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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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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府大门外。
官兵已经将整个宅邸重重包围,确保没有人能从府中逃出。
府中买来的下人若要遣散,也需得经过重重身份核验后方能离开。
云袖和林双月到黄家大门口时,便是看到几个背着包裹的下人正在接受审查。
为首的男子显然认识林双月,大步走到她俩面前,挡住去路。
“林小大夫今日来此处,可是有事?”
林双月福了一礼,“黄夫人是我多年的病患,得知她要前往蜀地,特地来为她诊治,给她准备些药物。”
她回头朝身后的云袖示意,云袖了然,将手上的药箱子打开,让那人看清里头的东西。
今日她扮演的,便是林双月的丫鬟,为了避免被认出,她还特地画了个妆,给自己整了个难看的疤痕。
“黄大人此番行径,得罪了不少人,大家都避之不及,林小大夫又何必趟这趟浑水?”男子简单翻了翻药箱检查一遍,也并未弄乱药箱,还好心地劝说一番。
总所周知,这小林大夫医术高明,她家老太爷更是医术了得,他们这些当差的危机四伏,指不定哪天就得求上人家,万不会蠢到去得罪大夫。
“我只知道作为医者,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患,朝堂之事与我无关,我眼中只有病人。”
守卫又劝说了几句,见林双月坚持,也没再阻拦,抬手让人放她们进去。
反正上官要求的是不能放走任何一个黄家的主子,又没说不能让大夫进去看病。
云袖跟在林双月身后,踏进黄府,便看见有人前去通报,不久后一个管事妈妈出现,领着她们去见黄夫人。
“林小大夫有心,夫人和小姐们都在偏厅,还要劳烦林小大夫。”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只不过她们到了偏厅,还没见到人,便听见里边嘈杂的哭闹声。
“夫人,您就放我走吧,我真的不能去蜀地,我会死的……”
“夫人,您一贯最是仁慈,您就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接着,屋内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自你们进府,该给你们的尊敬和礼数从未少过,我这个当家主母也从未磋磨过你们。如今老爷被贬,你们便要舍他而去,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当真过得去?”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云袖听得出来,是那位黄夫人的声音。
云袖心底猛然一沉。
听这黄夫人之意,怕是要这些侍妾也跟着去蜀地,如此情况,她要让母亲走,只怕也不容易。
管事妈妈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听到屋内这般动静,脸上有些羞恼,拢在袖子下的手双双紧握。
这些贱婢!
她眸中闪过一丝怨愤,而后又转为无奈,她朝林双月歉意一笑,“林小大夫稍等,我去禀告夫人。”
待管事妈妈进屋,林双月才悄声在云袖耳边说,“你的目的,今日怕是不好达到。”
云袖也只能沉下心等待,“至少也得问过她的意见。”
“嗯,见机行事。”
恰好管事妈妈重新出现,将她们领入屋内。
屋内已然只剩下黄夫人和她身后的一位妇人,那妇人轻拍着黄夫人的肩膀,似在宽慰对方。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清理掉,只剩下一摊子水还没来得及完全干透。
黄夫人看见林双月,很是吃惊。
她虽曾是林双月的病患,但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今日她以这个理由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如今黄家这般形势,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
她望向款款走近的林双月,又瞥见她身边的人,定睛一看,脸上诧异的神色更是毫不掩饰。
“云夫人,你这是?”她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虽说脸上多了一道难看的疤痕,可她曾多次见过云袖的真容,断不会认不出来。
云袖一走进房间,便看见她母亲站在黄夫人身后。她同她对视了一眼,亦是看见了她眉眼中的讶异。
此时听见黄夫人发问,便知自己的伪装着实粗糙。
云袖只得往前一步行礼,“还请夫人见谅,此番如此前来实属无奈……”
“夫人,她是来找我的。”
一句果断的脆生生的话打断了云袖,她猛然看向母亲,试图从她眼神中看出些许情绪和意愿,然而,她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世人总说,母女连心,这个事情在云袖和云汀身上并不存在,甚至于,她们陌生到,连普通熟人都算不上。
黄夫人微微侧身,看见身后的云汀盯着云袖的神色,神情一滞。
她是知道云汀曾经有过一个女儿的,难道就是……
她转头再看向云袖,眼中已经带上打量。
这么看来,还算有点相似。
“夫人,让我和她单独说几句吧。”云汀朝黄夫人躬身。
黄夫人微微颔首,起身朝林双月说道,“还请林小大夫移步到隔壁,最近事多,我这身子确实有些不爽利,还要麻烦林小大夫看看。”
林双月看看云袖,见她点头,也跟上黄夫人,“不麻烦,本就是我作为大夫该做的。”
待人都走后,屋内只剩下云袖俩人,一时间竟然安静得可怕,谁也没先开口。
云汀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姑娘,那小小瘦弱的姑娘,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一双明亮的眼睛相当吸引人。
就是脸上不知道画的什么,怪丑的。
云汀此时心情十分复杂。
外头总传,肃王宠幸云袖,任由她在府中作威作福,她还经营着一家酒楼,日子过得十分热闹。
这女儿,比她有出息多了。
“你特地来找我,就这么傻站着不说话?”许久,云汀率先开口。
云袖却是抿了抿唇。
这是母亲离开怡红楼后,正儿八经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原以为见着她,她能冷静地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想法,却没想面对着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都说近乡情怯,云袖此时便是这般心情。
云汀见她默不作声,自顾自走到她面前,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还是克制住,又将手收了回去。
她转身背对过云袖,望向黄夫人离开的方向,“这么些年,你我相安无事,各过各的,如今特地上门。怕也是为了黄家前往蜀地的事情而来。”
云汀看向云袖,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坚定,“你若是来给我送盘缠的,我欣然接受,就当还我当初帮你赎身的钱。若是想要劝我离开黄家,刚刚想必你也听到了,黄家不会放人,况且,我也不会离开。”
“为什么?”
其实自进门见到黄夫人和母亲的相处,她便隐隐有感觉,她大概是不会跟着她离开,但还是想问个清楚明白。
“哪有什么为什么?都是一家人,又怎么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分开?若是四方楼出了事,你会明哲保身,丢下烂摊子自己离开?”
云袖没有回答,眼中的倔强神色却让云汀明白她的选择。
这个女儿,是她拼着性命生下来的,只是她并不爱她。
这么些年,听到她的种种传言和经历,她没有心疼过她,也没想过要帮她,冷眼看着她走到今日。
她总以为,她从未给过她温馨的母爱,她大概也不会对她这个母亲有多亲近。
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来见她。
云汀心底五味杂陈。
她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入黄家,并非我同老爷有多深的情义,而是我帮他避开了政敌的构陷,让黄家躲过一场灭门灾祸,作为报答,我要求他将帮我离开怡红院,给我一个栖身之所。”
“这些年,夫人看在我有恩于黄家的份上,对我甚好。我不管外人如何说,在我看来,老爷和夫人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是不会离开他们的。”
此话一出,云袖多少有些意外。
不过细想也是,堂堂礼部侍郎,哪怕纳妾也得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愿意接纳一个青楼女子。
如果不是因为爱,那便是为了利益。
显然,黄家同她母亲,一开始是因为恩义,后来也有了爱。
云袖看着眼前这个称为母亲的人,突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或许就是多此一举。
她握紧了拳头,许久,嘴唇轻启,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云汀。
“赎身的钱,还给你。”
“你离开那天,我不会去送。”
这样就很好,她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
离开黄府后,林双月看着沉默不语的云袖,欲言又止。
“说吧,想问什么,别憋着。”
“那我就问了,”林双月眨巴眨巴眼睛,“那个人当真是你母亲?你没和她说要带她走?”
“她自己想留下,我又何必强求?”
她有了自己的家人,所以哪怕赴汤蹈火她也愿意陪着一起,云袖反而为她高兴。
“那还真是有情有义,跟你很像!”林双月嘴快地一秃噜皮,“不对,是你和她很像!”
“像吗?”云袖歪头看她,“哪里看得出来我和她像了,我和她一起相处的时间,都还没我跟你相处的时间长久。”
“你们都一样,重感情!”林双月自然而然地挽起云袖的手臂,靠在她身边,“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分寸感又重感情的一个人。”
云袖是她生平所见的,炽烈和冷漠都如此明显的一个人。
只要是她上心的人,她都会尽全力去守护;但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她也可以做到无视,毫不在意,这得是多么强大的心态才能做到。
林双月自认是做不到的。
“说实话,你心里难不难过,生不生气,吃不吃醋?她说黄家才是她的家人。”林双月代入一下,若是爷爷敢说别人才是他的孙女,她估计得爆炸,再把那个人拉出来鞭尸不可。
云袖摇了摇头。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是要伤心生气的。
可是此时她心中却是一片平静,“说来惭愧,我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和她之间,感情太淡了,淡到如果哪天要我在她和纪景之间选一个,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纪景。”
不是只有有血缘关系的人才是一家人。
在惴惴不安的日子里,找到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获得家人的关怀和爱护,那种感觉一旦拥有,便不会愿意失去。
她也一样!
云袖回想起她离开黄府前目前问的最后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谁?”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了。”
一个从未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人,未来也没有必要再出现。
她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挺像的,都清醒地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