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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铃鹿礼花 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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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上那座古董壁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滑过罗马数字“IX”,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西西里岛慷慨得过分的日光,穿透卧室精致的百叶窗,霸道地洒满了厚实的克什米尔羊绒地毯,也毫不留情地将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封面花哨的《破产贵族情事》照得无所遁形。
无差别的热浪精准地灼烧着从奢华鹅绒被里露出来的一截墨色长发。刺痛感让梦中的少女蹙紧眉头,像被惊扰的幼兽般在昂贵的丝缎床单里瑟缩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肩线。
“……几点了?”
铃鹿礼花的声音带着刚脱离梦境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成年的脸庞在强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眯起琥珀色的眼眸,试图聚焦。
“九点半了,礼花小姐。”
穿着整洁女仆装、神色间交织着忧虑与守护的中年女性——管家佐和子,无声地出现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套熨烫妥帖的晨衣,“白兰·杰索先生已经在会客厅等候了。”
“白兰?”礼花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残留的梦境碎片里还混合着廉价小说中“落难千金”的俗套情节。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如瀑的黑发滑落肩头,露出纤细的颈项。
“这么早?他昨天不是说下午才来签那些……文件吗?”
而且应付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何须亲自来,铃鹿还以为今天会是助手来跟她对接。
她挥了挥手想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动作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被迫撑起的强硬。
父母在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空难中离去后,这空旷的庄园里,能替她做决定的人,只剩下她自己和眼前这位如同半个母亲般的管家了。
佐和子将晨衣轻轻披在礼花肩上,目光扫过大小姐眼下难以掩饰的青影,又瞥了一眼那本刺眼的小说,喉头微动,最终选择了最克制的措辞:“白兰先生……表示对与铃鹿家的合作非常重视,希望能尽快敲定所有细节。他带来了新的……‘投资意向书’需要您过目。”
【投资意向书】几个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字字沉重。
礼花拢紧晨衣,赤脚踩在温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的地毯上,走向窗边。
窗外,是铃鹿礼花的父母在她八岁那年为了治疗她的自闭症,特意选下的古老庄园。
精心打理的花园依旧,远处古老的橄榄树沉默伫立,但那份曾经属于一家人的热闹与安稳,早已随着三年前的噩耗烟消云散。
这片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土地,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和冰冷。
“又是那个‘死气之炎飞行器’?”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面孔隐在阴影里,语气带着被强行唤醒的烦躁,以及对那拗口名称的刻意轻蔑,“密鲁菲奥雷家族的新玩具?白兰先生倒是比我们这些‘当事人’还着急,好像天上真会掉金块砸中他似的。”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场针对“西西里继承人们”的全息投影会议。会议上的白兰正是用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无害笑容的脸,描绘着“颠覆传统”、“引领能源革命”、“回报率惊人”的宏伟蓝图。
听起来完美无缺,完美得如同三年前父母登机前,向她保证的“很快回来”一样虚幻。
而那场聚会以后,强硬不肯屈服的家族被直接打散驱逐出了西西里;求和的家族并入密鲁菲奥雷家族成为养分,而没有表态的诸如铃鹿……也会在今天迎来最后的审判。
“礼花小姐……”
佐和子欲言又止,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床头柜——在那本小说下方,压着一份只露出华丽烫金标题一角的厚重文件。那是关于这座作为铃鹿家最后重要资产之一的庄园“自愿”转让的协议,以及一份足以将整个家族未来都抵押进去的巨额“合作贷款”合同。
银行措辞日益严厉的催款函,如同窗外橄榄树投下的阴影,早已无声地爬满了书桌的角落。
礼花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份文件上。她用力抿了抿唇,像是在说服佐和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用一种强装的、属于“家主”的笃定口吻说道:
“佐和子,别担心。罗马还有几个商铺先处理掉。未来……不就是处理掉这个空壳子一样的庄园吗,父亲……还有财经频道的专家们也常说,固守旧业是死路一条,要敢于拥抱变革。白兰先生可是反复保证过的,只要那个能喷火的飞行器项目成功,用不了几年,我们铃鹿家不仅能还清所有债务,还能重振旗鼓,甚至比以前更……”
她的话语突兀地顿住,“更强大”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重振家族?父母不在了,所谓的家族,如今只剩她孤零零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凝视着镜中那张尚且稚嫩却不得不扛起千斤重担的脸。
镜中的少女拿起梳子,机械地梳理着夜色般的长发。动作间,手腕上那串母亲留下的、世代相传的鸽血红宝石手链折射出冰冷而艳丽的光芒。
这传承之物与她口中轻描淡写的“处理掉庄园”和背负的“周转资金”,构成了一幅无声而尖锐到刺骨的讽刺画面。
佐和子沉默地低下头,开始整理床铺,动作轻柔却带着难以承受的滞涩。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本《破产贵族情事》,仿佛这本描绘虚构破产贵族故事的书,比那份即将决定真实家族命运、将孤女推入深渊的法律文件更值得守护。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房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女走向那张谈判桌时,建立在他人精心构筑的沙堡之上的、摇摇欲坠的“坚强”。
“好了,”
礼花放下梳子,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纤细的背脊,琥珀色的眼眸里凝聚起一层薄冰般的决然。
“让白兰先生久等确实失礼。毕竟——”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他可是专程来为我们铃鹿家‘雪中送炭’,指点‘光明未来’的……大恩人呢。”
她迈步向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悬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债务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