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大路尽头, ...
-
一夜大雨,残花满地。
“你呢,十日后就给我老老实实把这药喝了,我先告诉你,别想着耍什么滑头,父王在宫里有的是人!”
万梨云双膝跪地,老实应答:“是。”
“你也算走运了!本是一辈子做奴婢的命,托了我的福,也能享个十日荣华富贵,怎么,不该给我好好磕三个响头么?”
万梨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慢慢垂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三声闷响后,面前的人才满意地轻笑一声。
万梨云抬起头,玫粉色的珍珠锦靴映入眼帘,再往上是如花瓣般层叠的裙角,再往上……那张小巧的脸上满是得意,杏眼圆瞪。
沈千秋一手叉腰,一手捏着一个药包,浅浅地笑着,却有着一丝略带残忍的天真。
万梨云一夜未眠,挨到天光将亮之时才有了丝丝倦意,可沈千秋偏在这时风风火火来了。
万梨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只能忍一忍。
沈千秋把手里这包药扔到她脚边,嗤笑道:“你且给我好好收着,乖乖待在这屋子里别乱跑,也别想着偷偷吃了,做什么事前记得掂量掂量你妹妹的性命!”
万梨云凝视着地上精致的小药包,它散发的阵阵苦味直冲脑门,这哪是什么好药,分明就是乌头根。
这是一种服用后即刻暴毙的药材,极容易伪装成心气不足而病逝的样子,她只在古书上见过,还得是沈王家大业大,连这等罕见之药也能弄来。
“行了,懒得和你废话这么多,今日我生辰,还要给母妃上坟呢,我们走!”
沈千秋双手抱胸,转身踢开房门,带着一帮侍女扬长而去,沿路留下的袖中香浓郁而呛鼻。
她踏雨而来,在地面上留下黏腻肮脏的脚印,本就不牢靠的木门吱嘎作响,摇摇晃晃如扑闪的蝴蝶翅膀。
外头依旧一片阴翳,小雨淅淅沥沥,天地苍茫,无端叫人觉得不安。
万梨云看着她背影消失不见,才艰难地站起身,揉了揉膝盖,慢慢走去关门。
“你再也不回来了,是吗?”门外忽然有人问道,声音稚嫩,却带着冷意。
“梅雨?你怎么在这里?”万梨云看着不知何时在此的小女孩,又惊又喜。
可她无暇顾及梅雨方才的话,又焦急道:“沈王早下令谁也不能靠近这里,小姐还未走远,你快出去!”
梅雨却倔强道:“没关系,不会有人发现的,姊姊,我很担心你。”
“你......”万梨云心中一软,强撑起笑容,“我在这儿好得很,你不必担心我。”
梅雨自然不信,把头扭向一边。
外头雷声忽然大作,直震得人心口发麻,像是某种不好的预兆。
“又要下雨了,你且先进来罢。”万梨云把梅雨拉进屋内,又想起地上的乌头根未收好,刚欲捡起时,却发现梅雨早已脸色大变,死死盯着那方腥臭的小药包。
万梨云连忙解释:“这是、这是......”
“这是乌头根。”梅雨目不转睛看着地上,
万梨云大惊,刚要反驳,梅雨却丝毫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又道:“爹爹生前是药师,别以为我不认识此物,地上是乌头根,对吗?”
万梨云只好承认:“是,但是......”
“姊姊,是不是小姐硬塞给你的?王爷想让你死,是不是?”
随着这一连串咄咄逼人的发问,万梨云的脸色渐渐冷下来,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知道!”梅雨猛地攥紧拳头,双目圆瞪,“小姐让你顶替她入宫,又让你服毒自尽,让别人以为是病逝,好让小姐继续逍遥快活,让沈家继续荣华富贵,是不是?”
“闭嘴!”万梨云大喝。
她站直身子,屋内未点烛火,她的整张脸便退隐于昏暗之中,只剩那双上挑的眼睛格外醒目,像隐匿于暗中的狼,露出幽幽的一双厉眼。
梅雨从未见她如此可怕的样子。
“滚出去!”万梨云狠狠指着门外,果断而决绝。
梅雨被吓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可依旧固执地一动不动。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外头落雨声越来越大,砸在不甚坚固的青瓦上,让人怀疑这间屋子已是摇摇欲坠。
万梨云没想到她如此倔强,硬撑着不露半分怯色,倒是与自己如出一撤。
她到底是心软了,刚想开口,却听得屋外一声冷笑:“叫谁滚出去呢?”
“不好!”万梨云心里暗惊,慌忙把梅雨推向屏风后,可终究晚了一步,屋门被猛地踹开,这嚣张的做派,不用看也知道来者何人。
万梨云把梅雨拉至身后,转过身一瞧,果然是沈千秋,只是脸上的讥笑比方才更甚,身后更是跟着浩浩荡荡的侍从,甚至有带刀侍卫。
“好一出姐妹情深!”她啧啧称赞。
梅雨死死地盯着她,沈千秋瞥了一眼梅雨,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这丫头的目光竟如此怨毒!
她咬牙怒瞪,突然又笑起来,转过身厉声道:“父王,我方才都听见了,这丫头可是知道乌头根是什么东西!我们决不能让她到处乱说,依我看,快叫侍卫把她抓起来杀了!”
万梨云一惊,连忙往外望去,只见层层侍从之中走出一个身着红色锦服的男人,他年近半百,鬓角成霜,却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是沈镇山。
万梨云全身冰凉,沈王武将出身,向来不近人情,心狠手辣,沈千秋又在旁煽风点火,只怕他不会让梅雨好过。
“参见沈王殿下。”她咬紧牙关道。
沈镇山果真皱起眉头,可不是冲着万梨云,而是对着沈千秋。
“你也太浮躁了,小丫头罢了,能懂什么东西?”沈镇山训斥道。
此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沈千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万梨云看着他没再理会沈千秋,而是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带着渗人的微笑,梅雨见状又往万梨云身后缩了缩。
“你叫万梨云,对吧?”沈镇山捋了捋胡须,“千秋不懂事,本王代她和你赔个不是。”
万梨云微微颔首。
沈镇山见万梨云并不接话,顿时有些不悦,却又强忍不耐烦道:“璟王殿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你收拾一下,本王便带着你出去,也会派人安置好你妹妹,十天一过,消息传回京城之时,本王便还你妹妹自由身,决不食言。”
万梨云这才明白为何沈千秋会折返回来,她目光有些黯然,但还是点点头。
沈镇山一挥手,立刻上前两名婢女把梅雨带了出去,万梨云刚欲阻拦,侧边又闪出两名嬷嬷拦住了她,二话不说给她披上一件华美的外袍,又俯下身为她系好腰带。
腰带上金玉琳琅,环佩叮当。
随后她被按着坐到铜镜前,乌发被盘成一个秀气的云髻,各种金银首饰都往上堆。
沈千秋在一旁看着,恨恨咬着帕子,身旁的侍女连忙安慰她,她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接着又是敷粉、描眉,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粉和石黛,嬷嬷的动作迅速而麻利,万梨云只觉得脸颊凉丝丝的,竟是说不出的舒服,只是想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盛装打扮,她又忍不住苦笑。
“别笑!”嬷嬷手里拿着胭脂盒,不悦道。
“是。”万梨云深感抱歉。
铜镜里的人渐渐变成杏眼、柳眉,娇柔似水中浮花,眼波盈盈,鬓边金花簪子映着粉色罗裙,娇憨又华贵。
嬷嬷端详了一番,终于收手,恭敬请沈镇山一鉴。
沈千秋凑过去一瞧,顿时花容失色,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万梨云几乎和沈千秋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平日那份娇蛮,多了几分野气。
沈千秋刚换上了侍女的衣裳,正满心不悦,此时更是恨不得撕烂她的脸。
外头落雨更大了,本就满地残花,如今更是被碾成花泥。
沈镇山不予理会,径直撑伞走出屋门,沈千秋连忙跟在他身后。
万梨云被数不清的侍女簇拥着走下台阶,头上层层叠叠皆是花伞,及地的裙摆被侍女虔诚托起。
她手持鎏金小扇,遮住半边脸,每走一步,鬓边用金珠子串成的流苏就打得脸生疼。
于是她走得很慢,绣着莲叶的锦鞋浸过水洼,溅起层层涟漪。
可是走得再怎么慢,终于是走到王府前厅了。
前厅已没有前几日的喧闹,相反却是一片肃杀,一条石径大路通往王府正门,左右两排皆是带刀侍卫,雨水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像跳动的碎银。
王府宾客围绕在侍卫身后,这些前几日还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如今却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语,恐惊大路尽头的人。
大路尽头,王府门下,一袭紫衣背对众人,翩然而立。
璟亲王段珏,是太子的同母胞弟,在京城出了名的闲散浪荡,深得太子宠爱,尽管手无实权,但沈镇山也丝毫不敢怠慢。
万梨云眉头一皱,待想细看之时,雷声忽如其来,扰乱思绪。
那人身形隐在雨幕中,更是不甚清晰。
沈镇山一出现,两边侍卫立刻喊道:“参见沈王殿下!”
太监立于最前头,手持金玉拂尘,沈镇山认得出他是御前的人,故而不敢怠慢,先一步拜道:“允公公好,劳璟王殿下等候良久,替本王向殿下恕罪。”
允公公笑道:“沈王殿下言重了,今日可是千金生辰,陛下得此佳人,等多久都无妨。”
沈千秋在旁偷偷冷哼。
允公公耳极尖,刚露出些许疑惑神色,沈镇山连忙又道:“这雨怕是要渐大,还请公公宣读圣旨罢,莫要误了璟王殿下行程。”
“也好。”允公公点点头,随后万梨云见他转身走回璟王身旁,抖开手中明黄锦书。
见圣旨如见皇上,其余人皆须下跪,即使雨水弄脏衣角,也无一人敢有怨言。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昔年朕有明谕,沈王之女祥光内蕴,乃兴国之兆,待年十六,选入掖庭......"
然而万梨云听着听着,早已把心飘到九天之外了。
不知梅雨现在在哪儿?自爹娘死后,唯姊妹两人相依为命,为还家债才双双入府为奴,可怜自己这姊姊没本事,让妹妹入了奴籍,遭人嗤笑。
如今已在王府待了七八载春秋,她却仍记得那一日也是这么大的雨,茅草屋破败不堪,逼债的人堵在门口。
那些人扬言要把妹妹卖去风月之处,自己长相英气却被误认为男孩儿,踹倒在污泥之中。
模模糊糊之间,却听得一阵马蹄声掠过,逼债的人纷纷闪开,恭敬跪地,来人翻身下马,用长剑挑起自己下巴,端详半天,对着一旁的人道:“有点像......可惜是个男孩......”
“另一个呢?”
“另一个不太像,柔弱了些。”
“算了,走吧。”
万梨云知道,他们一走,其他人便又要虎视眈眈围上来,于是她死命抬起头,握住剑尖,有气无力道:“我是女孩......”
果然,那人一惊,拨开她眼前额发仔细端详,才急忙和旁边的人耳语。
万梨云就这样带着梅雨进了沈王府。
她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可她对梅雨称是沈王心存善念,不忍姊妹俩流落街头,还称沈王见她样貌倾城,许她以后入宫为妃。
梅雨也一直信以为真,甚至有些不满,明明自己更明艳漂亮,姊姊清冷孤寒,怎么却让姊姊入宫?
万梨云便安慰道是她太小了,而且后宫险恶,入宫未必是好事。
于是梅雨依旧如往常一般依赖姊姊,毕竟姊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直到今日雷声大作,她在厢房外头,把沈千秋和万梨云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她明白了一切,却只恨自己的脸不似沈千秋。
“遣璟王携旨奉策,迎沈氏归京,以承天福。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呼声如排山倒海。
万梨云咬着唇,一步步走向正门。
璟王回首,笑吟吟望着她。
他伸出手,轻声道:“请沈姑娘上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