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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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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府衙外,鸣冤鼓前。
云袖一身深色素服,拿起鼓槌一下,一下又一下,铿锵有力。
肖肃站在台阶下,身后站着一众百姓,都是昨晚跟着一起灭火救书的街坊邻居,他们各个手上都捧着残缺的烧了大半的书籍,脸上的愤怒毫不掩饰。
“啪!”
惊堂木一响,“堂下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程兆兴看着云袖和她身后乌泱泱围观的一群人,还未审案,先生不喜。
他一大早就听说四方楼半夜起了火,好在扑救及时,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他都没斥责她粗心大意导致火灾,她还有心思给他找事做?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云袖跪立在堂前,“妾身纪云袖,见过程大人。妾身有冤,还请大人为纪家做主!”
程兆兴眉眼一跳,“细细说来。”
“昨夜四方楼突起大火,幸得街坊邻居相助,火势及时扑灭。妾身本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可是我们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却发现了少量的火油和未燃尽的火把,这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要害我纪家,请大人明察,为纪家做主!”
“把证据呈上来。”
肖肃点头,便有侍卫将东西转交给衙差,呈送到程兆兴面前。
他拿起那些烧得黑乎乎的东西看了看又嗅了嗅,“你说,这是在现场发现的?”
“是,当时街坊邻居都在,他们可以作证。”
“对,我们一起发现的。”
“真的是有人故意纵火,大人,可一定要抓住他严惩!”
围观的街坊邻居纷纷出言作证,义愤填膺。
昨晚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也是气愤不已,也幸好当时小阁楼里没有人,不然这不得出人命?
“程大人,若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这里还有一个东西,请大人过目。”云袖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个纸条,递给衙差。
程兆兴看完,眉心直接皱成一个川字。
“让出四方楼,否则要你好看。”
云袖平静地说出纸条上的内容,“这个纸条,是前日在四方楼门口捡到的,当时我以为只是口头威胁,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多年前纪爷爷去世的时候,就有不少人觊觎四方楼,如今看我们年少的年少,出嫁的出嫁,欺上门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云袖微红了眼,低头,抬起手试了试并不存在的眼泪,“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使出这种草菅人命的手段,也幸好昨夜无风,否则火势蔓延,还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辜邻里受难。”
简单几句话,就把这场火灾定性为有人为了侵占四方楼,恶意纵火恐吓。
程兆兴闻言,眉目一沉。
在他的治下发生大型火灾,甚至出了人命,那是要在他的政绩上狠狠扣上一笔的。
他顿生恼火。
围观的街坊邻居更是气愤,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想要谈生意就拿出诚意,哪有这样子威胁的?”
“四方楼经营得好好的,就算李贵去世,不还有云掌柜,他们凭什么上手抢?”
“就是!”
“太过分了,一定要找出来关进牢里!”
“肃静,肃静!”
程兆兴拍了两下惊堂木,“既如此,云掌柜可有怀疑的人?”
云袖摇了摇头,“最近四方楼外确实有人鬼鬼祟祟偷窥,可是我不认识他们,证据不足,我不好恶意揣测任何人。只不过我无意转让四方楼,这一点,还请程大人和诸位做个见证,若之后有谁拿着所谓的契书说四方楼已经转给他了,那一定是假的。”
“哼,”程兆兴冷笑,“这话说的太过绝对了,若在此之前纪景在外边做了什么事把四方楼让了出去,那契书也是奏效的。”毕竟,纪景才是四方楼真正的主人。
“那便劳烦大人,让几位差爷出去传报,让持有契书的人来公堂前与我对峙,我就在这等着。”云袖说完,跪坐在地上,一副我很有耐心的模样。
程兆兴一时语塞,突然这样子,真的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他吗?以为他要包庇那些纵火犯?
程兆兴越想越气,脸色越来越黑,公堂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云袖揣度着他的脸色,继续说,“程大人,并非妾身有意为难。四方楼是纪家的根基,除非我纪家再无一人,否则哪家子孙会出卖祖宗基业?我纪家虽为商户,可百年前也曾是书香之家,否则也不会传承下来如此多的书籍,如今大半书籍被毁,已是痛心疾首,若还有人想要觊觎四方楼,日日想办法对我们下黑手,我们如何防范?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大人,妾身只想为纪家求一个安稳。”
说完,云袖双手贴额,躬身一拜,强硬的态度让在场很多人都为之动容。
是啊,纪家百年来哪怕沦为商户,不也一直仁厚载义?如今他们家族凋零,就谁都可以上来欺负吗?公道正义何在?
“大人,草民有事禀告。”昨晚提议着收拾残局的那位中年男人陈大通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何事?”程兆兴黑着一张脸,语气冷硬。
陈大通刚鼓气的勇气泄了一半,他身子一抖,颤颤巍巍走到云袖身边跪下,“大人,草民是纪家多年的邻居,昨晚也有参与救火,昨日大火,将纪家小阁楼大半的书籍都毁于一旦,太可惜了呀。”
“说重点。”程兆兴不悦,他可没耐心听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还请大人看看这些账册。”陈大通将自己手上烧了一半的账簿递了上去,“大人,我家与纪家邻居多年,纪老太爷仁善,常常慷慨借书,让我们这些粗人也有机会学习一二,我们也是心怀感恩。也是昨晚那场意外,我们才知道纪家这些年也一直在资助在京的学子,您看账册……”
程兆兴翻开残缺的本子,入眼就是“杜如胜,昭和十三年,五十两”,另一本,“高什么全,昭和十四年,二十两”一些列的名字日期和数额。
他额角砰砰直跳,头有点疼,看向云袖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
这账册,烫手得很!
杜如胜,昭和十三年的进士,如今在吏部任职。
高孝全,昭和十四年落榜,却因为一手好字,被国子监的夫子赏识,如今在国子监教学。
其他那些看不清人名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今在朝中担任着重要职位。
既然做了好事,又留着这些账册做什么?挟恩图报吗?
他甚至都想怀疑,昨晚的那场大火,是云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程兆兴怀疑的眼神同云袖的视线对上,云袖坦荡同他相视,眼中的算计明明白白。
就当我真的是想谢恩图报,那又如何?
“云掌柜,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些都是纪家这些年资助过的学子的记录,四方楼毕竟是个酒楼,银子进出都得有所记录,也好平账。我们也怕办事的人手脚不干净,留着予以查证。”最后一句当然是云袖瞎编的,但架不住大家都爱信。
程兆兴唇角勾出一抹微不可闻的嘲讽,正要说话,又有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大人,学生有要事禀告。”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云袖转身看到苏文元,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何人说话?”
苏文元走到云袖身边,拱手一礼,“学生苏文元,见过大人。”
他上下打量着苏文元,一身锦绣衣袍,腰间的玉佩价值不菲,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苏?可是永明街苏家?”
“正是。”苏文元拱拱手。
“你有何事?”苏家可是盛京本地小有名气的家族,不可能缺钱,他的名字可不能出现在纪家的账册上。
“学生是受人之托,今年会元柳书青是我好友,他离开之前同我说过,当初他初到盛京囊中羞涩,是一神秘商人资助他渡过难关,如今他高中,希望我能帮他找到恩人,还这份恩情。小子又恰好在外边听见账册的事情,就想问问云掌柜,柳书青的名字可在账册上?”
“哎,在的,在的!”还未等云袖开口,外边一个人拿着一个册子,高高举了起来。
程兆兴心更加突突直跳。他拿到账册,哗啦啦找到柳书青的名字。
账册被烧了一大半,柳书青的名字也瘸了腿,但是毫无疑问,就是柳书青三个字。
“这样看来,纪家也算是为大梁培养了不少人才。”
“也不能这么说,不都得靠学生自己的努力,光资助有什么用?”一书生模样的男子不以为意。
“那没有这些资助,你让这些书生喝西北风去?”
公堂外吵吵闹闹,倒是把昨晚大火带来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云袖看着苏文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出现在这里,必然受了柳书青的委托。
有柳书青这个会元背书,四方楼在学子中的好名声自然不会差,那些曾经受过资助的学生也不会因为被暴露出来而心存芥蒂。毕竟,会元自己都是个受资助的穷学生,他都大方承认,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这不更显得他们穷得很有志气?
她在心底长叹一声,而后恭敬一礼,“程大人,这些与我今日状告之事并无太大关系,今日妾身击鼓,只是想求大人为纪家做主,早日还纪家一个公道,还四方楼一个安稳。”
程兆兴闻言,只差没在心里翻白眼。
什么好话都叫你说了,名声也传了,他要是找不到纵火的,还得被人指着鼻子骂无用。
他抽了抽嘴角,也不想听这些学子和百姓怎么夸纪家。
在他看来,太后讨厌云袖讨厌得没错,一个妾室整天不安于室,搞这些有的没的,把盛京搞得乌烟瘴气,实在令人喜欢不起来。
他也不想再说什么,拍了拍桌子,“既如此,本官会尽快调查取证,抓住纵火犯,退堂吧。”说完便起身甩袖而去。
待到围观的人都散去,云袖拖着跪麻了的双脚走到苏文元面前,“多谢苏公子。”
苏文元刚忙摆手,“云掌柜客气,本就是书青托付,让我一定要留意着四方楼的一切,以他的性子,若是他在盛京,只怕也会自己现身说法。我只是替他做了这一切罢了。”
“还是要多谢的。”
苏文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难为情道:“若是多谢,我想冒昧问一下,云掌柜这边可有书青的消息?这么久了他也没来信,沈将军可有提过……”
云袖抿了抿唇,肯定道:“他……会是个好官。”
苏文元咧开嘴笑了,直到云袖的背影消失,他还站在原地傻笑。
书青啊,她说你是个好官,好官呐,多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