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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首领的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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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止寻的目光,似乎落回万年之前的浩劫之中。
“一万年前,晷宿族群并非如今这样毫无情绪,而是和如今的地球人相似,族群割裂,分化成两大阵营。双方为了主导权,开启了长达一千年的持久内.战。”
“直到战争后期,两大阵营死伤惨重,整片星球满目疮痍。那场终极之战,是我们唯一的翻盘机会。可就在存亡一线之际,我方最高统帅,突然弃战离场。只为奔赴家人所在之地,遣散麾下守军主力。前线防线瞬间崩塌,我们彻底输掉了决战。”
“战败之后,我方遭到对方阵营的清算,后来残存的人重新聚拢,新的领袖逆势崛起,整合残部,蓄力百年反击,才将对立阵营彻底剿灭。”
“复盘整场浩劫,所有族人得出了唯一的结论,那场惨败,源于一位高阶掌权者的私人牵绊。于是战后全族决议,为了族群长存,我们开始系统性剥离情感,历经万年层层修正、迭代、肃清,才最终形成如今稳定的秩序。”
听完这段封存万年的族群过往,纪遇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万年以来的定论,就是一刀切。一个将军的临阵弃战,你们便直接定义情感为文明覆灭的元凶。”
砚止寻:“这是全族万年验证的结论,无错。”
“无错?”纪遇向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算过,一千年无休止的战争,葬送了多少族人?耗尽了多少资源?碾碎了多少生灵?人们厌战疲惫,深陷绝望。早已不想再为所谓的族群博弈,阵营输赢卖命,他们只想停战归乡。”
“你站在秩序大局,自然可以苛责将军临阵退缩,可那是一千年无尽血战之后,人最本能的疲惫与渴求。你们只记将军因私弃战,祸及全族。简化了所有前因,只留下一句罪责定论。可真正的历史全貌,你们不愿深究。”
砚止寻第一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万年族群史观根深蒂固,从未有人敢于质疑。
纪遇不给他回避的机会,追问:“真实的战局,到底是什么模样?告诉我。”
数秒沉默后,砚止寻终于开口,说出族群史书里一笔带过的真相:“决战之时,我方主力早已损耗殆尽,残兵败将不足原本两成,补给断绝,护盾破碎,武器耗空。战局已然是必死之局,没有任何翻盘可能,全员死守只会殉战。”
纪遇笑意更深:“既然注定战败,全员必死,那撤退为什么不合理?”
砚止寻抬眼:“战局还未彻底落幕,就不该主动放弃。同样是输,战死殉战,是族群风骨,撤退求生,是秩序溃败,二者定义不同。”
“风骨?”纪遇的语气带着的嘲讽,“全员死绝,要所谓的风骨何用?你们为了一套冰冷的秩序准则,一个片面的万年定论,彻底摒弃情感,自以为变得完美稳定,无懈可击。既然你们如此合理,剔除了祸患的情感,为何依旧拯救不了人口凋零,母星覆灭的结局?”
砚止寻:“环境恶劣,是宇宙物理规则。无法逆转物理规则,挽救母星覆灭。”
“没错,”纪遇应声接话,“既然情感救不了,科技也救不了,凭什么唯独把情感踩在脚下?宇宙面前众生平等,哪怕你们通过基因改造后代达成优等文明,可是宇宙也会进行平衡,不会让所谓优秀基因大量存活。”
砚止寻:“宇宙没有自我主观意识,不会刻意平衡某个族群的优劣比例,通过手段主动优化族群基因是合理的。等我们占领完地球后,族群一定会繁荣昌盛。”
她盯着砚止寻眼底晃动的情绪破绽,抛出最后最致命的一问:“是吗?既然你恪守族群万年准则,为什么要私自里应外合,放走离素和她的情人?承认吧,晷宿人之所以剥离感情,是因为感情会让你们变得杀人时不忍下手,而只剩纯粹冰冷的你们,就可以毫无负担的屠杀整个星球的人。你们是为了毁灭文明才抛弃情感,而不是因为情感会毁灭文明。”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砚止寻所有的伪装。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下来,眼底所有的淡然尽数褪去,第一次滋生出明显的波动,语气带着极强的克制与冷硬:“放走离素,仅此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你的这番推演质问,没有改变任何既定结局。”
纪遇气笑了:“天呐,你们说这叫认知统一,但我却认为这是顽固。”
砚止寻:“统一也好,固执也罢,感谢你向我展现几百万年的人类轨迹,得出一个人类都刻意回避的结论。近代人类,是这颗星球四十六亿年地质史上,唯一只制造破坏,不参与正向生态循环的物种。”
纪遇:“什么?”
砚止寻:“这是一个客观事实,地球所有生物,哪怕老鼠、蟑螂、寄生虫、病毒,都在维持生态制衡,唯独人类是绝对的例外,只有单方面的破坏,如果没有人类,地球会进入地质与生态的双重黄金时代,大气组分回归自然阈值,海洋酸碱值重置平衡,生物多样性快速回弹,地质碳循环自我修复。”
纪遇原本松弛的眉眼收紧。
她下意识往前半步,开口反驳:“你这句话是片面的降维偏见,人类对地球生态,不是只有破坏。他们驯化家禽家畜,让许多物种免于彻底野外灭绝,搭建自然保护区、动物园,拯救濒危物种。如果地球彻底消失,这些长期被驯化,人工培育的物种会批量灭绝。而且人类一直在主动弥补地球创伤。自然只会优胜劣汰,只有人类会主动拯救弱小,你不能彻底抹杀人类对地球的正向价值。”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砚止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嘲弄。
他静静看着她。
“你拥有远超普通人类的思维与眼界,却依旧会说出……在地球语境里堪称歹毒的诡辩。”
纪遇瞬间一怔:“歹毒?”
砚止寻:“你把人类利己的私欲,包装成济世的善行。救助几个动物就自我感动,却没有想过人类的存在破坏了多少动物的栖息地,导致它们毁灭,再假惺惺的拯救,是为了日后利用。”
砚止寻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所谓圈养、驯化,是地球人为自己搭建的生物粮仓,娱乐景观、经济利益。剥夺动物自由,篡改物种基因,驯化性状,锁死野外生存能力。把这些美化成对物种的拯救,是加害者逻辑,长期拘禁人质,使其丧失生存能力,最后却宣称没有拘禁与供养,人质早就饿死,何其荒谬。”
纪遇喉咙微微一哽,所有辩驳卡在喉间。
砚止寻继续开口:“古人类尚可跟地球共存,可近代人类是唯一大规模单向破坏的物种。地球的自我修复体系,扛得住数十亿年尺度的灾难,唯独扛不住人类两百年工业文明排放的废弃、固化毒素、塑料聚合物、重金属残留、难降解化学废料。地质深层污染总量超过自然界几千万年活动的总承载力。地球可以自愈灭世级别的天灾,但无法自愈人类造一台新能源车导致的人祸。”
他最后收尾,语气带着彻底的盖棺定论:“你所谓的人类正向价值,全部是自我美化,利己包装。地球人没有一丝正向意义,地球人所谓的科学理性,是发现规则,然后利用规则破坏自然。”
纪遇望着他,不说话,也不辩解。
砚止寻抬眸,目光恢复族群首领的冷硬决断:“你今日的所为,只让我更加坚定肃清的决心,地球人应该感谢你的佐证。”
话音落下,不等纪遇再接话。
舱内空域瞬间亮起传送光,砚止寻的身形迅速消失。
纪遇后背倚靠在冰凉的玻璃舱壁上,反而笑出声。
她轻声开口:“小冰,刚刚全程对峙,他的情绪波动,你捕捉记录了吗?”
小冰:“全程记录,脑神经波动、能量场紊乱、微表情变化、语气频率波动,数据完整留存。”
纪遇:“他刚刚哪里激动了,哪里在强行压制。”
小冰:“开始高阶情绪数据分析……”
“该族群万年情绪剥离,习惯性深度自我压制,无外显激烈神态,波动极隐蔽。第一处异常,在你质疑晷宿万年史观,推翻族群定论时,目标脑波频率瞬间上浮21%,属于认知被颠覆的应激波动,随即被强行压回稳态,存在明显压制痕迹。”
“第二处异常,在你否定殉战风骨时,目标胸口能量场出现0.4秒紊乱,是固有信念被击穿的本能异动,对外零表现,对内极度紧绷。”
“第三处异常,你质问其私自放走离素时,目标传送前置动作提前0.7秒,属于心绪失控,急于逃离对峙场景的本能规避反应,是万年以来极少出现的主观情绪化行为。”
“第四处异常,在你否定地球人单方面破坏,并进行逻辑诡辩时,他对你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综合判定,目标表层绝对克制,内里多层情绪被强行压抑,信念壁垒出现细微裂痕,自我认知产生怀疑,处于极度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纪遇微微颔首:“整理一套针对性刺激程序,分析他的情绪漏洞,筛选出最容易侵入,撬动稳态的话术切入点。”
小冰:“好哒~”
纪遇:“滚,别卖萌,别忘了之前你让我丢脸,现在装什么蒜。”
……
晷宿主舰私域卧房,砚止寻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的三角形矮台,脊背挺直。
可心底那套维持了多年的秩序,乱了章法。
纪遇的每一句话,都像穿透他的屏障,一遍遍撞在他的认知壁垒上,反复回响。
“你们是为了毁灭文明才剥离情感,不是因为情感会毁灭文明。”
“你们视情感为祸患,可你们的母星还是灭绝了。”
“既能推着一个人甘愿奔赴死亡,也能撑起一个人努力活下去,这就是爱。”
一句句话语,在他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
族群的选择是唯一正解,剥离杂念、剔除牵绊,统一心神,是文明永续的唯一出路。
可那些人间百态,爱恨起落,还有纪遇那些直指根源的诘问,让他第一次对族群万年的抉择,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苍白的手指缓缓收拢,掌心攥紧了。
紫色瞳孔微微收缩,瞳仁敛出一层极深的暗光,他向来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依旧清冷刻板,看不出太多外露变化,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万年的荒芜里,悄然漫开几缕陌生的温度,缠缠绵绵,裹着层层叠叠的茫然与松动。
他不懂这种心绪,无法归类,更无法压制。
良久,砚止寻抬眸,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舱壁上,心底的念头越发清晰。
地球人口中不计得失,不讲道理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
主舰居住区
慕云霓仰面躺在床上,手指滑动悬浮全息屏,屏幕上定格着地球的俯瞰画面。
蔚蓝的星球静静悬浮在漆黑星海里,地表零星灯火残存,大片区域笼罩在机械肃清的冷光之下。
隔离的日子漫长枯燥,她只能靠着反复翻看地球影像,缓解心底的压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开门提示。
慕云霓立刻收起光屏,翻身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舱内地毯上,走到门边,点开房门开关。
门外,砚止寻静静伫立。
他依旧是一身长袍,身姿挺拔清隽,周身气场清冷,和往常没有两样。
唯独双手托着一个精致的哑光暗纹大礼盒。
慕云霓微微怔神,眼底浮出几分诧异,随口问道:“首领,有事吗?”
砚止寻垂眸,将手中礼盒稳稳递到她掌心。
慕云霓:“礼物吗?”
砚止寻:“不是给你的。劳烦你代为转交周雅媛。”
停顿半秒,他补充一句,字句清晰,不容错漏:“告诉她,地球时间今晚八点,我会亲自接她。”
慕云霓:“她就在我隔壁,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这不合理。”
砚止寻:“……”
看到他沉默,慕云霓忽然发现了什么,笑了起来:“你怕她拒绝吗?你们不是没有情绪吗?”
砚止寻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来去匆匆
舱门自动闭合落锁,隔绝了外界廊道的人。
慕云霓捧着礼盒站在原地,低头反复打量,眼底满是好奇,小声自言自语:“给周雅媛的?还特意约时间见面……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手心轻轻摩挲礼盒细腻的表层纹路,心底的好奇压不住。
“我看一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么想着,她稍稍研究了一下盒子,然后找到一个礼盒卡扣,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内层柔软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折叠长裙,一双高度大约五厘米的高跟鞋。
她忍不住将裙子拿了出来,在自己眼前展开。
正红色裙身质地顺滑细腻,剪裁线条温柔又利落,裙摆垂感极佳,没有多余花哨装饰,极简的款式衬得端庄又明艳,红得不张扬,却足够夺目,像黑夜里唯一跳动的火光。
配套的高跟鞋版型优雅,质感细腻,摸起来十分舒适。
慕云霓忍不住低呼一声:“哇塞,什么情况?”
不近烟火,没有情绪的晷宿首领,居然会特意准备这些,私下邀约地球女人?
她压下满心震惊,抱着礼盒快步走出房间,直奔周雅媛的客房。
片刻后,周雅媛的舱门开启。
看着慕云霓抱着礼盒走来的模样,周雅媛眼底带着疑惑。
“首领让我转给你的。”慕云霓将礼盒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未散的诧异,“他说地球时间晚上八点,会亲自来接你。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你到时候当面问他吧。”
周雅媛捧着礼盒,眼底满是茫然。
她点点头,轻声应下,目送慕云霓离去,独自关上房门。
房间陷入安静。
她打开礼盒,看到里面的东西,静静站在原地,怔神许久。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七点,她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整整数个小时,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桌上的礼盒,无数念头在心底盘旋,却理不清半点头绪。
她猜不透那合高高在上的外星首领的心思。
她见过他处决族人的果决,见过他恪守规则的冰冷,也见过他审判人类文明的漠然。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到底意味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八点越来越近。
直到时针稳稳指向七点四十分,周雅媛才轻轻咬了咬下唇,终于下定决心。
她抬手,拿起明艳的红裙,裙子在暖白灯光的映衬下,温柔又鲜亮。
她抬手取出长裙,褪去身上的起居服饰,换上了红裙。
尺寸恰到好处,衬得身形纤细窈窕,她略显憔悴的眉眼,被这一抹温润明艳的红色轻轻托住,冲淡了所有苍白落寞,添了几分明媚的烟火气。
随后她穿上那双高跟鞋,姿态微微端正。
高跟鞋穿在脚上的时候异常舒适,像在穿平底鞋,显然跟地球常规的高跟鞋完全不一样。
她抬手抚过脑后盘起的发髻,轻轻一松,固定发丝的卡扣脱落。
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微微自然卷曲的发丝垂落在肩背,柔软蓬松,素颜的脸庞不染粉黛,眉眼清淡干净。
没有刻意雕琢,精致妆容,却在一身红裙的映衬下,美得安静又动人。
她走到落地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攥着裙摆,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局促。
视线一瞬不离盯着房门,静静等候。
八点整,分秒不差。
就在时间归零的瞬间,周雅媛忽然感到周身空间泛起细微的波动。
没有预警,身体的分子结构被瞬间拆解、传送、重组。
短短几秒的恍惚过后,双脚重新踩在平整的舱体地面。
环境变换,不再是单调素净的客房,而是一间完全仿照地球轻奢西餐厅打造的空间。
四周光线暖柔昏暗,暖黄烛光轻轻摇曳,细碎光晕铺满整片空间。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精致圆桌,铺着柔软的浅色桌布,正中摆放一束盛放的白色鲜花,一旁立着精致的烛台,跳动着烛火。
桌面上摆放着两份摆盘精致的牛排,透亮的玻璃红酒瓶静静立在一侧,杯具光洁剔透,一尘不染。
这和晷宿星舰所有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音色清冽又磁性,褪去了往日的冰冷:“你来了。”
周雅媛心头微颤,立刻转头。
她彻底怔住,身后的人,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标志性的纯白长发、额头的黑色山脊,近乎透明的苍白肌肤,尽数消失不见。
眼前的男人,是完完全全的地球人模样。
利落清爽的黑色短发,发丝蓬松自然,衬得眉眼深邃立体。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肩线笔直,腰身挺拔,优雅矜贵,像地球都市里最顶级的绅士。
常年苍白无血色的面容,覆上了自然的血色,轮廓分明,保留着砚止寻原本的五官底子,却褪去了异族的模样,多了人间烟火的俊朗鲜活,整个人气质翻天覆地,只剩矜贵迷人的人间绝色。
极具冲击力的模样,让人一眼望去就移不开目光。
周雅媛怔怔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唇瓣微微动着:“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砚止寻没有立刻回答,只抬起左手,露出腕间一枚手表。
他轻轻按动表盘,微光一闪。
下一秒,眼前英俊的人类皮囊瞬间褪去,长发覆肩,肤色苍白,额头山脊立现,晷宿的原貌归位,清冷疏离的异族气场再次笼罩周身。
周雅媛还未回过神,他再次轻按,又是一瞬,人类绅士的模样复原。
“视觉模拟程序,可以自由切换族群原生形态与地球人类形态。”
周雅媛怔怔看了几秒,才彻底消化这件事,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拘谨:“你特意让我过来,还让我穿成这样……到底有什么事?”
砚止寻看着她眼底的不安,语气直白:“我查阅了地球海量生活记录与情感资料。你们人类有一种专属的亲密社交体验,名为约会。我想亲自体验一次。”
说完,他走到圆桌旁,修长手指拉开一侧座椅,动作标准优雅,完全复刻人类绅士的礼仪姿态,抬手做出一个邀请入座的手势。
光影温柔,烛火摇曳。
周雅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莫名恍惚。
这一刻,她几乎分辨不出,眼前人是冰冷无情,执掌族群生死的晷宿首领,还是一个认真笨拙,想要体验人间温情的普通人类。
心底的忐忑与拘谨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柔软,她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落座在椅子上。
砚止寻随后走到对面座椅落座。
两人刚刚坐定,一道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男性走了过来,身姿挺拔,仪态标准,一举一动都是专业服务生的模。
他上前,动作娴熟,抬手拿起桌面的红酒瓶,握住瓶身,倾斜角度精准无误,将通透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高脚杯,分量均匀,分毫不差。
周雅媛看着栩栩如生的服务生,忍不住发问:“他也是晷宿人吗?”
“不是。”砚止寻淡淡解答,“纯全息智能影像,预设全套人类服务礼仪程序。”
周雅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起来太真实了。”
察觉到她始终紧绷的肩线,克制拘谨的姿态,砚止寻开口,语气尽量放缓:“不用拘束。按照地球人的模式就好,我们边吃边聊。”
周雅媛点头,抬手想要拿起桌面的刀叉,准备自行用餐。
可她刚刚触碰到餐具,身旁的全息服务生已经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刀叉。
服务生垂眸盯着盘中牛排,手腕稳丝不动,下刀均匀,每一块切割下来的肉块大小,厚度,形状完全一致。
短短数秒,整块牛排被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摆放整齐。
随后,服务生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微微俯身,递到周雅媛唇边。
周雅媛瞬间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微微侧身,连忙开口:“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服务生手中的叉子,略显局促地低头,蘸取少许酱汁,小口吃下。
酱汁不小心沾在了唇角,她刚要抬手拿起桌边的餐巾自行擦拭,服务生的动作更快。
手指捏着洁白餐巾边角,一张脸怼过来,要替她拭去唇角痕迹。
过度周全的服务,让原本温柔的氛围瞬间变得僵硬别扭。
周雅媛浑身不自在,偏头避开,语气带着明显的不适:“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砚止寻,说:“能不能让他消失?”
砚止寻眼底浮出一丝疑惑:“地球资料显示,细致周全,事事代劳、迁就,是你们人类推崇的服务态度。不符合吗?”
“对我来说太过度了。”周雅媛认真解释,“服务不是过度介入。用餐是很私人的事情,我可以自己切牛排,自己擦嘴角,不需要别人全程代劳。模拟得太刻意,反而越界了。”
砚止寻闻言,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他再次轻点腕表。
光影一闪,尽职过头的全息服务生瞬间消散无形。
温柔空间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喧闹褪去,氛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花香萦绕。
片刻沉默后,周雅媛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眼底藏着积攒许久的疑惑:“你为什么突然想和我……约会?”
她顿了顿,迟疑一瞬,还是问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只是单纯想要体验人类的情感模式,还是……”
后半句话,她没有继续说出口。
砚止寻静静看着她眼底的忐忑与试探,沉默两秒,没有绕弯,抛出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惩戒舱处决离素二人时,你也在场。你当时看着我,是不是很失望?”
周雅媛落在膝头的手轻轻收紧。
她看着桌面上摇曳的烛火,轻轻笑了一下:“那是你们族群的规矩,我没有资格评判你们的对错,更谈不上失不失望。”
她分寸得体,却也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
砚止寻却没有就此作罢,定定看着她:“如果我告诉你,那场处决是假的呢?”
周雅媛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对面的人。
“你说什么?”
“纪遇与我里应外合。”砚止寻坦然道出所有真相,“当日的惩戒,是空间粒子拆解传送,并非抹杀。离素二人在纪遇的协助下,以及我暗中放行,已离开太阳系。这件事,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你别告诉别人。”
周雅媛:“……”
她怔坐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恪守族群万年规则,视私情为祸患,以秩序为天职的晷宿首领,会甘愿背叛族群,私自放走族群的异变者。
这是赌上自己所有权柄,一旦被他的族人发现,他即便是首领也要受罚。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我以为你是绝对的理性,没有想到你也有感性的一面。”
砚止寻:“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让我觉得……被冒犯。”
周雅媛疑惑道:“你说什么?”
砚止寻:“晷宿人没有理性和感性的二元划分,这是地球精英制造,用来性别歧视和殖民掠夺的学说,造成无数的暴力、屠杀,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智慧的代名词,人人都要往里挤。甚至连东方某些传统文化,比如老子,庄子,这种典型的去二元对立的古籍,如今的解读,都必须要先贴上理性标签。”
周雅媛:“这不一样,现代所说的理性,是冷静、成熟、科学、逻辑、高效、验证,已经剥离了那些不好的东西。”
砚止寻语气清冷:“理性的歧视和扩张没有消失,只是更加概念化,框架化,来定义你该怎么做。只要谁被视为感性、情绪化,就会被自动降级为不可靠,丧失话语权。这就是理性最阴险的地方,它不像曾经那样简单粗暴的物理迫害,而是将人分类成文明和愚昧。纳粹思想也伴随着种压迫、残暴,同样也充满了科学、逻辑、高效、团结,你们会剥离他不好的东西吗?”
周雅媛皱眉:“理性是一种思考方式,纳粹是一种纯粹暴力,不能混为一谈。”
砚止寻:“那是因为随着二战纳粹的失败,理性成了真神,你们将纳粹定义为狂热、野蛮。可实际上纳粹整个过程中,充满精英主义的科学理性策略。如果当年赢的是纳粹,如今也会有现代纳粹,和过去的纳粹区分,任何一个暴力系统都不会永久持续,它会修正,给自己洗白,就像你们给理性洗白那样。”
周雅媛:“你所说的是工具理性,不是价值理性,是理性被严重的挪用,才造成非理性的灾难,真正的理性是包容的。”
砚止寻:“为何没有工具感性,价值感性,真正的感性、感性被挪用,造成了非感性的灾难这种说法?”
周雅媛想了想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无法回答。
砚止寻说:“因为这套二分法,是哲学家专门为理性单独搭建的分类体系,感性被定义成混乱,不配拥有分类。理性被默认是男人的高级智慧。当后世学者看见理性规划出殖民、战争、屠杀,为了保障理性的神话地位,就不断修正理性的定义,告诉人们这不是真正的理性,全都是非理性的错,而在这过程中性别歧视问题根本就排不上号。社会舆论制造单向偏见,不断警示情绪会闯祸,却无视理性策划的更大灾难。因为一时的情绪能找到真凶,破坏有限。可理性策划,每个人都在执行工作,剥离责任。这种认知双标和盲区被长期推崇,女人也要挤入这套曾经歧视自己的标签,才能被认可。”
看到周雅媛微变的神色,他又补了一句:“当然,男人也一样,这是地球人共同的问题,都要证明给别人看,自己不是别人嘴里的那样子,去迎合标准。”
周雅媛突然往座椅后面靠去:“现实职场,公共环境里,女性一有情绪,观点就被全盘否定,只能逼自己走理性路线,是被动妥协,不一定认同这套体系。”
砚止寻:“掌握这套话语体系的男性很少会去反思这套标准本身的偏见。现代女人大多有受教育权,公共表达的渠道,完全可以质疑二元对立的叙事,拒绝用标签定义自己。可人们主动接纳这套歧视、殖民历史搭建起来的标尺。加入理性评价体系是主动选择,觉得理性高级,能获得掌声,这无关乎于道德,只是选择。就像人们内化了恋爱脑、圣母这类标签,自我审查一样。”
周雅媛:“你这样说不公平,她们只是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内心不一定认可这套标准。
砚止寻:“既然这样,这套体系就会彻底合法。因为最终结果就是,默认男人的评价标准是对的,女人次等,她们的情绪和渴求不该被尊重,必须进入男人为男人定义的社会标准才配被认可。”
周雅媛听得上火:“理性不分男女,不意味着女人在进入男人的标准。人类的思考和文明发展都靠理性,没有理性人类没有文明。理性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防灾、医疗、基础科研、规避冲动灾难。”
砚止寻:“那理性灾难谁来规避?理性不分男女,跟理性标签有问题是两回事。所谓不可替代的价值是文字陷阱,把人类天生就有的权衡思考能力,偷换成近代二元理性这套意识形态。强行定义古人都不具备避险、医疗、科研、防灾的能力。”
周雅媛:“科学技术是近代才有的,古人的技术非常落后,平均寿命很低。”
砚止寻:“上古治水、中外辩证医学、天文历法、冶炼、农耕技术,都是一代代人推演试错。人类一直有逻辑推演、观察测算、权衡利弊能力,不需要近代二元理性学说诞生才拥有。只是你们习惯用近代科学来蔑视古人科技落后。再利用这套理论,将非西方视为愚昧,进行殖民压迫,种族歧视,带来比古代更残酷的战争和屠杀,从局部战争变成世界大战,如今核武器更具备毁灭全人类的破坏力。”
周雅媛攥了攥拳头:“为什么你只盯着理性坏的一面?”
砚止寻:“为何你只盯着情绪坏的一面,赞美理性好的一面?现代理性学说强行把完整的人性劈成两半,分贵贱。可人类历史上战争、暴力、烧杀.奸.掠、几乎都由男人主导,如果男人理性,那这就是理性本身,而一滴泪就是非理性。你不质疑这套评价体系,却反而加入。你被网暴,本质也是因为那些人将你视为非理性的女人,需要被教育。”
周雅媛听笑了:“你不是没有情绪吗?现在为何为情绪说话了?”
砚止寻:“我只是在指出一个客观事实,跟我有没有情绪无关。同样的,我也没有理性。”
周雅媛谈了一口气,似乎无力再说太多:“学界早就批判理性霸权,法兰克福学派,后殖民理论都反思过,只是大众不知道。大众脑子里的理性就是成熟冷静聪明,感性就是幼稚情绪化,不能要求大众都有学术思维,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所有人。”
砚止寻:“大众的思维也是被简化的学术思维灌输。有趣的是,批判者理性的人,也不乏科学家,他们批判理性霸权阻碍进步,科学文明发展并非靠理性,而是靠共情、热爱、直觉,感悟驱动,还指出理性被不同权力用来压制异己。可后世在审视这些人的批判时,却赞美他们为理性思想家。”
说到这儿,砚止寻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勾了勾:“批判者穷尽一生要把理性拉下神坛,最后却沦为理性神坛的装饰品。理性永远不可能错,如果理性错了,那就只能代表对方非理性。一个永远都不会错的东西,只是把宗教的神像和圣经换成客观和进步,来决定谁理性,谁愚昧,谁该被认可,谁该被打压。”
周雅媛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座椅扶手,方才据理力争的底气一点点散了,声音低哑下来。
“我无力反驳你。的确,地球人被理性和感性的二元思维体系腌入味,全社会时刻都要求你理性。随着近代西方的胜利,把这套思维捧成唯一正统,人们默认这是高级先进的思想标杆,加上现代工业科技只追逐效率、量化,理性更是立于不败之地。哪怕是理性犯的错,都要推给非理性,理性比上帝还要正确。”
她顿了顿,眼底漫开一层无力的倦怠:“和过去掌控社会的宗教本质一样,用统一的评判、驯服群体。但凡跳出这套二元框架,就会被贴上愚昧、情绪化,因为你跟不上这个时代的利用标准,可就算看透这一切又能如何?”
她苦笑,语气裹着深重的绝望,“个体无力扭转积了几百年的思维惯性。地球数十亿年,崩塌的文明数不胜数,没有任何一种秩序能永久存续,我们所有人,都困在当下的理性数字集中营。而你们作为高等文明,用认知统一,合理的标准,也在排除异己,清除文明,你们不比地球人高尚。”
砚止寻睁睁的看着眼前眼含热泪的女人,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靠近她说道:“没错,我们也这样。”
话说完,他端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周雅媛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本想反过头批评他双标,可没想到他居然自己承认了,把她所有的愤怒都堵回去了。
“你不是地球人,这样喝红酒行吗?”她似乎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闷闷不乐,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砚止寻:“这是全息模拟出来的酒液,只有味觉反馈,没有真实酒精成分。”
他端着高脚杯,盯着发红的液体说道:“它并不能带来愉悦,只有酸涩辛辣,为什么你们会喜欢这种东西?”
周雅媛:“人们开心了,伤心了都会喝酒,我无法跟你解释为什么。”
砚止寻忽然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
周雅媛以为这场约会要结束了,于是也跟着站了起来。
可她才站直身子,悠扬舒缓的音乐自空间各处漫开,弦音温柔缠绕。
她眼底浮起一丝茫然,轻声发问:“这是什么?”
砚止寻抬眼望她,手掌从容朝她递来,清冷的声线混着流淌的乐曲,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纪遇跟我说,情绪无法解释,只有亲身感受才能明白。我能否请你跳一支舞?”
周雅媛怔怔望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心跳莫名失序,迟疑片刻,将掌心落进他的手心。
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牵引着她缓步离开酒桌,生疏却认真地模仿着人类舞会的姿态,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环上她纤细的腰。
他生来不懂七情六欲,只有冰冷合理,族群存续的责任,从未感知过暧昧,心动这类虚无缥缈的人类词汇。
可此刻随着舞步缓缓旋转,温热的人体贴近自己,柔软的呼吸落在颈侧,他漆黑的瞳孔便牢牢锁在周雅媛脸上。
数据库里无数影像资料都无法解析心底翻涌的异样,一种陌生的暖意盘踞在感知中枢,他分不清这是什么,只能执拗地望着她,试图从她眉眼间找到答案。
舞步倏然顿住,悠扬乐曲仍在耳边流淌,两人贴近的距离没有半分拉开。
周雅媛被他毫无情绪却灼热执拗的视线看得心脏发颤,小声疑惑:“怎么了?”
砚止寻垂眸,视线依旧落在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无法拆解的困惑:“纪遇之前站在人类本位跟我争辩,我认定她诡辩,只想远离,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可刚才,你同样以人类理性本位跟我辩驳,我却没有想要离开的念头,甚至想拉进距离,为什么?”
他真的在询问她,寻求她的解释,他觉得她会比他更懂。
周雅媛仰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明明他面部没有半分喜怒,可那双眼睛的专注却压得她心口发慌,耳根悄然烧起薄红,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也不敢回答他,他在体验、试探。
而她,承受不起认真的代价。
砚止寻沉默几秒,脑海中无数地球影像片段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那些亲密相拥的画面。
“我阅览了大量地球文明影像记录,发现地球人有一种十分频繁的亲密行为。”
周雅媛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是什么行为?”
“你们称之为,接吻。”
周雅媛整张脸颊瞬间滚烫,血色一路蔓延到耳尖,手足无措地垂着眼,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
砚止寻静静凝视她泛红的侧脸,不带情.欲,纯粹是想要弄懂这份陌生悸动的求知欲,认真询问:“我可以体验一下吗?”
周雅媛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得手指发颤,视线无处安放,挣扎许久,才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砚止寻缓缓低头朝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砚止寻原本的呼吸是冷的,但经过模拟地球人之后,他有了人的体温,和周雅媛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可就在唇快要相触的刹那,他本能地向后微微撤开头。
异族生理本能,下意识排斥这种毫无防备的近距离触碰。
他的感知在发出预警,可心底那股陌生的牵引力又拉扯着他,迫使他再次往前凑近。
又是一次靠近,本能的疏离感再次袭来,他的头再度微微后撤,眼底浮起一丝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无措。
反复两次进退,周雅媛被他这犹豫反复撩得心神纷乱,再也耐不住这份磨人的迟疑,她猛地抬起手,手心扣住他后颈,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柔软温热的唇猝不及防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砚止寻浑身一僵,所有预设好的认知,族群本能全部宕机。
由冰冷构筑的世界,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前所未有的温热触感席卷全身,那些推算不出,无法定义的纷乱情绪,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