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走廊的质问与手腕上的温度 高烧来得凶 ...
-
高烧来得凶猛,去得却不算快。周末两天,宁宁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像一滩被阳光晒化的雪糕。退烧药让她浑身是汗,喉咙的肿痛感减轻了些,但咳嗽和鼻塞接踵而至,脑袋也像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地思考不了任何复杂的事情。
除了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
【饭团呢?】
这三个字像被烙铁烫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当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它就会跳出来,带着孤爪研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带来一阵心悸般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失落。
他问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她回复之后,手机就再也没响过。那个陌生的号码,那片沉寂,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当时被高烧和惊喜冲昏头脑时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果然,只是饭团吧。只是习惯被打破时的不适吧。像游戏里固定刷新点的道具突然消失,玩家总会下意识去找找。仅此而已。
周一早上,宁宁的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喉咙还有些发痒,咳嗽时不时冒出来。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长发,镜中的自己显得有些憔悴。想到又要面对那个天台,面对那片沉默的阴影,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怵。那0.1秒的涟漪和那条短信带来的震荡,让她原本平静的任务执行心态,变得复杂起来。
“宁宁,身体刚好点,别太勉强啊。”同桌女生关切地说。
“嗯,我知道,谢谢。”宁宁点点头,拿起书包。她没有带便当袋。藤原老师知道她生病刚愈,特意嘱咐她今天不用送饭了,让研磨自己去食堂或者小卖部解决。
走进校门,熟悉的喧闹扑面而来。宁宁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通往旧校舍的那条走廊。一种说不清是逃避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让她选择了另一条更远的路去教室。能晚一点面对,就晚一点吧。
整个上午的课,宁宁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古文,她的思绪却飘向了天台。他现在在哪儿?在天台吗?发现今天又没人送饭,会是什么反应?会像上周五那样发信息吗?还是……根本无所谓?
她忍不住悄悄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点开短信界面。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她上周五发送的那条:【发烧了。在医务室。今天没有饭团。抱歉。】
下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新的回复。
宁宁默默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丝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在期待什么呢?真是病糊涂了。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晦涩的古代语法上。
午休的铃声终于还是响了。喧嚣瞬间爆发。宁宁收拾好课本,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室。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旧校舍,而是打算直接去小卖部买个面包,找个安静的地方解决午餐。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连接新校舍和旧校舍的架空走廊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带着一阵风,猛地从旁边的楼梯口冲了出来!
宁宁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肩膀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本就病后虚弱,这一撞让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手中的课本和笔记“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撞到她的是个矮个子男生,似乎是急着去小卖部抢限量面包,慌慌张张地道了歉,又像风一样跑掉了。
宁宁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稳,胸口因为惊吓和咳嗽的欲望而微微起伏。她看着满地狼藉的课本和笔记,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去捡。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带着某种焦躁气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的另一端飞快地逼近!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像刚才那个男生那样莽撞慌乱,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目标明确的急切,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快又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宁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逆光而来的、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着刺眼的光芒,几缕发丝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颊边。他穿着一身音驹的黑色运动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胸口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
孤爪研磨。
宁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看到他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再是天台上那种隔绝一切的漠然,也不是打游戏时专注的平静,更不是偶尔流露出的烦躁或挫败。而是一种……混杂着焦虑、急切,甚至是一丝……恐慌?的复杂情绪。他的眉头紧紧拧着,那双总是低垂着、倒映着游戏屏幕光芒的金色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方向,瞳孔因为奔跑和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宁宁看不懂的暗潮。
他跑得很快,目标明确地朝着她——或者说,是朝着她身后通往旧校舍的方向——冲来。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蹲在地上的宁宁和散落一地的书本,眼看就要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掠过去!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猛地伸了过来!像一道迅捷的闪电,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宁宁的手腕!
“啊!”宁宁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扯得差点再次失去平衡,惊呼出声。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有力,像铁钳,紧紧地箍住了她。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直地刺入她的神经末梢,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研磨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她面前,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着,额角和鼻尖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金色的眼睛牢牢地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散落的笔记纸,发出“哗啦”的轻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宁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运动后汗水和干净皂角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仿佛源自某种巨大不安的急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天台上的那种低淡漠然,而是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沙哑,像是从紧绷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音:
“我的饭团呢?”
他盯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愕的脸庞,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灼热的炭火烫过,带着滚烫的质问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今天,也没有?”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宁宁的脑子一片空白。手腕被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的地方,皮肤下的血液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灼热地奔流着,一路烧到她的脸颊和耳根。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几乎要盖过整个世界。
他冲出来……是为了找她?
为了问……饭团?
而且是这样一副……仿佛天要塌下来般的、失魂落魄的模样?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再次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比收到那条短信时更加汹涌澎湃!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情绪外露到近乎失控的研磨,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急切和……恐慌?
恐慌什么?恐慌没有饭团?还是……恐慌她消失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让宁宁浑身一震。她看着他那双紧紧锁住她的金色眼睛,那里面似乎不仅仅有质问,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不敢深究的……依赖?
走廊里短暂的死寂被远处传来的喧闹声打破。
手腕上的力道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她的沉默而收得更紧了些。研磨的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他微微俯下身,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金色睫毛的颤动,和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急切光芒。
“说话!”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又因为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显得格外脆弱,“我的饭团……在哪里?”
宁宁被他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急切和手腕上冰凉又灼热的触感彻底淹没了。高烧初愈的虚弱感,连日来的复杂心绪,此刻都化作了某种巨大的、让她几乎站立不稳的冲击。
就在这头脑一片混乱、心跳如雷的瞬间,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游戏里的必杀技一样,瞬间在她脑海里凝聚成型。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只为“饭团”而起的惊涛骇浪,感受着手腕上那不容忽视的、带着颤抖的禁锢。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和试探,伸进了校服裙子的口袋里。
她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在研磨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宁宁掏出了自己的游戏机——一个和他手中那台差不多型号、外壳是浅蓝色的掌机。
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饭团。
只是将那只蓝色的游戏机,在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浅蓝色的塑料外壳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宁宁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尽管她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脸颊依旧滚烫。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这方狭小、凝滞的空气里:
“赢我,”她看着他那双骤然收缩的金色瞳孔,一字一句地说,“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