭再也没有传出清泉般的琴声,寂寥无人,渐渐生灰,不复昔年光景。
偌大的闲宁宫内,常常只剩淑妃段珏一对母子,段珏记得母妃越来越沉默寡言,足不出户,每日只是烧香拜佛,倚着窗户发呆,有时竟泪流满面。
段珏以为她在担心皇兄之事,不由得安慰道:“母妃,皇兄很厉害,定能担得起太子之名,母妃莫哭。”
淑妃听罢,欲言又止,勉强地笑了笑。
段珏虽年幼,但对宫中形势也有天然的敏感,总觉得闲宁宫门前来往的宫人越来越少,大家都纷纷避着这条宫道,段珏观察过那些人的神色,倒不像嫌弃,反而夹杂着几丝敬畏与忌惮。
母妃勒令他不许再出去找其他皇子玩,他不服,偷偷溜出去找与他年纪相仿的十皇子,十皇子的脑袋从小门里探出来,见了他十分开心,但转眼又露出怯生生的神色,没等段珏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十皇子连忙合上门,把段珏拒之门外了。
段珏又去找向来和睦的六公主,六公主迟迟未见他,只叫宫女拿些点心茶水给段珏吃,段珏等了许久,听见深院里传来六公主与其他人的嬉戏打闹声,自讨没趣,只得悻悻返回闲宁宫。
他一路上低着头,迎面撞上了花枝招展的罗贵人,她近日颇得圣宠,又是嚣张跋扈的性子,看到眼前不过一个小孩,身旁也没个侍从,张口便骂:“哪家的猴子不长眼?跪下给我道歉!”
罗贵人身后的宫女连忙扯了扯她,指了指段珏腰间的玉佩,罗贵人顺势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但再细看,却又露出不屑的神情,刚要开口,不知何处又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十三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是端贵妃所生的十一公主,也是后来的贞阳,只见她穿得花团锦簇,带着若干宫女,一蹦一跳朝着段珏跑来。
罗贵人虽看不起段珏和她身后的淑妃,但却不敢惹端贵妃,只得冷哼一声,径直擦着他的身子走了。
段珏何曾受过此等对待?心中又急又气,想起自己是偷跑出宫,也只能默默将委屈往肚子里咽,含着泪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下贞阳在原地不明所以,气得直跺脚。
他匆匆跑回闲宁宫,轻车熟路从小洞里爬出,却见眼前是一袭丁香紫罗裙,正是母妃平时所钟爱的颜色。
当场被抓获,十分尴尬,段珏拧着衣角,心想皇兄在的话就好了,定会为他说情几句。
谁料淑妃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把他抱回屋里,竟一句责骂的话也没有。
段珏缩在淑妃怀里,见其余宫人神色凝重,年纪小的藏不住情绪,甚至有些悲戚,他懵懵懂懂,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但直至睡前,闲宁宫如往常一般平淡,什么也没发生。
段珏以为自己想多了。
淑妃如往常一般,轻抚着段珏的额头,哄他睡觉。
段珏见母妃眉头紧锁,不由得问道:“母妃怎么了?为何如此烦心?”
淑妃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微微一笑,柔声道:“珏儿太瘦了,母妃忧心你以后长不高。”
“哼,我以后也像皇兄一样,日日习武,吃多多的,定能长得比皇兄还高!”
淑妃笑笑,想了想又问道:“珏儿会不会觉得母妃平日偏袒皇兄太多,忽视了你?”
段珏一愣,扁了扁嘴,显然是有些怨言的,但不敢直接说出来。
淑妃读懂了他的神色,眼底有些落寞,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忽有如鲠在喉之感,最终什么也没说。
段珏十分期待母妃说一些宽慰的话,却见她动了动嘴唇,脸上又浮现那种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极为难过,心想自己淘气贪玩,惹人讨厌,不比皇兄博学多才,母妃自然是更喜欢皇兄的了。
他翻了个身,赌气般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母妃似乎低声喃喃道:“珏儿莫难过,你皇兄将来必成大材......”
段珏心中更气了,这话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有他在,日后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无视你、看不起你......”
他完全听不懂了,但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比往常都要困,他无暇细想,昏昏沉沉地继续睡去了。
次日醒来,已是正午时分,床边空无一人。
段珏急忙起身,埋怨母妃怎么不叫醒他,耽误了白日习武,这要怎么追上皇兄?
他大声呼唤许久,却只跑进来一位小宫女,急急伺候他穿衣洗脸,却有些笨手笨脚,生疏得紧。
段珏推开她,干脆自己系起腰带,问道:“月桂姐姐呢?你是哪里来的宫女?母妃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可小宫女支支吾吾,却一个都答不上来,段珏瞧着她陌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恐惧。
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却见外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死寂般沉默。
虽说闲宁宫平日人少,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影都不见啊!
段珏恐身后小宫女追上,拔腿就往宫门跑,却见几名宫女正缓缓将宫门关上,定睛一看,为首的那正是掌事宫女月桂。
“月桂姐姐!”段珏边喊边跑。
月桂看见他,吓了一跳,又见他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小宫女,顿时明白了。
她笑吟吟地蹲下身子,把段珏的头发束好,扶正他歪歪的腰带,又细细抚开衣裳的褶皱。
“为什么要关门?母妃呢?”段珏没有笑,月桂姐姐的动作比往日更温柔,却让他更加害怕。
“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淑妃娘娘身为生母,按理也要前往———”
“皇兄当太子了!”没等月桂把话说完,段珏便兴奋地打断她,“我就知道皇兄一定是太子,宫里再没有其他人能比他厉害了!”
月桂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殿下莫张扬,当心隔墙有耳。”
段珏心情大好,对月桂的话自然言听计从,乖乖闭上嘴,又悄悄问道:“为什么要把宫门关上?”
月桂却不回答了,笑着把话引导午膳上,段珏也没多想,嚷着想吃虾茸羹,兴冲冲地跟着月桂回屋里了。
用完午膳,母妃没回来;下午练完字,母妃没回来;傍晚倦鸟回巢,母妃还是没回来。
段珏等得烦了,闲宁宫又大又空,他总觉得有些害怕。
莫非母妃见皇兄当了太子,自己懒懒散散,索性不要自己,只认皇兄这个儿子了?
他不敢再想,只是愣愣地发呆,看天边的残阳渐渐消失,今夜没有星子,黑沉沉一片。
母妃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段珏只一天没见母妃,但他无端这样想着。
一连半个月,年幼的段珏从未踏出过闲宁宫,尽管他知道墙角有一个可以偷溜出去的小洞,但他似乎惧怕着墙外头的真相,从不敢动起溜出去的念头。
听闻前些日子父皇为某件政事头疼许久,群臣争论不休,还是刘皇后出言献计,让父皇大加称赞,臣子们也一致点头,刘氏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
听说皇兄在朝堂上领头解决了河工漕运之事,剖析利弊,直切要害,惹得文武百官皆垂眸静听,可谓威风凛凛,深得众望。
听闻西北之地有兴国之兆,父皇喜出望外,以为有良臣降世,可惜寻来寻去,竟是个女子诞生,但父皇还是下旨封妃。
这可奇了,到时候父皇真要娶小他十六岁的女子入宫?
段珏虽不懂男女情爱之事,但本能地觉得不妥。
不过那新来的罗贵人也才十七,比八公主还小上两岁呢。
他胡乱听着闲宁宫外的轶事,日子一天天过去。
闲宁宫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
门外声势浩荡,沿路的宫娥太监数不胜数,绣着龙纹的青绢旗猎猎作响,侍卫步履整齐,一架朱漆轿辇缓缓停在段珏跟前。
珠帘掀开,是一张熟悉的面容,锦衣华裳,气势逼人,却叫段珏望而生畏。
段珏许久不见这个人了,他甚至以为对方要把自己忘了。
他朝段珏伸出了手,旁边立刻走出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弓着背,让段珏踩着她的后背登上轿辇。
段珏惊恐地望着她,这正是前些日子对她出言辱骂的罗贵人,昔日的艳丽衣裙变成了朴素的荆裙。
轿子上的人出言催促,段珏只好小心翼翼绕过罗贵人,心惊胆战地登上轿辇。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段珏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了,此后这宫里,唯有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