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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梦游孩童, ...

  •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烛火在古旧的梁柱间投下摇曳的幢幢鬼影,将孩子们苍白的小脸映得愈发可怖。
      我将那盏青铜古灯置于祠堂中央,灯芯里浸透的,是我用朱砂和自己的指尖血调和的灯油。
      火苗“噗”地一声蹿起,幽绿色的光晕如水波般荡开,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孩子们畏缩地挤作一团,像一群受惊的雏鸟。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温和:“别怕,都看着这盏灯。现在,把你们在梦里看到的东西,一个一个,慢慢说出来。”
      幽绿的光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能安抚人心,也能撬开记忆的闸门。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啜泣,随后,一个胆子稍大的孩子颤抖着开口:“我……我梦见自己在水里,好冷,有人在唱歌……”
      “是啊,我也听到了,”另一个孩子附和道,“像……像戏台子上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他们的描述零碎而混乱,却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源头——一个阴冷、潮湿,伴随着诡异歌声的地方。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我走到墙角,看到缩成一团的小豆子。
      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
      我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小豆子,你看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
      他死死抓住我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镜子……一面好大的铜镜!有个……有个穿皇袍的人站在镜子里面,他脸上没有五官,一片空白!他朝我伸手,要拉我进去!他一直在拉我,一直在拉我……”
      孩子凄厉的哭喊声在祠堂里回荡,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狠狠剜过我的心脏。
      穿皇袍的人……镜子!
      刹那间,我脑中轰然一响,那个在顾家老宅铜镜中一闪而过的、威严而模糊的龙袍身影,与小豆子的噩梦重叠在了一起。
      那不是幻觉!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脊椎尾部迅速向上蔓延。
      我立刻从怀中摸出那本厚重的《阴司录》,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书页被我翻得哗哗作响,古旧的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关于魂魄、精怪的记载,最终,定格在了一页残缺的篇章上。
      “傀儡使者”。
      书页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仿佛记录者在极度惊惧中写下:“……以至亲血骨或至强怨念为媒,化作‘引线傀儡’,牵引无辜幼魂,集百童之魄,可开阴阳之门,逆转生死……”
      引线傀儡……集百童之魄……我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幕后之人,竟是想用顾昭的怨气作为钥匙,将这些孩子当成祭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侧的顾昭,身体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一直低着头,侧脸在青灯的映照下晦暗不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像是被抽离了魂魄,双眼失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与悲怆,“那是我最后的记忆。”
      “什么?”我心中一紧,立刻追问,“顾昭,你记起了什么?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样子的?”
      他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着清冷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对我说:“等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颀长的背影被门外的黑暗迅速吞噬。
      我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水香,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攫住了我,他记起的,究竟是怎样绝望的过往?
      我将孩子们暂时交给了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照看,自己则快步走向了村尾老张头的家。
      他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也是唯一还记得几十年前旧事的人。
      “老张叔,”我开门见山,将孩子们梦游的事情一说,着重提到了那诡异的歌声。
      老张头正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听完我的话,他猛地一顿,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远处皇陵的方向,半晌才长叹一口气:“这事……几十年前也出过一次。”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就是顾家那孩子被赐死之后没多久,”老张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禁忌,“村里也是一群半大的孩子,一到晚上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排着队往皇陵那边走。嘴里还念念有词,念的都是同一句诗。当时村里人都吓坏了,请了道士来做法,才算消停了。”
      “念的什么诗?”我急切地问。
      老张头浑身一哆嗦,似乎不愿意回忆:“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些什么‘白骨’啊‘黄泉’的,瘆人得很。”
      够了,这已经足够了。
      几十年前的那场骚动,与如今孩子们的噩梦,分明就是同一件事的重演。
      有人在利用顾昭死后的怨气,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唤醒那些被一同埋葬的亡魂。
      而顾昭,他既是诱饵,也是第一个受害者。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刮过村庄,像是亡魂的呜咽。我不能再等了。
      我再次回到祠堂,将所有孩子重新聚集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安抚他们,而是取出了一叠早已备好的黄纸符。
      我以自身精血为引,在每一张符上都画下了繁复的“清梦符”,将它们依次贴在祠堂的梁柱与门窗之上。
      最后,我将那盏青灯放在阵法中央,灯火摇曳,与符纸上的朱砂印记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
      “今晚,我会带你们去梦的尽头,把那个呼唤你们的东西,彻底揪出来。”我对孩子们说,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盘腿坐在青灯前,闭上双眼,口中默念法诀。
      四周的符咒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红光,与青灯的绿芒交织在一起。
      我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瞬间脱离了身体,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面前。
      眼前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宫殿,但此刻,它正被熊熊烈火吞噬。
      烧断的梁木带着火星轰然坠落,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烧焦和皮肉烧糊的混合气味。
      而在那燃烧的宫殿之前,顾昭就跪在那里。
      他穿着那身我从未见过的、繁复而华贵的朝服,此刻却被灰烬与血污弄得狼狈不堪。
      他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下,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绝望与痛苦。
      更让我心胆俱裂的是,在他的身后,站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孩童。
      那些孩子全都穿着宫装,脸上挂着泪痕,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昭的背影,没有哭喊,没有叫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本身,就是最沉重、最尖锐的质问。
      “你为何不救我们?”
      一个无声的念头,却像惊雷一般在我脑海中炸响。
      这是孩子们的心声,是他们残留在世间最深的执念。
      他们不是在质问某个凶手,而是在质问眼前这个没能拯救他们的顾昭。
      不,不能再让他看下去了!
      这幻境正在侵蚀他的神智,用他最深的愧疚来折磨他!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凝聚起所有的意念,大喝一声:“醒来!”
      “轰——”
      眼前的幻境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四分五裂。
      强烈的撕裂感传来,我的意识被猛地拽回了身体。
      我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被巨石压着一样疼痛。
      祠堂里,孩子们也陆续发出了惊呼和哭泣声,他们都醒了。
      我急忙环顾四周,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
      顾昭倒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离开了吗?
      难道……难道他嘴上说着离开,却因为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祠堂外,结果也被这“清梦阵”一并拉入了幻境?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痛苦地紧锁着。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顾昭……顾昭,醒醒!”我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不堪,“看着我,顾昭!已经结束了,我们出来了!”
      怀中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此刻竟蓄满了泪水,像一潭被搅乱的、盛着星光的湖水。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脆弱,有无尽的悲伤,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依赖。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虚弱地垂下。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谢谢你……没让我回去。”
      那一瞬间,我们之间所有心照不宣的试探、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都轰然崩塌。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递给他。
      而就在祠堂内这片混乱而又难得温情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祠堂半开的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顿住了脚步。
      那双总是带着甜腻笑意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看了一眼祠堂内的景象,随即,柳糖娘转身,像一只融入夜色的猫,不带一丝声响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我的心刚刚因为顾昭的苏醒而落下,却又猛地一跳。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糖香,正从门口飘来,混杂在微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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